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着是很痛苦的,要不断和自己怠惰、松懈、得过且过的天性对抗。
明晚秋的墓前已经摆上了几束花。
这里平日不对外开放,能来这里的基本都是‘内部人’。
步前尘放下海棠花,目光环视四周,周围没有其他人。
看这几束花尚且娇嫩的花蕊,大概放于两个小时前。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有人渴望被注视。
除了军队,还能有谁?
军方的激进派和龙五院长关系不太融洽,这不是什么市井传闻,也不是什么高层秘辛,而是所有文官政府与军队都会面临的常态。
这里面的水很深,步前尘没兴趣深入了解,他只知道一点,自己的权力来自龙五院长,自己只对龙五院长负责。
三皇的《九五诏书》里明确写了将帝国的管理权授予璇玑星,因为璇玑星院长为璇玑星最高领导者,所以由璇玑星院长行使这一权力——龙五院长的一大堆头衔严格来说不是授予他个人的,而是授予现任璇玑星院长的。
既然三皇的地位被璇玑星院长所尊重,那么如果三皇对军队的看法和璇玑星院长出现了偏差,璇玑星院长要不要尊重三皇的看法呢?
如果周围没有其他人,璇玑星院长自然可以当作没这回事,可要是军队的人就在现场呢?
虽然这是听起来非常荒谬的假设,既军方试图通过傀儡皇帝的承认与院长分庭抗礼,但在实际操作中必须视作其可能存在。
在龙四院长时期,军队和三皇的距离并不远,因为龙四院长和军队的关系非比寻常,因为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和纯粹军人出身的龙三院长不同,龙四院长在军队的根基并不深厚,他当院长之前主要负责运作一些璇玑星公有产业,有着商人的敏锐思维,在做生意上是个好手——只是碍于‘传统’,他当了院长后必须穿上军装。
可在实际操作中,军旅出身且功勋卓著的龙三院长作为璇玑星经济腾飞的总规划家,他和军队的关系并没有外界想象的那么好。
步前尘不知其中因果,他按照常识推断,也许是经济发展和军队没什么利益关系,而军旅出身的龙三院长多半认为自己对军队保持着稳定的控制力……
在龙三院长的死里,军队发挥了怎样的作用就不好说了——步前尘没有依据,但龙四院长上台后和军队关系日渐亲密似乎可以当作一个依据。
不管怎么说,龙四院长执政期间,军费开支提升,这一开支在民族主义浪潮兴起后提升幅度更大。
随着龙五院长掌权,军队发现他们和三皇出现了距离感,他们想要恢复曾经的距离——忠诚的帝国军队靠近帝国皇帝,多么寻常的事情,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龙五院长是军人出身,就和历代璇玑星院长一样,他拥有的帝国主帅军衔是最好的证明,可是他坐在院长那个位置上,他必须按照自己坐的椅子决定自己的立场,而不是根据自己穿的衣服。
简单来说,虽然璇玑星军队在世界大战中浴血奋战,为帝国开疆拓土,可表现并不能让很多人满意,尤其是文官政府——他们中很多人出身军队,但却不喜欢袒护军队,尤其是在军队影响了他们手里的工作后。
军队对占领区的破坏在战时还可以用增加了敌人的军事成本来解释,可一旦进入和平时期,这些破坏造成的结果就是不折不扣的净损失。
他们只会用粗鄙不堪的武夫思维解决问题,永远都是侦察、摧毁、占领三件套去应对一切。
虽然军事技术不断发展,战略战术层出不穷,军队也越发专业化,可他们脑海里那套根深蒂固的行动逻辑几千年都没有变过,甚至随着时间推移更加死板。
战后不需要这么多军人,需要裁军以及缩减军费,而造成这一切的正是军队自己。
正是因为军队不计代价的为璇玑星夺取胜利导致被破坏的一切必须由璇玑星重建,而且重建的费用需要从缩减的军费里支出。
基础设施、工厂、商店甚至是民宅,这些都需要财政支持,而财政总量是有限的。
这就是璇玑星打赢了世界大战的代价,它赢了,可赢的像一个失败者——璇玑星的敌人们以灭亡作为代价将它们过去一切统治失败的成本转嫁到了璇玑星身上。
那些民族主义者响亮的口号能为璇玑星财政创造一刀币的价值吗?他们都不如那些被驱赶着干活的异族,甚至还指望着从财政里获得拨款。
从这一角度分析,龙五院长和军队关系不睦也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他更换天子府的人员就是为了避免有人利用三皇反向施压他。
如果三皇在公开场合表示军队的军费应该提高,龙五院长作为帝国忠诚的臣子,他可以充耳不闻,但军队以此施压该怎么办?如果军队将之融入民族主义叙事呢?
