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意识形态都有一个共同点，它相信某种绝对价值高于纯粹的生存斗争。
龙归云看着窗外，乌云聚集，天空阴沉，天气预报显示未来两个小时会有大雨。
步前尘坐在对面，手里拿着木头，手指飞速转动，每动一下，木头上的轮廓都会更加清晰，一只蹲坐的木猫在他手中迅速成型。
由于涉及的爱好极其广泛，无论铁艺木雕、石刻泥塑，他都略懂一些。
他也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学这些，只是心里想学，然后就这么学了——可能就是为了今天能给三皇服务吧！
那些让自己躬身请教的老师有很多已经不在人世，平时完全不会想起他们，只有自己使用曾经从他们那里学习的技艺时，才会偶尔想起他们。
在进步大改造时期，像这些匠人、艺人都是首当其冲的受迫害对象，所有政治攻讦都是从最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开始的。
可能只是为凡世天国造过房子，也可能只是给义帮的人送过礼物，哪怕是再小的事情，只要拿出来让大家评判，都能找到无数值得诟病的地方。
在当时，这叫论斗。
原本是龙枭提出来的，当一个人的行为被人质疑，大家要给对方辩解的机会，召集所有人一同讨论这种行为是否合理得体，不要无中生有，让无辜的人受到冤枉。
但在实际操作中，经常变成一群人群起而攻之的单方面打压排挤，当事人的每一句辩解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那时候血盟成员彼此也不分等级高低，相处的时候总是其乐融融，‘卷甲戏傀’文从骋作为血盟大旗监，平生热爱唱戏，逢年过节便会给大家唱一段。
步前尘至今还记得，那年月夕节，文从聘给大家唱了一段《猿魔降龙》，唱到‘猿魔天槊如虹兮舞长空，恶龙嚣张跋扈兮命将终’的时候，突然有人厉声呵斥他是不是存心讽刺龙院长。
从那之后，所有与‘龙枭’同音的字都不能连用，尤其是那些和龙有关的古代典故。
虽然龙枭本人从来没有说过类似的要求，但所有人都默默遵循这一潜规则。
文从骋最终还是死了，死在了别人的争权夺利中，就像路边的野草被踩在脚下。
龙枭死后，应明平反了一大批人，其中就包括文从聘，可文从骋已经死了，再也活不过来了，再也听不到他唱的《武英传》和《大旗志》了。
小猫雕刻好了，步前尘将它摆在龙归云的桌子上，龙归云饶有兴趣的看着小猫，轻轻摸着它的头。
三皇是没有玩具的，也不允许养宠物——前者不符合三皇的身份，后者则带有隐藏风险。
由于是‘人民的皇帝’，她们没有工资，也没有零花钱，买不了任何东西，衣食住行全靠张嘴，至于别人听不听则是另一回事。
当平民百姓都有玩具玩的时候，他们的皇帝却没有属于自己的玩具，只能看着他们玩——甚至连观看羡慕的资格也没有，住在龙城是见不到外面的。
步前尘用的木头都是精心挑选的上好木料，雕刻的同时进行了充分打磨，确保不会伤害到三皇。
至于专列里为什么会有木料？
只要你在别人眼中的价值达到一定地步，一切都会应你所需而来。
步前尘一共做了三只小猫，分别送给三皇——三皇的吃穿用度必须一致，避免差异对待。
他本以为龙归云会要第一只小猫，结果龙归云只是摇头，前两只小猫就这样落入了太微皇和天市皇之手。而她则是等着最后一只。
看来是不信任自己的技术，觉得前两只是‘试水’，最后这只肯定会比前两只更好。
“爱卿，我们来给这只小猫取个名字吧！”
步前尘微微一愣，看着桌上被抚摸的小猫，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在他看来，这只是一件木雕，可能被龙归云把玩一会儿就会丢弃，取名字那是对‘活物’该做的事情。
只是取个名字，不会有什么事的。
“那就请陛下为这只木雕赐名。”
“就叫汪汪吧！”
步前尘脸色不变，眼神却重新打量着木雕，自己刻的有哪里不像猫吗？
“陛下，臣雕刻的是一只猫。”
“朕知道，可朕想起名汪汪。”
龙归云摸着小猫的头，目光瞥向步前尘，稍微收敛神色，正色道。
“爱卿，你有别的想法吗？”
“陛下，这只木雕既然是一只猫，臣建议命名为‘御猫’。”
“好。”
龙归云点头答应了，然后将目光瞥向别处。
“爱卿，你能为朕的御猫刻一条鱼吗？”
