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三垣皇·正统叙事

作者:风中败叶 更新时间:2026/7/12 19:32:47 字数:3019

——安逸令人丧失勇气。

秋千摇啊摇,仿佛永远也停不下来。

龙归云很喜欢坐在秋千上,尽管她马上就要24岁了,正是大学毕业的年纪,可她却还沉浸在童趣的世界里。

由于从小就生活在封闭环境中,三皇经常表现出和年龄不符的举止,这一点在龙归云身上尤为突出。

但这不是问题,通过教育人员夜以继日的努力足以让三皇应对公共场合的接见事项,至于日常生活中的那些举止都属无关紧要。

步前尘不是傻子,他自然不会相信‘石碑从水里凭空浮上来’这回事,也没人需要他相信,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仅仅是不希望有人反对。

从个人角度来说,‘九五复辟’不是一个好点子,但璇玑星并没有太多的点子可用。

任何一个政权都需要一种符合自身的叙事来为自己要做的事情进行辩解,无法形成这种叙事就会产生合法性危机。

——为什么只有这个政权可以统治这片土地?

这是一个在人类历史中延续了千年的话题,围绕这一话题诞生了数不尽的叙事。

在东洲这片已经分裂了两百余年的土地上,怎样的叙事才能确立自身的合法性?

起初科学院确立合法性的方式无外乎两个方面,首先是实际控制权,其次是先进生产力。

可这只能证明自己对自己土地的合法叙事,无法证明自己对其他科学院土地的合法叙事。

最重要的是所有合法叙事都会随着时间推移出现不可逆的机械性损耗,随着时代变化,人口一代又一代更迭,让那些没有经历过‘曾经’的人接受和他们先人一样的‘叙事’会变得越来越困难。

你不能让一个没吃过草根的人接受‘有草根吃就已经很幸福’的叙事。

你也不能让一个人发自内心去认同自己没见过的祖先做出的选择。

这在那些‘选票式政权’里更加常见,一个没有钱的人会投票支持累进税制,可当他有了钱,他就会反对累进税制。

他还是他,自始至终都是那个他,但他口袋里的钱决定了他对当前政策乃至政权的态度。

璇玑星是存在合法性忧虑的,尤其是在内部经济下行、外部敌人游荡的环境下,璇玑星人民难免会产生‘叙事质疑’。

——为什么我们没有他们那么富裕?

——为什么他们有的东西我们没有?

——为什么他们房子比我们大?

——为什么他们吃的那么好?

璇玑星已经存在一个世纪有余,最初的那代人民早已不复存在,他们会支持璇玑星,不代表他们的子孙也会。

璇玑星需要新的叙事来确立合法性……

曾经赤东党国际创造了一套叙事,主张通过‘劳动者至上’等理念,认为只有实现‘劳动者至上’才是具有合法性的政权,他们称之为‘劳动人民的选择’。

可还没到半个世纪,他们的叙事就出了问题。

因为赤东党掌权的科学院统治阶级并不从事劳动,而劳动人民必须服从他们的意志,言语与行为出现了高度的背离。

征粮比例超过旧政府时期。

人口流动限制超过旧政府时期。

但人民的口袋却没有比旧政府时期更鼓。

劳动时间也没有比旧政府时期减少。

而东洲南部诞生了另一种叙事,主张个体的自由和流动的市场。

然而,时间一长,叙事也出现了名实分离。

人们得到了自由,也收获了贫穷。

失去竞争力的个体会被市场淘汰,弱小的经济体会被强大的经济体吞噬。

名实分离是不可避免的,因为所有的叙事都是‘静止’的,会随时间出现‘磨损’。

璇玑星需要一种‘无法名实分离’的叙事,一种‘运动’的叙事,一种不谈‘前往何方’,只谈‘行在路上’的叙事。

璇玑星的统治精英们将目光锁定在了一个贯穿东洲古今的宏大叙事——天命。

稍微受过教育的人都知道‘天命’是统治阶级为了确立正统性的谎言,但不会有任何一个王朝的臣子宣称本朝的天命是不存在的,尤其是在东洲大地上延续了千年的天命。

人们都是渴望美化祖先的,人们都是渴望拥有恢弘过去的,人们都是渴望继承遗产的。

领土统一,民族统一,文化统一。

有谁能说这些是错的呢?

千华帝国不仅可以重新建立起无可质疑的合法性叙事,更能借此作为宰制东洲大地的理由——那些拒绝接受这一合法叙事的都是割据一方的军阀。

在这片曾经实现了千年大一统的土地上,谁能说大一统不是合法叙事呢?

