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坚持，也不要轻易接受别人的条件，更不要轻易相信局外人的建议。
步前尘很少去回忆自己的过往，工具人不需要对自己是怎么来的念念不忘，他只需要知道自己当下是被谁使用的。
然而很少，不代表没有。
当大脑超负荷运作，疲惫感席卷全身，他偶尔会在往昔的记忆里逃避现实，尽管那曾是现实的一部分。
他刚加入血盟的时候，感觉就像回家一样，这里的人个个是人才，说话通情达理，自己很喜欢在这里。
至于如今这里是否还像家一样，自己是否喜欢待在这里……
他无法给出答案，但愿意接受安排。
下午的授课结束了，步前尘询问了授课内容以及三皇的表现，答案和平时一样。
表现稳定，就像机器平稳运行一样。
三皇退位在即，授课核心也变成了一些和社会生活息息相关的内容，便于她们回归社会后能够逐步适应变化。
步前尘停下脚步，龙归云又在那里荡秋千了。
这是一种充满了低级趣味的儿童娱乐方式，既不能促进人的思考，也不能增强体魄，甚至不能像电子游戏那样带来大脑皮层的愉悦刺激。
为什么她总喜欢坐在上面？她明明已经过了坐在上面的年纪，即便心理年龄偏低也不应该一有时间就荡秋千。
人生是短暂的，有很多美好的事情值得追寻，不应拘泥于低级趣味带来的快乐。
步前尘正要离开，龙归云已经发现了他的踪迹。
“步府令，不要远远的看了，过来说说话。”
纵观三皇的一生，在她们小时候不记事的时候，经常做一些不听话的事情，所有的婴儿都是这样，她不是特例。
随着年龄增长，她们的大脑发育到了可以正常交流的时候，她们一直是很听话的，绝不会随意的摆手叫别人过来。
可如今她们身上开始呈现一些孩童的特点，仅限龙归云。
步前尘不相信人能返老还童，当一张白纸被涂抹了色彩就不可能恢复原样。
那到底是什么让成长在封闭环境一直老实听话的龙归云开始表现的和别人不一样呢？
“陛下，唤……”
“爱卿，朕好看吗？”
步前尘身子一愣，微微抬头，看向龙归云的眼神隐有困惑。
两百年的人生让他养成了遇事波澜不惊的性格，即便遇到山崩地裂也能面不改色，可龙归云的话着实让他不知所措。
在三皇小时候经常会问身边人这种问题，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即便年纪大一些问这种问题也没什么不妥，只不过以前问这种问题都是用‘我’，这次为什么会用‘朕’？
三皇的言行举止是被严格规范的，她们需要明确区分自己在当下场合应该使用什么词语，是知道自己很快就要退位，所以自我要求松懈了吗？
龙归云抿起嘴，眼睛弯成月牙，颇为得意的看着步前尘。
她一开始说这话的时候紧张的要命，可说出后反而感觉……很刺激？就是心里痒痒的，很有满足感。
哪怕步前尘回答不尽如自己所愿或者不回答，她也会觉得很高兴，仿佛登上了卡拉卡拉山的巴登巴登峰一样。
她是没去过那种地方的，不过在照片上看过，那是天球最高峰，有很多人试图挑战，虽然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他们肯定很快乐——她自己在枫墀园顺着台阶登上小山丘后就会有这样的感受。
“陛下想要听怎样的答复呢？”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看步府令思考的样子。”
步前尘沉默不语，思索着龙归云的目的。
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挑战权威？还是话里有话？
是有人对她说了什么？还是她看了什么低级趣味书籍？天子府不会允许这种书籍出现在三皇身边的……
应该让内务府加强接触人员管理，同时在每日清理房间的时候重点检查隐秘角落，看看是不是有不该出现的读物——如果有，必须严查来路。
“为什么要看这个？”
自己思考的样子有什么值得看的吗？
在步前尘的自我认知里，他是一个各种意义上平庸至极的人，平日里也试图让自己不那么引人注目，就像一个混迹于工具箱中的普通扳手。
“总觉得自己给步府令添了很多麻烦。”
“都是臣应尽之责，陛下不必自责。”
听步前尘这么说，龙归云抿嘴微笑，胆子又大了起来。
“步府令，尊字如何称呼？”
“臣草字悬耿。”
步前尘心中不解，龙归云今天为什么好奇心这么重？
不过他的表字也不是什么秘密，告诉对方并无不可。