她抚摸着木雕的头部，突然抿嘴一笑。
“猫不是得吃鱼吗？”
步前尘心中警觉，龙归云为什么会突然发笑？
是自己多心了吗？
他看着身边剩下的木料，迅速拿过一块，徒手切成三段，每一段大小均等，仿佛用尺子量过。
他的九品‘劈空刀’已经研习至第二品境界，徒手切金断玉亦不在话下，斩开一截实木根本不足为奇，难的是他能将木头切的三段大小均等。
“哎？”
龙归云看着木头，眼中尽是惋惜之色。
“切成三段太可惜了。”
“陛下不是需要鱼形木雕吗？臣正好雕刻三只鱼形木雕。”
“爱卿，朕的意思是……”
龙归云目光瞥向一旁的龙炎军。
“你能不能只给朕的御猫刻一条鱼？”
“陛下，这样对太微皇和天市皇是不公平的，你们同为帝国皇帝，不能厚此薄彼。”
“好吧！”
龙归云轻叹一声，看着步前尘手指转动，一条鱼渐渐成型。
步前尘雕刻不需要刻刀，他的手指就是最好的刻刀，劈空刀劲力所过之处，金石可镂，想要雕刻木头只需要稍微控制劲力即可——这劈空刀名为‘刀法’，实则是一门运气于掌缘，令之锋利如刀的掌法。
“爱卿，你的手真巧！能教教我吗？”
步前尘对此不置可否，三皇的确会被教导一些技艺，但通常都是具有传统保守色彩的针线手艺之类——虽然时代进步，可至今依旧有人认为女性必须去学习烹饪、缝纫以及家务。
在龙三院长时期，一切以经济建设为第一要务，而这其中重要的就是工业，必须从社会各阶层获取劳动力。
在这一背景下，女性成了补充劳动力的重要渠道，随着女性通过劳动获得薪酬和社会地位，随之而来的就是社会分工的改变。
任何人都可以宣称男女平等，但没有经济基础的平等是空中楼阁，一个和男性平等的女性如果没有经济支持，那她就只能依附于男性，平等也只是名义上的平等。
理清很多事情的先后顺序是很重要的，是经济基础带来了平等，不是平等带来了经济基础。
虽然龙四院长时期政策趋于保守，传统父权制对于女性独立平等的压制开始显现，比如对女性的道德要求、生活要求等等，但世界大战又让这种保守政策出现了裂痕。
世界大战需要大量人力填补扩军带来的劳动力空缺，女性自然又是被动员的主力，璇玑星就这样陷入了一种尴尬的自我矛盾，一面认为女性应该回归家庭，一面又需要她们来工厂干活，最终处理结果就和过去一样——既要又要，美其名曰‘两全其美’。
和父权主义者不同，步前尘对女性没有偏见，尽管他的确认为女性在有时候更加感性，但这只是外部环境塑造的产物，既社会需要女性感性，她们受到了潜移默化的影响，而不是她们生来如此。
天子府作为受璇玑星政权意识形态影响的机构，对三皇的培养不可能脱离璇玑星价值观，但这种培养也不会完全照搬价值观——不让三皇去工厂打螺丝就是最好的例子。
虽然没有政治权力，但三皇是客观存在的政治人物——没有一个政治人物会亲自打螺丝证明其重视工业化，因为要维护一种‘身份叙事’。
龙津道的行政首长曾经在过年的时候带领一众道政府的官员在政府大楼内欢聚一堂，通过共同包饺子来塑造传统叙事，结果起到了反作用——民众对于堂堂道政府官员们穿着西服包饺子感到困惑和无趣，甚至还有人质疑他们他们包饺子的手艺，因为他们的动作就像第一次撒尿还需要大人扶着的小男孩。
虽然在后续重播的时候删除了部分包饺子的镜头，但民众的疑惑反而进一步提高——官员包饺子的镜头里只有人脸，没有饺子。
南斗星网络上甚至将这些新闻收录下来，制作了一大堆恶搞视频，比如把官员们包饺子只露脸的画面和各种乐器拼接在一起，给人一种他们在政府大楼里搞乐队的叙事——还有一些拼接视频非常恶劣，暗示官员们的手在身前运动是在做一些不雅的事情，‘第一次撒尿还需要大人扶着的小男孩’这种说法就是从这些恶劣的拼接视频中提出的。
正因境外网络如此恶劣，充斥着不良引导和恶毒隐喻，璇玑星才必须全面禁止民众接触境外网络。
至于那蠢到挂相的包饺子新闻，仅仅重播了一遍就从璇玑星大众视野里彻底消失，一起消失的还有官员视察农田时穿着皮鞋和农民一起种地，以及官员亲自开卡车验收桥梁却全程方向盘不动这类的新闻——尤其是开卡车这个，一直有民众质疑其没有考取大型载重车辆驾驶证。
同理，步前尘不教她们雕刻也是基于这一点。
“这是一些和皇帝身份不符的工作，陛下不必学习。”
“可朕的子民在从事这样的工作，难道只因为他们不是皇帝吗？”
步前尘手指一僵，敏锐的看向龙归云。
她怎么会这么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