这一叙事可以跨越任何时代,可以被任何一代人所发扬,可以在任何一本史书中有据可查——从来不会有任何一本史书宣扬领土分裂是理所当然、民族分化是情有可原、文化分离是大势所趋。

步前尘承认这是一个天才的叙事设计,尽管它没有解决一个根本问题……

他悄无声息的观察着三皇,观察着三个人的交互。

龙归云始终和另外两个人轻微不合群,自顾自的沉迷在低级趣味中。

对于这种情况,步前尘每次汇报的时候,都会汇报为‘一切正常’。

他可以如实汇报,可他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也不想给龙五院长添麻烦,尽管龙五院长对这类小事很可能缺乏兴趣,但不排除有人借此生事。

龙五院长对他的要求只有一条——牢牢控制住天子府,不允许龙五院长以外的任何势力介入其中。

他闲来无事就会观察三皇,看看对方在没有任务的时候会做什么,会不会做一些和自己职能相悖的事情?

帝国的每一个运作步骤都是精心设计过的,之所以设置三位皇帝而不是一个,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一旦某位皇帝在登基亮相后遭遇不测,还有另外两个替代者。

此外,还有基于心理学的考量。

人具有从众效应,当多数人持有一种观点,少数人很容易放弃立场,追随多数。

而想要形成多数人和少数人的概念,至少需要三个人。

她们三个人从小一起生活,相同的命运将形成一个共享心事的小团体,只要一些话说出口,步前尘立刻就能知道——如果只有一个人,对方很可能隐藏心事,拒绝对外吐露。

这样的事情在史书里比比皆是,大臣想要废帝,通知了其他大臣,结果有人告密,参与者全部被杀。

如果老老实实直接动手,至少有一半成功率。

一名身着紫衣的女子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步前尘背后,低头向他行礼。

“步府令。”

女子留着细长马尾,长鬓随风飘动,背后是一柄无柄长刀,银鞘上有着龙纹雕刻,在血盟内称之为‘神都龙门刀’,由血盟兵器堂打造,是‘神都影卫’的专用佩刀。

“不必多礼,我只是随便看看。”

女性一言不发,迅速消失在步前尘身边。

步前尘已经习惯神都影卫的人来无影去无踪了,对她们来说,这是家常便饭。

神都影卫是血盟麾下专司追杀叛徒的组织,由血盟‘代议七席’直接领导,她们每个人都有一枚细长的印绶作为身份象征,称之为五金印绶。

刚才一闪而过的汤鹭羽便是黄金印绶,在五金印绶的五个等级里处于第二等。

虽然名字叫‘五金印绶’,但除了赤金、青金、白金、黄金、黑金外,还有位于黑金之上的紫金,只不过外人不可能达到这一等级,目前执掌神都影卫这一等级的人正是天钤公龙筱雅。

这些在暗处保护三皇的护卫正是她从神都影卫带来的,只不过目前挂名禁军。

虽然龙筱雅缺乏政治权力,但她始终控制着神都影卫,这些年神都影卫被血盟逐步边缘化,本着人尽其用的原则,她把神都影卫带到了禁军。

有人反对过,但她一向我行我素,直接一句‘我怎么做是我的事,不用外人多事’回应,如果有人纠缠不休,她就搬出‘天钤公’当挡箭牌——作为帝国臣民,谁能说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的天钤公是徒有虚名?

步前尘询问过龙五院长的意见,龙五院长没有意见。

龙筱雅和她的神都影卫早已经被政治边缘化,就连追杀叛徒这一职能都几近丧失。

虽然名义上直属于代议七席,但了解内情的人都知道这位天钤公和代议七席关系并不好,正因如此,对方才要将之纳入直属。

由于对方是‘七政四余’仅存的两个人里唯一能公开露面的,因此血盟比较重视其宣传价值,放逐出权力中心是一回事,给予对方适当的尊重则是另一回事。

龙五院长很清楚其中利害,所以他选择熟视无睹——很多时候,正是因为‘知道’才必须‘不知道’。

史书里也写过这样的事,大安王朝的流民统帅昆崚镇守地方,朝廷忌惮其麾下‘南长缨’兵强马壮,将其加封官职后调入中央。

至于昆崚没有赴任,而是选择立刻造反……这就是另一件事了。

大安王朝这件事处理的很不好,不如血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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