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留者年也，不可失者时也。
步前尘对于目前的媒体还是比较满意的，这也和龙五院长的政策有关。
龙四院长时期，三皇被允许观看的报纸里经常出现一些不合常理的模范人物，以至于三皇会面临叙事的自相矛盾——当一个人被告知‘肉体是脆弱的’，然后转身在报纸上看到‘光着膀子胸口碎大石的军人’，就会出现这种问题。
随着帝国建立，各种俗世奇人犹如雨后春笋般钻了出来，璇玑星土地随着民族圣火的点燃而变得蒸蒸日上起来。
龙四院长组织的军事演习里甚至出现了士兵们骑着摩托车靠近敌方落单的坦克，后座的士兵跳上引擎盖徒手破坏发动机这种明显具有表演性质的演习内容，被民间称作‘徒手拆坦克’，与‘胸口碎大石’成为璇玑星军队最著名的两大绝技。
媒体称这一演习极大的震慑了敌对势力，可步前尘认为它对境内民众也造成了极大震撼，至少步前尘认为‘士兵没有携带反坦克武器’登场就已经让军队的无敌叙事出现了裂痕——不过现在倒是可以合理解释了这一问题了，肯定是反坦克武器被军需部门的某些害群之马给贪污了。
如果说军队的宣传已经足够克制，那么民间才是真正的百花齐放，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诸多奇人异士中又属以青少年为主角的叙事最为离奇。
花费巨资购买古代资料的爱国少年从地方县志里发现了过去西洋殖民者杀害东洲人的罪证，甚至为此还受到了境外势力的威胁，多亏警察及时保护才幸免于难。
这位爱国少年很快就出版了书籍，成为了某品牌商品的代言人，商品上直接印着‘购买将为帝国崛起提供1贝币的经济支持’，拆开后里面还有一张黑太阳贴纸，可以让孩子们贴在额头上展现民族情怀。
然后还代言了某品牌方便面，每包方便面附赠一张‘民族英雄卡’，收集满300张不同的英雄可以兑换一个‘伟大火炬’，其实就是一个火炬形状的长筒，可以把民族英雄卡塞进去收藏——步前尘见过这种英雄卡，只能用粗制滥造形容，只要是砍过异族的或者是被异族砍了的都是民族英雄，比如师子彦，他作为异族王朝的臣民被异族君主杀了，居然也是民族英雄。
很多快餐店为了响应璇玑星政策，弄出了购买双人套餐后对着柜员依次大喊‘伟大领袖万岁’、‘千华帝国万岁’、‘大炎民族万岁’三个口号可以获得店内用餐不限消费量的免费饮料活动，或者是一些商场为了促进消费，弄出了消费额度满多少送民族纪念品这种活动。
这些和黑太阳有关的纪念品不仅质量堪忧，甚至透着一种尴尬——比如带着黑太阳标志的内裤和胸罩……黑太阳标志所在的位置充满了恶俗趣味。
公交卡、银行卡、门禁卡等一系列日常用品全都推出了‘爱国典藏版’，只要换卡的时候多花一些钱办理‘爱国典藏版’，你将成为周围最瞩目的爱国者——如果你不愿意换，那你的忠诚度以及民族成分很容易引起周围人的怀疑。
受神秘八卦碑的影响，民间也开始出现一些迷信活动。
什么头顶锅盖，身披麻袋，修炼‘元气’感知宇宙力量的修行组织。
什么精通占卜解梦，能预知古今未来的术数大师。
什么在河底埋木头桩子表演踏水过河、金刚石戒指切玻璃的古武传人。
还有兜售无相关证明的延年益寿神药，自称是宫廷御医后裔的老郎中——对方甚至在不同的节目里变换装束，先是宫廷御医，然后又是东医世家，最后又变成了隐居修行的神医，主打一个横贯医学界。
这些事情在以前也有，只不过帝国的建立让其找到了某种‘天然合法性’，以至于难以像过去那样在执法层面完全禁绝。
在高涨的民族主义情绪下，有些不能提及的东西反而被私下里提了出来，比如更改院歌《永远追随他》之类的。
璇玑星的院歌并非一成不变，在龙枭交出盟主位置后，歌词里的‘追随龙盟主’变成了‘追随林盟主’，这显然是因为林亦凡成了第六任盟主。
这导致了一个比较滑稽却没人敢提出来的情况，那就是歌词里同时出现了‘追随龙院长’和‘追随林盟主’，让人感觉璇玑星和血盟好像分裂了一样。
林亦凡被罢黜处决后，整个进步大改造期间血盟盟主一直空置，严格来说，此时的龙枭并不是血盟盟主，血盟盟主的权力实际上被合并到了璇玑星院长的头衔下，但歌词依旧改回了‘追随龙盟主’。
龙枭死后，在应明的主持下，璇玑星院歌再次进行调整，将‘追随龙盟主’、‘追随龙院长’改成了‘追随总盟主’、‘追随总院长’，用来和掌权的龙二院长加以区分。
在帝国建立后，东方最上等人曾提出将歌词里的‘直至江河所至，俱为炎疆’、‘直至日月所及，皆是吾乡’的‘炎疆’和‘吾乡’对调，但即便是支持民族主义的龙四院长，最后也没有同意这一修改——虽然民族主义在他掌权期间开始极端化，但他本人似乎热衷于‘创造新事物’而不是‘修改旧事物’。
不过，虽然东方最上是极端民族主义者，但他也的确是个全才，千华帝国的国歌、禅让歌等一系列歌曲连同国徽、国旗等标志都是由他一人创作，几乎没怎么修改便得到了通过——或许正因如此，才让他后来产生了一种幻觉，既‘帝国是他创造的，是属于他个人的私有物’。
