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骄傲之处并不是你站的有多高，而是你为了站在那里击败了怎样强大的对手。
步前尘没有告诉三皇外面发生的事情，也没有告诉无关之人。
龙炎军和禁军不需要知道真相，他们只需要服从，天子府的其他人也一样。
知道的再多也改变不了龙五院长的决定。
这是帝国皇帝第一次抵达帝国的‘南部领土’巡视，而且视察的还是灾区，如果因为抵抗组织的威胁就打道回府，会让所有人都看到高高在上的帝国皇帝畏惧抵抗组织，会极大增强抵抗组织的叙事，也会对帝国的形象造成重创——这和古代皇帝御驾亲征是一个道理，皇帝当然知道御驾亲征有风险，但不得不这么做。
他命令专列略过横江，改走途径涉荆市的备用线路，避免潜在的风险。
在南巡之前，天子府这头就已经确定了几条备用线路以防万一，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抵抗组织的传单上甚至还绘出了三皇南巡的路线图，和天子府的规划大差不差。
步前尘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因为三皇视察紫宫市、丹霞市以及崇兴市的新闻早已发布，抵抗组织只要将这部分已经公布的内容放在上面，再结合铁路方面的公示信息，很容易推算出三皇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三皇途径的线路必然会因为各种‘天气原因’、‘维修升级’而临时停运。
大人物的出行只能做到细节方面保密，但无法在总体上保密，很多人幻想的微服私访，在现代社会根本不可能存在。
为此，天子府这头的规划里同时停运了多条线路，而且正好选择‘每年的铁路维修期’南巡，可以极大程度混淆视听。
抵抗组织能够预测三皇前往哪座城市，却无法预测三皇会走哪条线路——所以他们才会在路线图上，将通往天都市的所有线路全都画了红叉。
这就是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想当然了，三皇这次根本就不会去天都市。
视察横江市是有意义的，这座横跨仙江两岸的城市是第一次仙江战争中罗堰星对璇玑星发起进攻的起点，也是第二次仙江战争（世界大战）中璇玑星对罗堰星发动最后一击的终点。
但为了安全起见，龙五院长不得不取消三皇视察横江的计划——这和军队作战是一样的，全面进攻不代表必须攻占敌人的每一座城市。
谁也不能保证抵抗组织袭击横江的背后是不是为了让三皇‘迎难而上’，如果是的话，那么抵抗组织必然会发动第二次袭击。
虽然袭击发生后横江市开始戒严，增加了大量巡逻力量，理论上第二次袭击的成功率开始直线下降，但很多事情不是单纯用理论数据所能诠释的——正因抵抗组织先行袭击横江，才会给人一种错觉，既这群擅长游击的武装人员迅速隐匿逃走，不会发动第二次袭击。
如果第二次袭击才是重点呢？
北极星人有一个极具颠覆性的军事建设理论，既‘军官不要住在一起’，而要‘分散住在各地’。
乍一听毫无逻辑，军官分散在各地如何进行安全保卫？遇到紧急情况如何第一时间赶往自己的岗位？
可北极星人认为‘军官住在一起被严加保护’反而为刺杀提供了方便——在人类历史上所有的攻守博弈中，进攻方永远掌握着主导优势，尤其是隐藏在迷雾中的进攻方。
面对游击战，军队的思路是残酷打击，只要一个村子出现抵抗者，就直接摧毁村子——北大陆的法苏人就是这么做的，铁道炮终日机动不休，随时响应呼叫对抵抗的村庄进行炮击。
可文官政府不这么认为，必须采取怀柔手段，而不能一昧鲁莽的崇尚暴力。
从简单粗暴的角度想，只要把占领区所有人都杀了，就不存在抵抗——可把人都杀了，谁来从事生产呢？
人口本身也是一种资源，而且是可以生产其他资源的高级资源，不应该消灭，那是一种浪费，应该善加利用。
通往涉荆市的路并不好走，一路下着大雨，依稀可以见到水势上涨的襄陵河。
就和横江市一样，涉荆市也是一座跨水城市，在罗堰星时期叫作荆扬市，璇玑星占领后将东西城区拆开，西部叫涉荆市，东部叫渡扬市——面对南方复杂的水路，璇玑星往往避免同一座城市横跨江河。