只是对方为什么要问这个？有什么目的？
龙归云用心记下，虽然知道对方叫步前尘，但从来不知道对方表字，因为没人这么称呼过，对方也没这么介绍过，自己说不定还是第一个知道的呢！
之前就一直想知道，终于鼓起勇气问了，还以为对方不会回答呢！
不过对方表字‘悬耿’，那和自己的‘怀心’是一个意思吗？
“那步府令，我以后可以叫你的尊字吗？”
“陛下为社稷之主，当对臣民言传身教，不应在公众场合做出不得体的言行，那样会令臣民失望的。”
“嗯……我只偷偷的叫，就像现在这样，在别人面前就叫你步府令。”
到底有什么目的……
步前尘心中闪过无数念头，但每一种都和眼前的女孩无法重合，只能大致将其归到某个分类，但又觉得欠妥。
龙归云根本不知道此刻在周围看不见的地方遍布神都影卫，自己和她的一言一行都逃不过对方的观察——三皇的世界从来不存在私人空间，只是她们对此懵然不知。
“陛下为什么想称呼臣的……”
“因为这样很有趣啊！”
龙归云打断了步前尘的话，她说完觉得打断对方有些不妥，下意识捂住嘴，重新端庄起来。
有趣……
步前尘对这个说法感到难以理解，或者说在他的词库里‘有趣’始终是一个具有疏离感的词。
他做任何事只是因为有那么做的必要，从来和有趣无关，因此不明白称呼一个人的表字究竟为什么‘有趣’？
也许可以从史书里寻找答案，空明帝私下里称呼慕英蔺的时候也会叫对方的字‘博望’来体现尊重，龙归云这么做多半是在模仿空明帝，体现自己具有‘定义别人称呼’的权力。
照理说，三皇退位在即，允许其表现的更加‘个人化’并无不可，这样对于其回归社会也有帮助。
但步前尘选择拒绝，他不想为‘自己无法理解的事情’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他看着秋千上摇晃的身影，一个不该有的念头在脑海里浮现出来。
如果答应对方会发生什么？
对方的一切都在天子府的掌控之中，答应这样小小的请求，应该不会有任何影响。
龙归云身上出现了一些无法解释的言行，如果答应对方，可以通过观察进一步研究其行为逻辑。
他曾参与过初代三皇的培养，将三个在水患中降生的孤儿培养成三个能在人前面对万千记者泰然自若、对答如流的存在。
但当时因为帝国还没有成立，针对三皇的培养是在高度保密的环境下进行的，避免被外界获悉任何消息。
在龙四院长时期，三皇被视作象征物，经常和龙四院长一起露面，以营造三皇支持现政权决策的氛围。
而龙五院长掌权后，更侧重与三皇分开露面，避免给人三皇被架空的感觉，这从他参见三皇的态度可以得到印证。
龙四院长每次在记者的拍摄下参见三皇都是只谈公事，迅速切入主题然后结束。
龙五院长则是会有一连串的祝词以及敬语，往往要说上几分钟才会逐步切入主题。
既然龙五院长要求天子府从上到下尊重三皇，那么自己稍微‘尊重’皇帝陛下的意愿，应该没什么不妥吧！
这不是自己的私心，而是为了在龙五院长执政期间，能在原有基础上进一步研究三皇的言谈举止，为培养下一代三皇更好的收集反馈，改善教育方式。
自己是在收集并总结经验，没有滥用职权，也没有渎职懈怠。
“臣尊重陛下的意愿。”
“爱卿答应了？”
龙归云面露喜色，眼中仿佛溢出了光彩，步前尘从来没见她露出过这种表情，就像被人投食后摇尾巴的宠物——这个比喻可能很不恰当，但从某种特定角度看又十分的贴切。
“那爱卿能不能称呼朕‘怀心’？”
“陛下，恕臣不能行如此僭越之举，臣尊重陛下之心与千千万万的帝国臣民无异，为臣者当恪守君臣之礼，不得轻君藐上，妄自尊大。
看步前尘一本正经的行礼说话，龙归云眼中隐有失望神色，但只是在眼神里一闪而过，一声轻叹中透着无尽的怅然，之前的神采于眼中一扫而空。
“悬耿……”
“臣在。”
龙归云微微愣住，目光凝视着步前尘。
“悬耿？”
“臣在。”
她目光终是垂向地面，脸上重新露出微笑。
“悬耿。”
“臣在。”
“悬耿！”
“臣在，陛下，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只是想叫你的字，就像在叫我自己一样。”
她笑的很开心，尽管步前尘始终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开心。
他只能结合过往经验进行分析——那一定是获得权力的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