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毁灭就没有创造。
在心理学上有一种心理叫‘逆反心理’，越是被禁止的事情往往越会被人尝试，人的心理总是朝着‘夹角’前进，而不会朝着‘广角’前进。
在行为学上有一种理论叫‘破窗理论’，既当一个人第一次跨过某种边界，他就一定会在未来某个时间跨过第二次。
这非常适合目前的龙归云，她的行为正逐渐变得不可预测。
遵循常规应对方案，可以通过惩罚或者是威胁来让她就范——但问题在于，很难用亲人之类的陌生概念威胁她。
孤儿身份带来的优点在于没有家人可以对她施加影响，而天子府也无法利用家人迫使其妥协，只要她意识到这一点，天子府就拿她没有办法。
尤其是在目前这种退位前夕，天子府总不能把她控制起来，不让她公开露面，或者是把她捆在椅子上，施加安全威胁——一旦引起她自残或者更过激的反抗，反而得不偿失。
只要坚持到禅让之后，璇玑星就有无数办法可以控制她。
但步前尘无法理解现状，他熟读百家书籍，又有两百年的人生经验，龙归云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超过他的预判范围，可为什么会这样？
当一只小象从小被锁链绑住一条腿，它全力以赴也无法挣脱，那么长大后，它也不会尝试挣脱——在心理学上，这叫习得性无助。
更不要说龙归云长期在封闭环境中生活，接触到的一切都在‘安排’与‘掌控’之内，她不可能意识到‘锁链能够被挣脱’。
除非……
步前尘不止在书上见过‘学习性无助’，他是见过大象训练的，知道想要维持‘锁链’必须依靠持续的条件反射，而这种条件反射在特定的极端应激状态下会基于情境立即失效——比如发情。
想到这里，步前尘目光不由得看向周围一众女性近侍以及护卫，会是她们中的某一个人吗？
基于传统保守主义的原因，同性恋在璇玑星是被禁止的，虽然同性恋可以用‘我们是朋友’来进行掩饰，璇玑星也不可能逐个人进行深入调查，但官方选择用‘婚姻’作为收紧口袋的绳子，不承认同性婚姻，同性恋也永远只能停留在‘我们是朋友’的当事人叙事里。
璇玑星长期将婚姻视为一种调控人口和稳定家庭结构的政策性工具，其核心思想在于‘人口再生产’，这和从古至今的儒门思想以及现代民族主义的内核是高度一致的。
本以为将男性从三皇身边剥离可以避免这类的问题，如今看来，天子府还是欠考虑了。
在西方的黑暗千年时期，经常有法米利昂教的教士和小男孩发生不清不楚的关系——因为教士必须独居，无法和女性结婚，直接导致其性癖好出现了严重扭曲。
总不能把女性也从三皇身边剥离吧！千华帝国不可能复兴宦官制度，真要是那样，帝国不仅有文官、武官还有宦官，龙五院长塑造的文明叙事将会遭到重创。
步前尘将手里的两条木鱼分别递给身边的柴尘拂和米香焚，让她们交给太微皇和天市皇，她们是龙炎军四个连长里留在步前尘身边的两个人，随时听候步前尘调遣——其中短发的柴尘拂是炎族和希希纳族混血，而戴着眼镜的米香焚就是希希纳族。
东洲诸民族几乎都曾为炎族的天下南征北战，希希纳族自然也不例外，藩镇乱世时期的大雍王朝皇帝米氏祖先便有希希纳族血统。
灵宝之乱时，希希纳族的乌凉部酋长柬采硕翼·穷延云因出兵保卫大渊王朝，被封为甘露道节度使、归义伯，赐名为米翼云，甘露米氏由此而来。
虽然乌凉部早已随藩镇乱世的结束而灰飞烟灭，但游牧民族一向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希希纳族也依旧在连山以北繁衍生息，并没有因为乌凉部的覆灭而烟消云散。
鉴于希希纳人的蓝眼睛与棕褐色头发比较醒目，在炎族中异类感比较明显，所以在排异运动中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但比较尴尬的地方在于，璇玑星的希希纳族人数并不多，远远不及盈族，因此排异运动很快就转向那些和炎族并没有明显外貌差异的异族。
说来也是讽刺，璇玑星不少军官都有异族血统，这都是历史遗留问题。
历史上随着盈族入关建立大顺王朝，短短几十年，他们在家乡的同胞就被压迫到了极致。
没入关的时候，盈族纳兰氏好歹还维持着‘今后发达了不会忘记一同起家的兄弟们’这一姿态，甭管真假，起码看着像是那么一回事。
可他们入关后马上就和炎族士大夫们穿上了一条裤子，一个个束起高高的发冠，穿上宽袍大袖的衣服，住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搂着身穿绫罗绸缎的美妇少女，用炎族语和满嘴仁智礼义信的文武百官谈笑风生，炎族地主成了皇帝新的支持者——至于老家曾经的兄弟们，那是什么牛马？
