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珍视自己的生命,却又漠视其他的生命。
三皇想要去青鸾楼看看,步前尘没有同意,这不在行程规划内。
这是一次政治巡视,不是郊游旅行,不能任由三皇的喜好来,她们要服从天子府的安排,这一切都是为了大局。
陈生云稍显怅然,左海云面色如常,而龙归云反而有些兴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知道不能去青鸾楼后,她怎么会是这种表情?
步前尘不能理解,这里面肯定有什么隐情。
他试图向龙归云询问,对方涉世未深,对于他的循循善诱很难抵御,很轻易的就告诉了他,但这样一来答案就更让步前尘困惑了。
——这样以后就可以和我的大朋友单独来了!
大朋友?那是什么?小朋友的反义词?
步前尘试图将其理解为这是龙归云对未来丈夫的定义,难道她心里认为她未来的丈夫年纪会比她大很多吗?
如果换个角度理解,如果这个‘大’指的不是年龄,而是体型呢?
他侧目打量着龙归云,而龙归云则是嘿嘿一笑,快速眨了几下眼睛,睫毛随着眼睛一起扑了几下。
龙归云是标准的炎族长相,个子中等,高于陈生云,低于左海云,身体发育在标准值内,从这一角度看,她的体型瘦弱于绝大多数中等身材的炎族男性,确实会有认为对方是大朋友的可能。
还是应该强化观察,看看到底是什么因素导致的。
如果不能找到龙归云变化的原因,接下来很容易出现变数。
为了防备不测,步前尘选择近距离跟随龙归云,这样一旦对方出现什么异常举动,自己也能第一时间控制住对方。
三皇的退位实在是太重要了,必须得让对方全须全尾的参加。
“爱卿,为什么街道上都是护卫?朕的子民去哪里了?”
“这里暂时不允许进入,避免有鲁莽之人冲撞陛下。”
“朕很可怕吗?”
“陛下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心怀叵测之人,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试图加害陛下,不得不防。”
“加害?朕和他们没有仇怨,他们为什么要加害朕?朕不是他们的皇帝吗?”
步前尘看着身边的龙归云,一时间难以回答这个问题。
由于要近距离跟随对方,他放弃单独乘车,选择和龙归云同乘一车,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么多问题。
“朕不是昏君,朕也不是暴君,他们为什么要加害朕?”
“陛下还记得臣曾经提过的‘青唐’和‘天虞’吗?”
“记得,他们是上古的蠃皇,是非常贤明的人。”
“可即便如此,青唐的叔叔依旧会陷害他,天虞的妻舅依然会向他唾面,很多人生性卑劣,并不会因为陛下的善良心怀感激,反而会有恃无恐,多生事端。苍子云: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便是如此。”
“可青唐最后宽恕了叔叔,两人重归于好,天虞也原谅了妻舅,和对方成为了朋友,所以他们才是圣道双皇。苍子说性恶是没有接受好的后天教育,那有人生性卑劣,显然是没有接受好的教……”
“陛下。”
步前尘的冰冷话语让龙归云身子一抖,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臣不会害你的。”
步前尘看着龙归云,他不想用这种加重语气的方式迫使对方沉默,但他没有办法。
龙归云开始变得喋喋不休,不知进退,以往她是不会深入询问这种问题的,如今是怎么了?
他熟读各种书籍,苍子的‘性恶论’,仲子的‘性善论’,适子的‘性共善恶’以及皋子的‘性反善恶’,他均有涉猎,但他四种都不认同,在他眼里,这四种理论都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用的,不是应该在某条路上坚定不移走到黑的。
他不想和龙归云探讨哲学,因为这无济于事,哲学家终日思考世界,但问题是改变世界。
苍子、仲子、适子和皋子周游列国,有哪一国留用他们?他们奉为圭臬的理论又被哪一国付诸实行了?是数百年后世俗君王为了统治才决心起用,若非如此,儒门早已在青史中灰飞烟灭,何来后世之盛?
是统治定义了思想,不是思想定义了统治。
和三皇讨论这些没有意义,她们不会理解的。
汽车内恢复了沉默,两个人彼此一言不发。
汽车后座只有步前尘和龙归云二人,为了近距离盯着龙归云,步前尘主动替换了侍卫的位置。
陈生云和左海云则是在另外两辆车,基于稳妥起见,不能让三皇乘坐同一辆车。
步前尘见龙归云沉默不语,思索自己是不是让对方感到了威胁,这会不会加剧对方内心的抵触情绪。
他可以后退一步,但他不希望龙归云得寸进尺,所以他不打算给这个机会。
“爱卿,朕让你生气了吗?”