步前尘望着窗外，脑海中不由浮现起《如斯歌》，这是千华帝国的国歌，作为初代三皇的老师，他对此早已在心里颂唱过千万遍。
——人皇肇统寰宇巅
——永绵延
——炎胄来从山海间
——血脉连
——江河浩荡润桑田
——启圣贤
——千华长耀云汉边
——万斯年
虽然《如斯歌》中的‘人皇’毫无疑问指的是三皇，但以步前尘的角度，这个词显然是一语双关，‘人皇’不仅对应了‘三皇’这一‘人民皇帝’的寓意，也对应了人类心里千百年萦绕不散的‘圣君’情结。
这是一个古代词语，随着时代的推移，逐渐被‘宗教先知’、‘革命领袖’、‘人民救星’、‘民族先驱’等现代词语取代，但内核是高度一致的，这不是一种具象的物质存在，而是一种抽象的心理投射——不管哪个文明，无论何方族群，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圣君。
由于和帝国有关的一切知识必须被优先教授给三皇，因此这首歌三皇也会唱，她们唱的时候对于‘人皇’这个词完全无感，就好像唱着一个和自己无关的词语。
鉴于《如斯歌》采取的是古韵，因此无论唱法还是演奏乐器都和现代音乐相去甚远，需要用到编钟之类的古乐器——很多现代人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很多乡下人还以为是用竹子编成的筐。
虽然城里人对于帝国叙事已经驾轻就熟，但乡下人始终和帝国叙事存在生疏感。
从古至今都是这样，作为传统农业大国，东洲大地上人口占比最多的农民始终对发生在庙堂的一切缺乏认知。
他们更关注赋税和土地，谁征的税少，他们就喊谁万岁，谁给的土地多，他们就向谁下跪叩头。
当大重皇帝的叔叔庆王被甘泉军烧死的时候，农民们一刻也没有为他哀悼，而是马不停蹄的赶往王府抢东西——甘泉军本来想吊死他，结果因为体型太胖压断了两根绳子，最后改成火烧。
在进步大改造结束二十年后，步前尘曾经跟随考古学家们访问过一个山区的村子，虽然他不是专业人士，但作为博学多闻的老资历，专业水平不见得就低于考古学家了。
一听说自己一行人是从沧海市来的，全村老少爷们都围了过来，村长拄着拐棍高喊龙院长万寿无疆、永远健康，询问步前尘进步大改造目前的进度。
步前尘对此无话可说，他们所喊的‘龙院长’已经长埋地下多年，成为了至高无上的总院长，如今掌权的是龙三院长，中间还隔着已经死了的龙二院长。
村长表示他们已经响应号召把村里的古墓掘开了，然后将所有挖出来的东西堆在步前尘面前，请龙院长的‘钦差们’检查——在这些农民眼里，‘专杀皇帝’的龙枭或许也只是另一个远在天边的皇帝。
考古学家们对于文物的损坏几乎要气到吐血，很多珍贵的字画由于暴露在空气中已经所剩无几，更多的则是在发掘过程中被铁锹、锄头损坏的陪葬品，有的只剩下残片。
谁能说他们不响应璇玑星的政策呢？只不过很多政策的推行可以应所需而来，却无法应所足而去。
种种痕迹表明，这座古墓应该是大肃王朝永初帝陶纪的陵墓，因为一些陪葬品明显是帝王形制，就连宗室都不能使用。
这位皇帝一面被视作文韬武略的典范，整顿货币、冗官、军队，在位八年间十三次率军亲征北方游牧。
其父旧部在他即位之初多有轻视傲慢之举，而他首次出征便遭遇敌人偷袭，随军文武劝其避之，他说卿等久经沙场，如今却畏乌合贼虏，卿等勿动，看朕拿他！随即赤膊上阵带头冲锋，当场阵斩敌将，随军文武尽皆骇然，他将人头丢到一旁，纵声大笑，说卿等自恃勇冠三军、以位高权重自居，朕之勇武与卿比之如何？卿等权位于朕比之如何？
而另一方面，他也是荒淫无道的典范，对前朝宗室尽数夷灭，儿童没入宫廷充当宦官，而女性则被他收入宫廷施以酷刑——古代许多折磨出轨女性的酷刑都是由他发明的，诸如把人四肢斩断做成‘犬人’、将一群人首尾缝合起来做成‘虫人’，可谓是耸人听闻。
死前甚至对弟弟说‘朕之嫡子皆废人，朕之庶子尽愚夫，帝位予汝，留此等畜命’，这种言行足见其狂悖到了极致。
如今坟墓遭人掘开毁灭，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步前尘再没有去过那个村子，他不知道在那些农民眼里‘专杀皇帝’的龙枭死后百年，于这片土地上诞生的千华帝国对这些人意味着什么——同一件事可能昨天做是错的，今天做就是对的，就像法律和道德一样。
但谁能准确把握对与错、今与昔的距离呢？
鉴于农民如此淳朴，没必要继续像方堪那样送民族主义上山下乡进入千家万户了。
这也是龙五院长掌权后最先做的事情，让那些充斥着奇人异士的宣传离开公众视野，让民族主义回到教科书里，而不是在城镇乡村、大街小巷肆意传播。
人民累了，需要休息。
他们已经很爱国了，不要让他们更爱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