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是集体的意念，统治是是个体的想法。
步前尘刚离开‘霜枫堂’，立刻便被人叫住了。
那是一个靠在殿外的年轻女性，看上去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苍龙横金服，肩披赤骥覆天袍，怀抱神都龙门刀，头戴云翼垂岑冠，脚踏瑞虎承纲靴，眼神锐利的盯着步前尘。
这种锐利的眼神和她的外貌相去甚远，更应该出自视人命如草芥的权臣强藩。
“敢问天钤公留步于此，有何见教？”
步前尘拱手向女子行礼，如果按照帝国爵位，这位‘天钤公’和被封为‘天扬公’的龙五院长同级，自己应该尊重对方。
就算抛开虚到不能再虚的爵位不谈，他也必须尊重对方，因为对方是龙枭‘七政四余’十一位义子义女中唯二活到今日的——哪怕对方已经被放逐到权力中心之外，但仅凭‘龙枭义女’这一点，见到她的人也得看在她义父的面子上对她礼敬三分。
在璇玑星历史上有很多人都可以捧着《总院长良诲汇纂》宣称自己从书中聆听了总院长的伟大教诲，但他们中绝大多数都没有见过这位活跃在一百多年前的风云人物，而这位龙筱雅不仅亲眼见过龙枭，甚至有资格宣称自己亲耳听到过总院长的伟大教诲。
只不过她没能借此在龙学说历史研究室谋得一官半职，学究们更喜欢从浩如烟海的历史资料中寻找真理，而不是从红口白牙间的无趣言辞里探究真相，而龙筱雅也不屑于这么做。
她不是擅长逞口舌的人，更倾向于舞刀剑。
当历史资料和亲历者描述出现了差异，毫无疑问是后者出了问题，因为人的记忆经常出现偏差，记错几个人名、忘记重要细节以及因年代久远将很多历史事实记得前后颠倒、因果混淆也是很常见的。
这样的事情在史书里屡见不鲜，比如《大弘书》的作者展道经在写史书的时候，经常会有前朝旧臣后代上书抗议，控诉书中对自己的祖先多有丑化，而展道经则是称自己参考前朝宫廷史料而写，青史岂能不真？
至于他收了人家的钱后修改内容……这肯定是找到了新的前朝史料，只不过这些史料后来在他的管理下因为失火而焚毁了，多亏他凭借过目不忘之能将之铭刻于心，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这次南巡，我要随行。”
龙筱雅丢下这句话，转身拂袖而去，完全不管步前尘同意与否。
她性格一向如此，可能是因为长期被排斥在权力中心之外，时常面色冷峻，少有笑意。
作为内卫府大阁领，她的职能本应该和隶属内卫府的‘殿前禁军’的殿帅分开，但她一句‘我兼任了’就打破了这一规矩。
照理说，对于这个被边缘化的‘龙女’，步前尘可以完全拒绝她的任何要求，而她对此也只能无计可施。
所谓的天钤公只是爵位，无法赋予她任何实权——她甚至都没有像自己这样可以面见龙五院长的权力。
但步前尘最终将之上报给龙五院长，就像他预料的那样，龙五院长对此毫无意见。
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龙五院长正在忙着和反对他的人积极磋商，不想忧心这种蕞尔小事。
帝国在革故鼎新，天子府也不能免俗。
在龙五院长上任后孜孜不倦的教导下，天子府变得焕然一新，龙四院长任命的各级官吏因为工作兢兢业业，被尽数调往其他机构从事更重要的工作，迅速更换了一些急需历练的新人，比如步前尘和龙筱雅之类的。
步前尘缺乏政治根基，而龙筱雅被政治流放，他们在天子府主事能够让龙五院长腾出精力去应对真正棘手的麻烦。
比起前任天子府令，步前尘的权力稍微提高了一些，能够独自决定一些小事情，而不必大张旗鼓的惊动龙五院长。
在过去，这些小事情甚至都不需要讨论，因为不会有任何人认真倾听，也不会有人同意——比如三皇想轻车简从外出散步之类的事情。
那时的禁军是隶属于军队的，只是换了一身衣服站在宫廷里，龙五院长很关心军队的建设，但军队不太喜欢他提出指导意见，因此将这些忠心耿耿的卫士调回作战序列势在必行，他不希望有人在不经过他同意的情况下接触皇帝陛下，甚至是诱导皇帝做一些对帝国不利的事情，尤其是在帝国含金量开始提高的情况下。
史书上也记录过‘皇帝造反’这样的事，哪怕这不是皇帝的本意。
既然皇帝陛下已经把帝国的管理权授予了忠诚的璇玑星科学院，由璇玑星科学院的院长直接对她们负责，那璇玑星其他人就不能越俎代庖。
挟天子以令诸侯这种事，有一个权臣就足够了，不适用于集体领导。
如今伫立在此间的禁军都不属于军队，这让龙五院长安心，尽管会让军队忧心——军队也想在皇帝面前表露忠心，帝国的事业蒸蒸日上，忠臣孝子层出不穷，应该让皇帝多看看帝国里那些志虑忠纯的鞠躬尽瘁之士，他们做的不比别人差，只是需要一个进宫面圣的机会。