“没有,臣怎么会生陛下的气?”
龙归云稍微安心,轻叹一声。
“爱卿,朕总是很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朕禅让给新的三皇后,会再也见不到你们。”
步前尘心中微动,一系列怪异行为的背后是这种理由吗?
这个担忧的答案是肯定的,参考初代三皇的经历,她们在退位后不会再见到天子府的任何人,没有例外。
比如明晚秋,她退位后与步前尘再次见面是在葬礼上——而且是以骨灰的形式。
三皇的使命已经结束,天子府再见她们也没什么意义,反而带来未知的麻烦,比如唤起她们回归天子府的想法。
由于不会被教导太复杂的东西,三皇的社交能力是极差的,完全不会掩饰自己的想法,这在天子府内是一件好事,可离开天子府反而是一种缺点。
当‘小鸡’发现自己和周围格格不入,会本能的产生回到‘鸡窝’里的想法,但‘母鸡’不会允许‘小鸡’回来的,‘小鸡’只能寻找灌木丛躲在里面栖息,当‘小鸡’开始孵化自己的蛋就不会怀念曾经的‘鸡窝’了——所以三皇退位后才必须尽快结婚,成立自己的家庭,让自己成为新的‘母个体’,而不再作为‘子个体’生活。
这不是人性的冰冷,而是自然的选择,天子府只是重复了生物学中脊索动物门鸟纲鸡形目大多数物种基于本能做出的无争议行为。
当一只‘小鸡’死在‘鸡窝’外,‘母鸡’是不会有任何感触的,它没有人类那样复杂的大脑前额叶,处理不了激素驱动和即时刺激反应以外的内容。
从自然科学的角度,其具体描述为‘这个热源停止运动’、‘这个移动物体消失’、‘刺激-反应的本能中断’。
从形式科学的角度,其具体描述为‘目标失联,请关闭弹窗’。
如果母鸡进化出‘为每个死掉的孩子伤心欲绝’的情感能力,它贫瘠的大脑会被巨大的精神内耗压垮,导致它无法进食、无法继续繁殖,最终整个物种都会灭绝。
大自然删除了这段代码,取而代之的是‘快速切断情感连接,将能量投入下一窝’的冷酷算法。
他对明晚秋就是这样想的,明晚秋的死让他意识到自己必须将更大的经历投入在新一代三皇身上,修复那些不该存在的漏洞。
“陛下不必对臣等有所挂念,臣等只是行臣子应尽职责,即便没有臣等,也还会有其他人代替臣等为陛下效命。”
“可步爱卿就是步爱卿。”
龙归云看向窗外遍布护卫的街道,低语道。
“千秋万世、四海八荒也只有一个步爱卿。”
步前尘瞥了眼司机的方向,思索龙归云话里的含义。
把自己当做了‘精神胎盘’吗?
可现实不会如她所愿,再怎么用语言示好也无法改变退位后离开天子府的结局,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
所有的皇帝从坐上皇位的那一刻起,注定会有离开皇位的一日。
很多贤君圣主就是因为贪恋那个位置才会贻笑千载——皇帝属于帝国,而帝国不属于皇帝。
为什么龙归云不能理解这一点?
登上列车离开的时候,龙归云看着空无一人的车站,沉默许久,最终上了列车。
步前尘遇到了李仙容,讲了自己和三皇的对话,李仙容推了推眼睛,饶有兴趣的打量着步前尘。
“帝国的历史远没有你所说的脊索动物门鸟纲鸡形目物种悠久,况且也并非所有的脊索动物门鸟纲鸡形目物种都会被驱逐离巢。”
她哼笑一声,重新找了个地方看书。
“你只是在用自己博闻强识的阅历欺骗一个对世界缺乏认知的孩子。”
步前尘看着对自己说的话表现出漫不经心的李仙容,走过对方身边,无视了对方正在做的事情。
“大学士,脊索动物门鸟纲鸡形目所有物种均不存在跟随‘母个体’至自然消亡的特例,进化史上从来没有。”
“进化史在三百万年前的部分是不存在人类的,但人类依旧诞生了。”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我们生活在天地之间,与朝菌、蟪蛄并无差异。”
步前尘转头看向李仙容,李仙容微笑摊手,继续看自己的书。
“璇玑星成立那天的龙枭知道璇玑星会变成今日这样吗?”
步前尘急忙凝视四周,他沉默不语,迅速离开了车厢。
马卡洛夫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