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带给我的经验和收获,在于我已经知道这样做不会成功的证明,下一次我可以避免同样的错误。
步前尘和三皇讲述了南巡的事情,这将是她们在位期间的最后一次南巡。
三皇点头答应,对天子府的安排没有异议——她们也根本没有拒绝的选择。
到了学习的时间,太微皇和天市皇起身离开,而紫微皇龙归云则是若有所思,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陛下,已经到学习时间了。”
龙归云打量着步前尘,眉眼含笑,不知道在想什么。
“帝师。”
“陛下应该叫我府令。”
“好的,步府令。”
龙归云坐在秋千上轻轻摇晃,看着地上的花圃,突然嘻嘻一笑。
“步府令,你知道我退位后会从事什么工作吗?”
原来是忧心这个……
步前尘面色未改,迅速从脑海里搜索到标准的答案,果断进行答复。
“不知道,但璇玑星会为陛下安排好一切,绝不会对陛下置之不理。”
步前尘说的是实情,他作为天子府令,对于璇玑星的安排一无所知,能做的便是接受璇玑星的安排,派出典签跟随退位的三皇,确保她们不会胡言乱语。
参考以往经验,退位的三皇会被新皇封王,从事一些慈善、宣传之类的体面工作,基本都是和政府有关,薪酬待遇是可以保障的,根本不需要为生计担心。
龙归云脸色微微凝滞,侧头看向一旁的树干,那是支撑她摇晃秋千的重要支柱。
“那我会嫁给怎样的人?”
步前尘观察着对方,思索话外之音。
由于三皇从小生活在封闭环境中,她们对于异性充满好奇,甚至夹带着戒备的心理,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也很正常。
作为重要的‘帝国资产’,三皇不能选择自己的配偶,她们的婚姻必须服务于帝国的宣传。
根据以往经验,她们的配偶通常会具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对璇玑星具有重大贡献,只有这样的婚姻才能起到宣传作用。
他不能勾起对方对自由恋爱的向往,他也的确不知道璇玑星的安排。
步前尘承认这是一种不够与时俱进的婚姻安排,但三皇从小便由人民的税款供养,回报人民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会是与陛下相般配的人。”
龙归云手指微颤,低语道。
“那我会生很多孩子吗?就像媖王那样?”
媖王是上一代紫微皇,退位后嫁给了璇玑星劳动模范,一共生育了八个孩子——龙归云之所以提她,不仅因为她是自己的前任,就连她的‘媖王’都是自己册封的。
帝国皇帝需要带头支持璇玑星的生育政策,弘扬多子多福的价值观,不能受那些战后思潮影响,尤其是抵制生育乃至提倡不婚的思想。
这些境外思想打着解放女性的旗号,其用意极为歹毒,是为了破坏璇玑星社会稳定,鼓动男女对立,瓦解传统价值观。
步前尘看着神色局促的龙归云,推测是三师讲的内容让她感到了压力。
为了让三皇产生责任意识,他同意了对三皇讲述上代三皇退位后报效帝国的事迹,如今看来起到了反效果。
必须告知三少,对三位帝姬的教育应尽量回避这些话题。
为了避免出现不可控的情况,三皇平日里的信息获取被严格控制,几乎不会对她们讲述外面精确到个体的事情,以免她们由人及己,心生抵触情绪。
“陛下是怎么想的?”
“我是没什么意见啦,结婚是很隆重的事,养育很多孩子也是很幸福的,只是……”
龙归云想要筹措言辞,却不知该如何讲述心中所想。
由于对‘教授内容’以外的‘事情’缺乏认知,三皇对于这些内容所展现的语言组织能力往往极差——人不可能清晰描述自己无法理解的事情。
她从小就被安排好了一切,早已习惯服从安排,无论结婚还是生育,她都能习以为常,这都是三师教授过的内容,只是对自己的丈夫、孩子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一无所知,这让她感到隐隐不安。
这种感觉在她小时候是不存在的,可随着年纪增长,尤其是‘禅让日期’的临近,这种不安感开始放大。
她和太微皇、天市皇在私下里谈论过这个,可她们两个完全没有这种不安,觉得这就和‘巡狩’一样。
虽然每次去的地方都是极其陌生的,但天子府早就安排好了一切,根本不需要紧张,只要遵循安排就行了,难道帝国的臣民会害自己吗?
自己是帝国臣民的表率,必须发挥模范带头作用,只有自己以身作则,臣民们才能上行下效。
她总是这么安慰自己,每次都能极大的缓解不安,却始终无法完全消除。
“我能休妻吗?”