考虑到三皇本身也是正常的女性，正常到她们今后还要为帝国繁育子嗣，自然不可避免的会在青春期出现一些不可控的行为，因此所有能靠近三皇的禁军必须全部由女性担任，包括那些近侍。
由于东帝国历史悠久，历史上也曾出过权臣带兵冲进宫里废黜皇帝，理由是皇帝为已故太后与宫廷侍卫通奸所生，至于这么隐秘的事情，权臣是怎么知道的……这就不好说了。
好在群臣里有明事体的，主动取来史书，参考前朝历史流程进行废立，这才避免了血溅宫廷的惨剧。
所谓‘以史为鉴’，这种事情可不能在现代重演——作为帝国纯洁女性的代表，怎么能在宫廷里卷入这种污秽的事情呢？
步前尘凝视着龙筱雅的背影，对方缺乏从政兴趣，不过是想借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但这对帝国是有益的——当人们看到总院长的义女伫立在皇帝身侧，能够极大的增强总院长与帝国的关联叙事，这正是帝国叙事所缺乏的。
总有人说帝国的成立和总院长生前的愿景截然相反，这明显是无中生有之人造谣生事，总院长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人民安居乐业，璇玑星走得更远更久，东洲重新统一。
帝国的成立正是顺应了总院长的愿望，怎么会是背道而驰呢？
倘若总院长在世，必然会对帝国成立的壮举大加赞赏，含泪称赞后人的智慧，鼓励实现这一跨越时代局限所进行的伟大探索的人们再接再厉，再创辉煌。
步前尘停下脚步，仰头看着远处的龙枭雕像。
作为璇玑星的代表人物，他的雕像在璇玑星随处可见，包括枫都龙城的皇宫禁中，以便于三皇能够时刻感悟总院长的伟大精神。
这样的事在古代屡见不鲜，经常会有皇帝称赞不在人世的大臣，让群臣引以为榜样。
比如大裕王朝的永盛帝宋克，在大弘王朝演平帝令狐曦饮马仙江时，登城感慨自己曾经的大将们若在人世，怎会让胡虏放肆至此？
至于他的大将们是怎么死的……他比谁都清楚。
步前尘是见过龙枭的，虽然只是站在人群后面，但见过就是见过，这已经遥遥领先那些没见过龙枭却能钻研龙学说的学究们了。
有的人说一见到伟大领袖的脸就觉得全身发热，手足间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只想跟随其并肩作战，勇往直前。
有的人说一听到伟大领袖的话就感到耳聪目明，躁动的心都平静了下来，恨不得立刻与之昼夜不眠、促膝长谈。
可步前尘没有这样的感受，毕竟他没用过兴奋剂和镇定剂，不知道为什么龙枭会有‘药用价值’。
可能是因为他站的太靠后了，看的很模糊，听得也不清楚，他只觉得那就是个普通人，普通到和他周围的人几乎看不出区别。
那个普通人会和身边的人勾肩搭背、随意交谈，也会流露出认可、反对、喜悦乃至愤怒的神情。
龙枭不是血盟的第一代盟主，但在步前尘加入血盟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血盟的盟主了，后世的宣传一般也只宣传这一代。
抛开政治神学不谈，他这一代也确实具有宣传的价值，因为血盟正是在他这一代如日中天，最终改组为璇玑星的。
和古代历史不同，璇玑星近代历史少有学者研究，相关书籍也极少问世。
但步前尘不需要书籍去学习历史，他本身就是亲眼见证过历史的。
他亲眼见证了血盟权力的转移。
他亲眼见证了进步大改造带来的的混乱。
他亲眼见证了第一次仙江战争后的溃败。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龙枭死亡后万众嚎哭的景象。
当步前尘跟随龙枭的昔日战友们一起登上千古峰万岁宫瞻仰的时候，看着躺在那里的尸体，步前尘总觉得那不是龙枭，至少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龙枭。
自己不了解龙枭，但自己知道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像自己一样。
可自己却在那里见到了一层层的厚障壁，将龙枭和他生前的战友们尽数隔离。
他的脸上无悲无喜，躺在花海里连半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
那不是人的尸体。
那是神的遗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