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危险时还要消灭同类，这大概是人类性格中最大的缺陷。
说来也是巧合，离开晴川的路线和当年钟镛反叛平阳帝周玄的路线是一致的。
史书记载，钟镛反叛时为了尽快夺取京城，选择走距离晴川最近的怯危津渡过仙江直扑天都。
无独有偶，多年后罗堰星建设跨江大桥也选择了怯危津作为北岸桥头堡——从地形、水势乃至土质来看，这里都是最佳选择。
三皇看到怯危津，想起了讲过的史书，让步前尘再讲一讲相关的事。
步前尘本想叫李仙容来，这是她的本职工作，但转念一想，自己专门去车厢把读书的李仙容叫过来真的好吗？
他还是选择自己给三皇讲讲，这样还能近距离观察龙归云——龙归云上车后一直不太高兴，总是茫然的看着窗外。
平阳帝周玄是东洲历史上少有的全能皇帝，在书法上开创‘金练体’，绘画上独开‘宫体画’，留有琴谱《云麓散》、棋谱《呕血谱》，诗词歌赋则是有《天都赋》、《橘洲曲》等作品传世，他还精于读史，组织编撰了千卷《万朝史》，通晓星象、医学、兵法、儒学，就连梵辰两道亦有涉猎，当时的僧侣道士都听其论道说法。
他的儿子们也全都精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各自有作品传世。
周玄年轻时曾经作为藩王幕僚，帮助过藩王政变上位，后因全家被杀起兵造反，朝廷派了十万大军围剿，他只靠只言片语便令大军尽数倒戈，一路势如破竹直捣天都。
可就是这样一位文韬武略的皇帝，上位后却变得反复无常、优柔寡断，最后活活渴死在皇宫里，不可谓不悲。
步前尘重点讲了钟镛作为异族狼子野心、阴险狡诈的一面，强调了他诸多暴行，尤其是对炎族百姓的残害。
这个人所表现的心机性格让他想到了北极星人，不拘泥于常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非常难对付的对手。
“呵呵！”
龙归云突然一笑，让沉浸在步前尘叙事中的陈生云、左海云不由得侧目看她，步前尘也皱起眉头，完全不明白自己讲的究竟哪里好笑。
她稍微收敛神色，端正自己的态度，但嘴角还是挂着笑意。
步前尘用目光询问，希望龙归云给自己一个解释，而龙归云左顾右盼后，最终低下了头。
“钟镛他……他抢走了公主，那他会……”
龙归云涨红了脸颊，却依旧面色含笑，又向左右看了一眼，低语道。
“会把我抢走吗？”
她为什么会这么想？
步前尘不明所以，他在龙归云开口前已经进行了诸多揣测，分析其笑的可能性，但对方的回答还是让他暗自惊讶，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似乎对‘被抢走’意味着什么一无所知……
等等……这是抗拒未来婚姻的意思吗？
如果朝着这个方向思考，反而能理解她笑的原因了，因为意识到自己无法支配未来，反而希望有人改变未来吗？
难道在她眼里，未来的丈夫甚至可以是钟镛这种人吗？
步前尘稍微板起脸，用严肃的语气说道。
“是的，异族是非常残暴的，他们不仅会掳掠女性，还会对她们做出非常残酷的事情，紫微皇这个换位思考很恰当。”
一旁的陈生云点了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她时常觉得自己没有另外两个皇帝聪明，而左海云则是收回目光，重新端正态度，只有龙归云悻悻然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
经过龙归云一打岔，步前尘反而说不下去了，适当的互动是可以的，但龙归云的互动太过奇怪了。
他让三皇休息一会儿，转身离开了车厢。
刚出车厢，他就收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抵抗组织袭击了横江，那是列车接下来要经过的城市。
横江市驻军的一处驻地被抵抗组织炸毁，驻地内四十余人死亡，驻军军官赶往现场途中又被抵抗组织的路边炸弹袭击，死了两个上尉和一个下校。
抵抗组织还在城市内使用无人机抛洒传单，上面写着‘诛杀伪帝，共和万岁’之类的口号。
情况不妙，应该立刻返回。
在要员保护中，只要发生潜在的安全问题，就必须带领要员转移，而且是立刻马上。
鉴于步前尘无权决定南巡取消与否，他先联系了龙五院长，但回应他的却是安茜茜下校——龙煌的院长秘书。
龙煌正在接受军队汇报，暂时无法回应步前尘，相关事情已经知晓，很快就会对步前尘做出指示。
步前尘让安茜茜尽快回应消息，安茜茜只是平淡答应了。
步前尘侧头看向车厢外，在车厢的间隔处，龙筱雅正抱着刀透过防弹玻璃凝视着车厢内的一切。
