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改变自己的人是无法改变世界的。
南巡不是小事，需要天子府以外的很多部门配合，而这些部门只有璇玑星政府才能调动，天子府的力量在其面前显得孱弱不堪。
在各地准备南巡事宜这段时间，步前尘只能静候佳音，他可没有资格去催促地方官员，他们只服从璇玑星政府的命令，而不是‘天子政府’的命令。
不过他也没闲着，和内史府的大学士讨论了关于龙归云的情况。
作为三府之一，内史府主要负责三皇及帝姬的教育工作，在帝国成立之前，三府没有建立的时候，近侍、护卫、教师三者的职能往往混淆在一起，步前尘当时就是这个综合体系的一员。
帝国建立后，职能被重新规划为三府，步前尘被划为内务府大总管，彻底脱离了教育工作。
内史府的大学士是一位看上去皓首白鬓的女性，可看上去却只有五旬年纪，带着圆框眼镜，面色温和，言谈举止间自有一股威严。
即便是作为天子府令的步前尘与之对话，也要放低姿态，对之怀有十二分敬重。
原因无他，这位李仙容不仅是内史府大学士，更是龙枭的四媵之首，几乎完整见证了血盟乃至璇玑星历史。
璇玑星是一夫一妻制的政权，这是宪法明文规定的，任何人都无法违背。
但在璇玑星成立之前那个文化习俗正处于古今交替、东西融合的时期，受陈规旧俗影响，很多人都保持着古代的风俗，龙院长……准确来说是龙盟主，他也不能跨越时代的局限性。
正如古代帝王会有后与妃，达官贵人会有妻与妾，龙枭拥有一位妻子以及四位夫人，所谓的‘夫人’在古代语境下对应什么不言自明。
不过当时是大顺王朝灭亡、西洋文化东输的东洲乱世，其语境下对此的称呼自然没有古代那么等级分明。
璇玑星建立后，龙枭以身作则，只保留妻子，与四位夫人保持距离，此后无论官方还是民间在谈及龙枭时都会回避其家庭情况，如果不得不提及，则只强调龙枭妻子的存在，而不会提到他的四位夫人——真到了不得不提这四个人的时候，一般都会将之描述为龙枭的‘前四任妻子’并模糊时间线。
巧合的是，龙枭本人也是血盟第五任盟主，他之前的四任盟主就和他的‘前四任妻子’一样，经常会被相关宣传回避，给人一种他自始至终都是血盟盟主的感觉。
这样的‘避讳’在龙枭时代就已经存在，但那时的避讳频率远远不及后世，主要原因和那时亲历过历史的人有很多在世且身居高位有关，他们都是见过前四任盟主的，甚至还有过互动，总不能让他们说没这回事吧！
步前尘是没见过前四任盟主的，他加入血盟的时候，血盟就是由龙枭执掌，不过当时的第四任盟主还活着，只是犯了一些至今都不太便于公开讨论的错误——提到他一般只简述卸任盟主之后的叛逆事迹，不谈前因后果。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过度解读，后世在宣传璇玑星高层的时候都会回避他们的家庭情况，塑造一种天下未平何以为家的形象。
虽然李仙容在龙枭生前就已经不再是他的‘夫人’，影响力也逐渐边缘化，但血盟内部对她的态度没有丝毫改变，依旧会保持过去的尊敬，直至龙枭死后形象日渐高大后，她才慢慢成为血盟里被隐去的禁忌，就和‘四媵’中的另外三位一样——和龙筱雅相比，她的隐性地位更加尊崇，却也更加不可被提及。
其实在龙枭和她公开保持距离，彼此形同陌路后，龙枭依然在她那里留宿过，这在血盟内部是只有龙枭身边极少数人知道的事情，但如今谁要是敢出去说，那多半是有厌世情结了。
步前尘也是无意中知道这些的，但他知道后立刻选择不知道——很多时候正是因为知道，才必须不知道。
当他第一次知道李仙容被龙五院长安排为内史府的大学士，他是感到惊诧不已的，一度认为这个‘李仙容’和自己知道的那个‘李仙容’不是一个人，但现实很快让他放弃了幻想。
他至今也不知道龙五院长为什么要把李仙容安排到这里，如果是为了表明自己‘返璞归真’，又为什么会让她以改头换面的姿态出现……
看着远处正坐在石桌旁听三师授课的三皇，年过半百的女性摘下眼镜轻轻擦拭，靠在树边头也不抬的说道。
“步府令，你为什么觉得这些不妥呢？”
她嘴角轻抿，挥袖拂过脸庞，手中已经多了一张面具，而整个人更是变了一副样貌，就连满头白发都随之复为乌黑，她戴上眼镜，侧目看向步前尘。
“孩子们已经足够听话，难道不应该给一些奖励吗？”
如果说李仙容之前的样貌是老成持重，那么解除了‘千人一面’后，这位四媵之首看上去不过是一位年方二八的少女，脸上尽是欢畅笑意，再无半点心机。