步前尘面色如常,换成别人必然觉得龙归云这话透着古怪,他对此却不觉意外。
三皇想说的应该是‘离婚’,只是言语组织不当——她们不擅言辞,只有‘工作内容’除外。
“我是说……嗯……他休我?”
“陛下是想说离婚?”
“是的,就是丈夫和妻子分开的意思。”
“陛下多虑了,陛下的婚姻必然是帝国最美满的代表,如此美满的婚姻为什么要以离婚收场?”
步前尘不会用‘恐怕’、‘也许’之类的词语搪塞,必须明确告知对方,离婚是不可以的。
虽然璇玑星法律规定婚姻自由,但离婚率逐年攀升已经让政府制定了‘回心转意政策’以及‘破镜重圆政策’来延长离婚时间,三皇一旦离婚将起到极为恶劣的价值观引导,必须被禁止。
在帝国刚刚建立的时候,关于三皇离婚这类事情并没有制定出‘内部方案’,随着帝国步入长治久安,关于三皇退位后的具体生活规划也越发完善。
“可朕是皇帝……”
她说出这话的时候微微抬头,可一见到步前尘,马上低下头去,声音微微颤抖。
小时候她经常能挺胸抬头的对任何人说出这话,可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在这位天子府令面前反而开始胆怯,尽可能避免说出这种表明自己身份的话。
她不知这种胆怯从何而来,是因为自己慢慢意识到对方一句话就可以决定自己的日常吗?
但她也意识到自己是‘不可替代’的人,即便自己稍微越界,但只要是在私下场合,只要自己是偶尔这么做的,只要自己装出无心之失的样子,自己就不会受到任何惩罚——比如不让自己荡秋千之类的。
“步府令,你说过皇帝是社稷之主……”
“是的,但臣也说过,臣是社稷之臣,贤明的君主应当听从臣子的劝谏,为天下表率,效仿‘青唐’、‘天虞’等纳谏之主,不可为‘烛康’、‘仲庚’等昏暴之君。”
作为帝国皇帝,应当对帝国历史有所了解,步前尘熟读史书,对三皇的教育经常引经据典,很多生僻典故尚不例外,更不必说青唐、天虞这种从古至今人尽皆知的例子了。
作为蠃皇时代最后两位君主,青唐作为龙祖子孙,顺应民意、纳谏忠言,没有将蠃皇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朱檀,而是开创禅让制,将蠃皇之位禅让给同为龙祖后裔的天虞,成就千古美谈。
而天虞德行俱佳,待人友善,侍亲恭孝,使贤任能,赏罚分明,他效仿青唐,禅让于烛禺,后世将之与青唐并称‘圣道双皇’。
烛禺建立大烛王朝后,改蠃皇为帝君,放弃禅让制,传位给儿子,帝君之位传袭数百年,最终落入了不纳忠言的暴君烛康之手。
虺飏推翻暴君烛康,建立大仲王朝,他不鉴前朝之祸,依旧传位于子,最终因末代帝君仲庚昏暴秽乱、虐杀忠臣而亡国。
由此可见,父子传承的统治模式从古至今都不可靠,这也是千华帝国放弃‘血脉相传’,回归‘禅让美谈’的原因。
此后千年,那些亡国的昏君、暴君无一例外,全都有着罔顾逆耳忠言、排斥纳谏良臣的行径。
步前尘时常劝导她们要积极听取忠臣的建议,比如龙院长这种忠心辅政的帝国股肱,不仅当委以重任,更应敬重对方,予以深厚礼遇,如大渊王朝空明帝尊内史慕英蔺为国老事,不可轻言怠慢。
龙归云看着步前尘,虽有千言万语想说,却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
从小她就聆听对方教诲,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极难反驳,就算能够反驳,对方还有更多的话可以让自己哑口无言。
“步府令,你每次说的话都让我受益匪浅,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
见龙归云恢复了‘我’的自称,步前尘躬身行礼,继续说道。
“因为臣之所言都是合情合理的,正所谓忠言逆耳,那些陛下不愿听的话往往是发自肺腑的忠谏之言,还望陛下以史为鉴,明察秋毫。”
“一定……一定……”
龙归云脸上依旧有些踌躇,步前尘不失时机的劝谏道。
“那臣向陛下劝学,陛下意下如何?”
龙归云点点头,不太情愿的离开秋千,跟着步前尘离开。
她走了几步,回头望着还在摇晃的秋千,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