她不是特务，对于三皇说的话缺乏兴趣，更不会通风报信——她讨厌背后议论别人，喜欢针锋相对，因此在血盟内得罪了很多人。
她冷眼看着步前尘，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在车厢间隔等待了几分钟，步前尘重新回到车厢，这一次他听到了龙五院长的亲口指示。
——略过横江市，南巡不能停止。
步前尘迅速答应，但心中却隐有疑惑。
为什么他不同意结束南巡？是提前在灾区进行了宣传，此刻返回会极大损害帝国叙事吗？
略微沉吟后，他大概猜到了对方的考量，重新看向收到的传单照片。
传单的内容主要是控诉璇玑星的侵略，将璇玑星五位院长骂了个遍，什么‘独裁者’龙枭、‘好战狂’龙梁、‘笑面虎’龙杰、‘杀人魔’龙炁还有‘刽子手’龙煌。
尤其是针对龙五院长的内容，这部分是篇幅最多的，毕竟他是五个人里唯一活着的。
里面重点挑拨了龙五院长和军队的关系，说龙五院长正在剪除军队羽翼，早晚会把龙四院长时期的军队高层全部送进监狱里畏罪自杀。
传单里甚至还罗列了一份接下来要剪除的军队高层名单，以步前尘的视角来看，这份名单很真实，上面的人不仅是璇玑星军队高层，也的确在某种意义上是龙五院长改革的阻力，很多都是龙四院长时期留下的军队强硬派。
他对于抵抗组织能拿出这种名单并不意外，毕竟他们的背后是南斗星战略情报局。
他们之所以散步这样的传单不是为了让民众看见，而是为了让璇玑星军队看见，只要璇玑星军队看见，不管再怎么封锁消息，名单上的人也能知道。
军队高层自然不会因为这么一份传单就和龙五院长发生矛盾，抵抗组织目的也不是为了这个，只是为了制造一条微不足道的裂痕。
当名单上的某个人接下来真的被龙五院长调走或者是针对，名单上的其他人会怎么想呢？
南斗星一向善于使用这种兵不血刃的手段从内部对付敌人，数年前的参商星丰昌，他们只通过大使馆联络学生代表就组织了一场大规模学潮冲击北极星驻军，迫使北极星镇压学潮后更换参商星政府人员，放宽对参商星政府的统一化管制。
这份传单的排版非常巧妙，并没有用工工整整的排列方式，而是更改特定名词的文字字体以及颜色，让文字错落有致。
一眼望去看到的不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而是能让人一眼看到重点的几个划分好的阅读板块。
抛开内容不谈，璇玑星宣传部门真的应该好好学习，而不是一天到晚只知道将铺天盖地的口号复制粘贴在上面。
在报纸的最醒目位置，上面写着针对三皇的抨击，什么‘开历史的倒车’，什么‘骑在罗堰星人民头上的封建余孽’，最后干脆进行起人身攻击。
说三皇都是被璇玑星绑架来的孤儿，天子府其实是一座专供权贵淫乐的妓院，三皇就是被凌辱的妓女，明晚秋其实是死于接客，整个帝国叙事都是璇玑星高层愚弄民众的谎言之类的荒诞内容。
但正因为这部分内容离奇荒诞，它才能抓人眼球，满足前罗堰星民众对璇玑星高层的猎奇心理，抵抗组织不需要证明这些是真的，他们要的是璇玑星无法自证。
大顺王朝时期，民间有文人说维山帝弑父杀弟，奸污父妃弟媳，还做过诸多忤逆之事。
维山帝大怒之下，做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他将相关文人全部带到京城，上演了一场舌战群儒的大戏，命人记录他舌战群儒的内容，以问答形式出版书籍《澄心阐行述》，命各地文武百官、书院学堂研读。
此书一经刊行，几乎成为当时最热门的书籍，百姓竞相观看，举世骇然，甚至连朝贡国使团都带回本国加以观看。
这是东洲历史上第一次出版皇帝亲自为自己言行辩护的书籍，讲述了大量宫廷秘辛，包括维山帝如何孝顺，亲自跪在地上为父亲吮脓等内容。
但这一书籍的刊行却引起了反面效果，很多人坚信这书上的内容是假的，如果皇帝没有干过那些丑事，为什么要写书为自己辩护？
面对质疑，维山帝做出了更加惊世骇俗的事情，下令回收所有《澄心阐行述》加以销毁，如果有人敢私下保留，罪同造反。
这下民众更加坚信之前的猜测，如果皇帝没干过这些事，为什么要把书收回去销毁？
这便是大顺王朝文字狱的开端，最让人难以理解的地方在于民间《澄心阐行述》被大量销毁后，偏偏皇宫书库里的没有被销毁，以至于这本书在大顺王朝灭亡后重见天日——让后人得以将史料与该书一同研究，理解维山帝是怎么做到一面按照史料所写在边疆替父统军，一面按照《澄心阐行述》所撰为京城的亲爹进行吮脓的操作，隔空吮脓和远程统军总得占一个。
从这一角度看，龙五院长要求继续南巡的目的就很明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