虽然见过她真实面貌的大有人在，但无论是谁，第一眼看到她都很难将之与龙枭夫人联想在一起，实在是缺乏威严——如果她和龙筱雅站在一起，任凭谁都会将二者的身份颠倒过来判断。
为了在三皇面前保持可靠的形象，她平日都会用‘千人一面’去改一副面孔，只有在三皇不在的私下场合，她才会显露真容——步前尘不知道她曾在在龙枭身边扮演过什么角色，但凭对方变化多端的性格，他大概能猜出来一些端倪，只不过到此打住就好，不要多想了。
“大学士，从古至今，皇帝为私欲而逾矩失仪、胡作非为的事情比比皆是，所以才会有针对皇帝的诸多限制，我们不应该听之任之，而应该总结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应对方式完善管理这类情况，只有这……”
“步府令是不是入戏太深了？”
步前尘迅速闭嘴，低头恭听对方说话。
“你和我很清楚，三皇是帝国的掌上明珠，而非握帝国于掌中的圣君雄主，我们并没有真的辅佐她们，所作所为只是在维护这几枚珠子无垢无损、发光发亮，从古至今没有人能靠几枚珠子改变一个国家的兴衰存亡。”
“作为从龙枭时代走过来的元老，你的谨小慎微是可以理解的。”
步前尘眼角微动，龙枭的名字在如今已经很少被人提到的，提到的时候一般都会称呼他的职务代替，比如总院长、总盟主之类的，即便是报刊杂志，在不得不称呼其名字的时候也会在前面先加上职务，然后放大加粗，根本不会直呼其名。
至于民间网络，他和一些人的名字属于禁忌词语，根本打不出来——相关职务只要打出来就会被系统自动放大加粗。
可这样一个名字却从李仙容口中平淡的讲了出来，自始至终不带一丝敬畏，仿佛那是一个平凡至极的小人物，根本不值一提。
“对待孩子们，你应该大度慷慨一些，难道她们会害你吗？”
步前尘沉默不语，李仙容如今已经被边缘化，她的‘大学士’不是自己任命，但自己也不是她的下级，对于她的话可以听，也可以不听，她拿自己没有办法——事实上，只要龙五院长没有发话，那么其他人的话均可以不听。
李仙容瞥着步前尘，她活的太久了，见过太多的人，往往看上一眼就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政府是这个世界上最死板的体系，仅次于军队。
官僚在政府内首先要做的就是对上负责，为提供给自己权力的人服务——他们是不是民选的并不重要，只要有人无视民意否定他们的价值，民选本身也只是一种仪式，对权力的流向没有影响。
东洲自古以来就是中央集权制的灯塔，从部落联盟到皇帝独尊，权力的总量是有限的，它越是向少数人集中，多数人的地位便越不稳固，官僚为了稳定自己的地位，必须源源不断通过政绩对掌握权力流动的人证明其价值。
所以才会出现一些看似匪夷所思实则合理至极的事情，比如明明可以大力建造新的道路，但却担心这样会影响当地经济发展，最后选择不断翻修老旧道路，这样既能够减少对经济的影响，又可以每年增加新的政绩，何乐而不为呢？
东帝国就是在这种不断翻修的道路上，最终被西洋人踏破国门。
他们只愿意改造道路，不愿意改变道路。
天子府既然是‘天子政府’，自然不会例外。
虽然身份地位可能略有差异，但李仙容很清楚步前尘和她的权力都来自于龙煌的赋予，天子府首先不是为了天子的权威地位服务的，而是为了龙煌的大政方针。
龙煌对于天子府的‘指导’是‘骨架’，他不可能对于三皇每天吃什么、说什么进行逐一过问，作为璇玑星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他更关心宏观的结果，不关心微观的过程。
没有一个将军会关心自己麾下阵亡的士兵在家里是怎样的人，也没有一个皇帝会思考自己征调的民夫家里有几个孩子，龙煌就是这样的人——从古至今的政治人物皆无例外。
步前尘完全可以在不影响宏观的情况下自行调控微观，可他选择了原地不动，仅仅是为了避免‘政绩受损’，因为他不能确定自己的微观调控会对宏观有什么影响——这将直接决定他的‘政绩’。
他不是贪恋权力的野心家，只是一个会接受任何委托的工具人，从某种特定意义上看，他和三皇其实是同一种人。
在史书里一般称之为循吏，和酷吏只有一线之隔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