歃血为盟？胡说八道！
折箭为誓？信口开河！
这些贱民怎么敢说自己家里人和皇帝的祖先曾经称兄道弟？说话之前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吗？
那些还生活在盈洲的盈族每年都要上交足量的山货，交不上就要被严厉处罚，最终引起了盈洲大起义，纳兰氏和盈族权贵指挥炎族军队残酷镇压了起义。
为了一劳永逸，他们采纳了炎族大臣的建议，将大量炎族迁入盈洲，挑拨炎族和盈族的矛盾，迫使其互相仇杀，再也无法反抗朝廷。
整个大顺王朝的历史就是统治阶级依靠挑拨、迁移等手段，迫使各族民众无法团结起来，只能被一个由皇帝、士大夫、地主、土司、酋长、宗教头目等力量组成跨民族统治阶级所奴役的历史——这也是大顺王朝的统治极其稳固的原因，只要这个政权的核心力量没有被真正撼动，就永远无法被底层推翻。
它是集各朝封建统治手段于一体的产物，是人类历史上封建制度的巅峰。
大顺皇帝曾问炎族大臣，当年大弘王朝边北十六镇爆发叛乱的原因是什么？大臣说是因为大弘权贵迁都东原后开始苛待边北十六镇那些早期起家的勋贵后裔，结果大顺皇帝说出了让大臣瞠目结舌的话——因为大弘皇帝没有将边北十六镇的勋贵后裔杀光。
每当步前尘看到这句‘以朕观之，实因衍见帝未诛尽彼辈耳’，都会感到一股强烈的恶意，虽然从后世来看，他并没有杀光盈洲的盈族，但正因如此，这句话才让人不寒而栗——某种意义上，也能解释第三次北戎隳土之乱中大顺王朝动辄屠城的深层原因了。
炎族在盈洲和盈族底层争夺土地的同时自然少不了跨民族通婚融合，虽然异族女人是原始、落后、不开化的象征，但她们的子宫和炎族女人并无二致，这在某种程度上还推动了部分边疆民族的炎族化进程。
步前尘确信在璇玑星军队里一定存在相当数量的携有‘盈族血统’的‘炎族军人’，只不过从外表上看不出区别——不过谁敢让军队把‘血统不纯的炎族军人’送进集中营呢？军队响应民族主义可不是为了自己打自己耳光，就连‘血统不纯的炎族军人’这一概念都不应该存在于世上。
他将鱼形木雕递给龙归云，龙归云赶紧接过，将之放在小猫的嘴下面，可小猫的嘴是张不开的，这只鱼自然也放不进去。
步前尘伸手拿过小猫，轻轻在嘴上雕刻几下，为它做出了张开的嘴。
龙归云将鱼重新放上去，这下刚好严丝合缝的卡在了猫嘴里，她抿嘴微笑，用手抚摸着小猫。
由于严格规定礼仪，三皇必须笑不露齿，给人一种大家闺秀的得体表现——步前尘从没见过对方开怀大笑的表情，因为那是不允许的。
不只是三皇，璇玑星绝大多数公众人物，哪怕不是政治人物，在镜头面前往往都是正襟危坐的模样，极少流露出发自内心的表情。
由此可见，他们嘴里说的话也一定不是发自内心的——甚至会给人一本正经哗众取宠的感觉，偏偏他们自己还意识不到。
比如世界大战前，璇玑星军事节目《战天军神》里，军事研究院的专家章悦柏在演播室内以嘉宾身份回答主持人问题，他一本正经讲述璇玑星温压弹极其恐怖的威力，一枚三千度高温，三枚四舍五入就是一万度的高温，足以将一切化为灰烬，能给敌人造成巨大的精神打击，让敌人夺路奔逃。
然后他又正襟危坐的讲述璇玑星步兵战车装备的20厘米口径‘春雷’机炮威力以及水下推进速度高达每小时二十公里的两栖坦克——他在节目播出后立刻从军事研究院退休，连带这期节目一起消失在璇玑星媒体的视线里。
步前尘觉得他肯定是把演讲稿中的‘毫米’看成‘厘米’，把‘水上’看成了‘水下’，但依然无法解释三枚温压弹的温度叠加后四舍五入破万到底是怎么看的演讲稿以及温压弹既然‘足以将一切化为灰烬’，又怎么会‘让敌人夺路奔逃’？
量子叠加态的敌人吗？处于‘灰烬’和‘奔命’之间的生死不明状态？
也罢……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世界大战后，这位退休专家又跑出来签字售书，毕竟他的岳父在璇玑星地位非同小可，一般人也动不了他，当被人询问曾经的演播室失误时，他神色从容的表示这都是自己故意为之，目的就是为了麻痹看到节目的敌方间谍，这一切都是璇玑星的心理战，背后是璇玑星数十年如一日煞费苦心布局的大棋局——但他也没有解释为什么那期节目再也没有重播过，只是归结为电视台排期的问题。
结果因为他这段回答，他居然还成了一个璇玑星网络知名人物，又在网络上死而复生，继续为民众科普军事知识——不知道这些民众里有没有敌方间谍。
不过这一次，这位军事专家成为了主持人，主要负责问别人问题。
看来他吸取了以往的教训，知道话筒应该掌握在谁的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