——人们总是渴望了解活着的意义,却全都无一例外的虚度此生。
“这就是本次南巡的具体事项。”
一身古衣的男子指着桌上的地图,身边一众人相继点头,随即鱼贯而出。
开会通常需要用笔记录,但涉及到保密事项则是例外。
正因如此,人类历史上那些真正的秘密从来没有流传下来。
作为天子府令,步前尘知道太多的秘密,他深知自己说不定会在哪一天步他前任的后尘,只不过他为人豁达,就像上了刑场还谈笑自若的赤玄名士,能够将生死置之度外——说的直白些,就是刀真的砍下来,装作看不见就好了。
在古代,府令是一种地位不高的职务,管理车马的叫车府令,管理音乐的叫乐府令,管理财物的叫藏府令。
步前尘作为天子府令,顾名思义,他是负责管理皇帝的,而且还是三个。
正如史书里记载大弘王朝开国皇帝令狐垚早期起家还在当游牧部落首领的时候,每次被人进攻都会主动向对他‘俯首称臣’的大煌皇帝‘征兵索贡’,大煌皇帝每次都会‘倾囊相助’,帮助令狐垚击败敌人,然后令狐垚会派自己的弟弟携带‘赏赐’前往大煌皇帝那里‘酬功’,犒赏自己‘忠诚的附庸’,至于为什么他弟弟见了大煌皇帝后跪下高呼‘万岁’还献上了贡品,这就不好说了……
历史就是这样,很多事情的真相和表象往往截然相反。
从外部视角来看,天子府是皇帝向忠诚的帝国臣子璇玑星政府传递诏书敕令的机构。
可在璇玑星政府内部,稍微有常识的人都会知道,天子府是璇玑星政府成立用以管理皇帝的地方——说的文雅一些,也可以叫‘辅佐皇帝’。
皇帝是至高无上的权威,一言一行都代表了帝国的尊严,以至于从她们在公开场合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必须经过深思熟虑,不能说出没有提前和臣子商量过的话。
这种事情在古代也有先例,皇帝的诏书必须经过那些权掌中书、门下充要的大臣们层层起草审议,最终才能下达地方,只不过三省六部都被天子府代劳了。
第一代紫微皇说过,勤俭节约是炎族的传统美德,所以没有设立三省六部来节省各项开支也是可以理解的,这都是皇帝陛下的一片苦心,璇玑星作为臣子只能含泪答应,怎敢擅自作主设立这些在皇帝眼中冗余至极的机构?
可能有人会说这不合礼法,但历史证明,东洲古代的制度并非一成不变,起初是将相分权,然后是三公九卿,最后变成了三省六部。
古代王朝那些‘不合礼法’的事情到最后都会成为‘新的礼法’,千华帝国也不例外。
历史悠久的好处就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都有先例可循。
虽然帝国在这片故土重生,但它不能重复过去的老路,必须要与时俱进,或者说‘革故鼎新’。
炎族的每次衰败从某些角度上看是异族入侵导致的,可从另一些角度观察,这和一些皇帝固步自封、不思进取乃至沉迷于自我世界中沾沾自喜有着很大的关系。
外出偷东西回到皇宫贩卖的隆丰帝……
钻研烹饪酿酒到不愿上朝的平检帝……
手提长矛上街见活人就杀的宁边帝……
询问饥民为什么不吃肉饼的睿明帝……
不忍民女流浪而买入后宫的奉泰帝……
提前对民众预征十年赋税的简孝帝……
大敌当前却作法召唤天兵的天保帝……
扬言废后被皇后当晚闷死的镇武帝……
用世界大战前强烈抨击璇玑星却在这几年迫于外部环境改口的勾陈星官方发言来说,这叫‘统治阶级脱离广大民众’——当然,勾陈星称呼自己的统治阶级时,一般都叫‘劳动阶级’。
简单来说,皇帝不能终日待在宫中,成为民众眼里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闲杂人,那样很快就会被民众忘记。
她们必须时不时以各种方式出现在人们面前,要么接见代表,要么视察地方,只有与广大人民同呼吸共命运,帝国才能长治久安,蒸蒸日上——所谓‘巡狩’便是由此而来。
对于十几岁的未成年皇帝来说,开弓射箭实在是强人所难,拿着特制弓箭会让人笑话的,那是玩具,不是武器。
况且公开展示狩猎野生动物的行为也不是一个好的表率,璇玑星不能一面宣传保护野生动物,一面展示狩猎野生动物的行为。
所以狩猎便被‘打靶射击’取代了,这是一个弘扬军事文化的好机会,比狩猎更能鼓动人心。
比起狩猎,还是巡视更接地气。
巡视军营鼓舞士气,巡视工厂激励生产,巡视河流重视水利,至于关心农业,那就只能巡视村庄了。
尤其是那些整洁漂亮的崭新村庄,必须配备最新型号的农用拖拉机以及贴有洁白瓷砖的自来水厨房那种——如果没有这些,三皇是不会来巡视的,没有这些的村庄在璇玑星根本不存在,至于会弄脏三皇的裙子则是另一回事。
作为帝国的统治者,也是纯洁女性的象征,三皇在大众面前应该穿着带有黑太阳标志的裙子,昼夜不停,寒暑不断。
如果三皇像男人一样穿着裤子,那要如何体现出女皇的身份?