一个不听皇帝话的臣子能是忠诚的吗?他能代表民族吗?能妥善管理帝国吗?
所有人都知道三皇是傀儡,但所有人都在营造三皇的权威,这就导致三皇没有权力却可以作为权力的工具加以利用。
这种事情在历史上屡见不鲜,两个村子因为一口井打的头破血流,结仇数百年,如今供水问题早已解决,这口干涸的井失去了应有的价值,两个村子应该放下争端。
可他们不会轻易放下,因为数百年的仇恨已经塑造出了价值远超这口井的东西,其意义甚至已经脱离这口井独立存在。
每天来这里献上几束花用不了多少钱,理论上这是无意义的事情,因为不会被任何人看到——但正因为不会被人看到,所以才具有做的价值。
众目睽睽下的考试证明不了任何东西,只有无人监考的考试才能证明那些最被人看重的东西。
这甚至不需要消耗军费,军队里有很多人愿意自费买花放在这里,他们渴望在和平年代获得重视,只怕自己没有献花的机会。
当璇玑星院长只在特定时日向帝陵献花,而军队每日都在献花,到底谁才是更忠诚的代表呢?这可就不好说了……
步前尘将自己的花放在一旁,和军队献的花保持距离。
明晚秋的墓志铭写的都是一些官腔,就和古代给皇帝上的谥号一样,空洞且荒诞。
治国差劲的,上谥号‘文’。
打仗不行的,上谥号‘武’。
做事糊涂的,上谥号‘明’。
什么优点都没有的,上谥号‘孝’。
明晚秋也不例外,可能是因为她作为傀儡,实在是没什么功绩可言,因此没有谥号——她也不是以皇帝的身份埋在这里的,而是以娴王的身份。
毕竟她生前已经行禅让退位封王,如果再追授帝号未免自相矛盾。
步前尘还记得自己看过的明晚秋遗照,那是她死后由典签第一时间发来的照片。
明晚秋的表情极为痛苦,可以用死不瞑目来形容——后来发布的公开遗照也只是她年轻时候的照片,稍微做了一些调色处理。
葬在帝陵的时候,龙五院长亲自捧着骨灰盒,悲痛之情溢于言表,可在骨灰盒落葬后,众人很快便四散而去,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记者自然是不会拍下这些的,步前尘会知道是因为他当时就在现场,亲眼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沉甸甸的物——所谓的‘人物’,就是‘人’变成了‘物’,再也不复为人。
步前尘拿出食盒,取出瓷盘摆在墓碑前,然后拿出几块膏腴流酥摆在盘子里。
明晚秋生前很想吃这种油腻的糕点,可自己总是不给她吃,如今她再也吃不到了。
自己所做的事情明明是为了她的健康着想,为什么回忆至此总觉得心中隐有不适……
自己忠于血盟,忠于璇玑星,忠于帝国,忠于职责,忠于皇帝,自己做错了吗?
步前尘不知道答案,他又拿出一个盘子,摆上了一个马卢安果以及一瓶‘东方’喜特乐——虽然这是璇玑星本土品牌的喜特乐,但步前尘一向是反对明晚秋喝的,每次她都只能眼巴巴的看着照片,后来索性连照片也被没收了,避免她对没有意义的东西胡思乱想。
他摆好贡品,转身退开数步,扭头看着墓碑,最终回身跪下,对着他的皇帝磕头行礼。
步前尘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是自己入戏太深,忘记了现代的皇帝不需要这些。
他很清楚死人是不需要跪拜的,只有活人才需要跪拜。
自己只是膝盖疼,想要跪下休息。
自己只是颈椎疼,想要俯身缓解。
他起身拿起喜特乐一饮而尽,将膏腴流酥一块又一块丢进嘴里,然后鼓着腮帮咬在马卢安果上,连皮带肉一起咽下肚子。
他很清楚死人是不需要食物的,只有活人才需要食物。
自己只是来这里野餐,自己没有祭拜任何人。
他收起盘子,带着食盒转身离开。
他把所有遗留的东西都带走了,不给这里的工作人员添任何麻烦。
他一路仰着头,两行水痕从眼角流下,转眼便到了脖颈。
他仰起头只是不让嘴里的事物漏出来,不是为了眼泪不流下来。
他没有哭,那是他流的汗水。
他没有泪,他是活了两百年的人,他什么都见过,什么也无法改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