这明显是对女性的不尊重,是父权制的压迫,作为新时代的帝国,可容不得这些封建糟粕。
作为龙枭时代的血盟旧人,步前尘虽然称不上元老,但说是上一句‘资历深厚’一点儿不为过。
他是亲眼见证了从血盟改组璇玑星这一系列历史事件的,即便在进步大改造时期,他也在东山派和北山派的倾轧中安然无恙。
政治斗争的一大特点就是排他性,他能在夹缝中得以幸免,并非因为他对政治缺乏热情,乃至疏远回避——事实上,疏远政治、寄情杂学的人更容易成为攻讦对象,因为政治攻讦都是从不必要的小人物开始的。
他只是将自己‘物化’了,作为‘工具’被人使用,放弃了思考。
从道德哲学来说,人是目的,不是过程。
但从政治哲学来说,二者刚好相反。
古代皇帝对于人从来都是当做工具利用的,女儿是笼络权力的工具,儿子是传承权力的工具,女人是繁衍权力的工具,男人是扩张权力的工具,阉人是巩固权力的工具……
物化是不对的,可反对物化的哲学家也不过是统治者桌上表格里物化为数字的一个尾数。
所有把人变成数字的工作,其本质都是物化,步前尘只不过是习以为常了。
当他三十年前接到照顾孤儿这一任务的时候,他并没有感到意外,也没有询问为什么自己需要去照顾小屁孩——他是工具,工具是没有思想的,也不会说话。
教授三个孤儿读书识字,让她们掌握得体的礼仪谈吐,能够按照大人的指令做事,直至对方能够君临天下。
随着千华帝国成立,他正式成为了内务府大总管,听上去很像是宦官的职位,但实际上和宦官没什么关系——璇玑星不需要肉体上的阉人,只需要精神上的阉人。
知道内情的人偶尔会叫他‘帝师’,毕竟他是初代三皇的老师,这个称呼也的确很贴切。
掌管厨房的叫作厨师,掌管乐器的叫作乐师,那掌管皇帝的叫帝师也没什么不妥。
龙五院长掌权后,步前尘能看出他不喜欢原来的天子府令,不然也不会将对方调走,换自己取而代之。
在龙四院长时期,所有人都知道帝国是个空壳,因此大家都对帝国的权威缺乏尊敬,就像所有人都对龙枭的雕像高呼伟大领袖万岁,然后转头就该干什么干什么一样,帝国在他们眼里就是这样的东西——为目的提供一切解释,但不为过程承担任何后果,是个有用的工具。
龙五院长似乎对此有着自己的想法,想要改变现状的野心在一个人的眼神里是藏不住的。
如果世界上自始至终都没有璇玑星以外的政权承认帝国,那么帝国就永远是一个工具,但东摇光星承认了帝国的权威,这使得帝国具备了含金量,哪怕只是一点儿——当一件工具含金量提升,它在使用者心里就不再是随心所欲的工具,而是某种必须小心使用的保值物品。
这在史书里也有记载,如果想挟天子以令诸侯,就必须先对天子保持尊敬,若是连权臣都不尊敬天子,天子的权威就会迅速贬值。
诚然东摇光星是璇玑星扶持的,但东摇光星也是世盟成员国,只要它还被其他政权承认,它对帝国的效忠就会以特定的方式投射进其他政权的视野里,
比起龙四院长对帝国进行强硬的政治形象输出,龙五院长更侧重于文化形象的输出。
帝国不需要让每个人提起的时候一脸肃穆,只需要让人们在闲暇之余能够意识到它的存在。
比如当人们讨论女权的时候,会无意中想到三皇的性别。
再比如当人们讨论最新款式的服装,会下意识想到三皇穿的衣服。
甚至是当人们教育自己的孩子讲文明、懂礼貌的时候会拿三皇举例。
这个世界上所有高耸之物皆起自平地,而非生而高大。
当一种事物被人们视作‘常识’,而不是‘政治’,它就进入了最稳定的形态——大家不太关心古代皇帝的执政理念,更关心他们的奇闻异事……
步前尘喜欢读史书,因为人们总是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