这也算恢复了古代的旧名，在古时候襄陵河两岸的城市原本就叫涉荆与渡扬，是罗堰星建立后才合并在一起，璇玑星只是让其回到了原本的状态。
在历史上涉荆地势平坦，土质肥沃，盛产稻米蚕丝，更以宣纸闻名，特产的‘羲云纸’为东洲五大宣纸之一，与清徽的‘弘雅砚’、上靖的‘晴翎笔’、衢杭的‘周方墨’并称江南道文房四绝——大顺王朝时著名的‘大重史略案’便发生在涉荆。
当时涉荆还是一座县城，虽然名字是‘县’，但论及富庶程度就连州城都难以相比，当地富户垄断着丝绸、稻米等产业，坐拥广袤良田收取地租，靠着水路贸易谋取巨利，还利用商业利润放贷，使资产如滚雪球般膨胀。
当地一家富户姓秋，几世富贵，当时传到了秋家子孙秋肃钦手里，这位秋老员外一生富贵，妻妾成群，儿孙满堂，一把年纪不知是享福享够了还是渴望更高的追求，突然萌生一个念头，既‘留名青史’。
他请来大量江南文人整合民间私修史稿，试图写出一部史书传扬后世。
文人里有一些人对大顺王朝心怀怨恨，导致大量丑化大顺王朝的内容被刊了出来，秋家由此被满门诛灭，受此牵连的人数以万计。
而一水之隔的渡扬历史上则是平平无奇的县城，近代和涉荆合并后才取得了巨大发展——城市化进程扩张了城市面积，将周围的卫星市纳入其中。
由于涉荆市原本并非三皇途径的城市，因此也没有巡视的必要，列车只是通过涉荆市的车站，随即驶往远方。
这次要前往的灾区是受灾最严重的梓归市，位于天都以南，几乎大半个城市都被水淹没，居民们只能被转移到周边市县暂住，而周边市县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被水淹没的地方随处可见，无非就是100和90的区别。
虽然列车刚过涉荆，距离梓归还有很远的距离，但周围景象就已经让人触目惊心，望着原野上的积水，步前尘开始担心接下来的巡视安排。
根据事前部署，列车只能抵达梓归市外围的梯云镇，这里是梓归市尚未被水淹没的地区里，唯一一个可供火车停靠的地方，三皇视察的灾区也就是这座梯云镇。
天子府也曾考虑过前往灾区腹地巡视，但风险极高，万一出事，谁来承担？
陈生云望着窗外，表情充满困惑，似乎不理解为什么会下这么大的雨。
而一旁的左海云则是面色平淡，她已经习惯对任何事快速接受。
只有龙归云一脸惆怅的凝望原野，轻轻抚摸怀里的小猫。
步前尘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她们三个，他始终不能理解，明明三个人一起长大，为什么只有龙归云会出现异常？
如果说三个人都像龙归云一样，还可以归结为教育的问题，为什么偏偏是龙归云？
“爱卿……”
龙归云凝望被水冲毁的房屋，想说话却又说不出来，她接受的教育让她很难说出自己没有学过的词语。
“为什么我总觉得那是我家的房子？”
步前尘顺着龙归云目光看去，他知道那不可能是龙归云的房子。
龙归云是孤儿，父母早已不在人世，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也是成为皇帝最基本的前提条件。
也可能她还有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在世，毕竟一个人的亲属关系网有时候极为复杂，但不会有人刻意去考证这些，那样只会徒增麻烦。
她几乎是刚出生没多久便被确立为三皇候选人，不可能记得她家的房子是什么样子，为什么会觉得那是她家的房子？
和外界认知相反的是，三皇并非真的在帝国成立那一天出生的，只是对外这么宣传，就连她们自己也是被这样告知的——稍微想一想也能知道，璇玑星再大，出现全家死绝的孩子正好出生在帝国成立那一天的情况也是极为罕见的。
即便是步前尘也不知道龙归云真正的生日，因为这是没有意义的，她的真实年纪和帝国成立那一天不会相差太远，因为相差越远越会导致不可控的情况出现。
“陛下，这是你的错觉，那并不是你的家。”
“那天子府是我的家吗？”
步前尘沉默不语，虽然三皇在天子府的照料下长大，天子府本身承担着家的职能，但它却并不能作为三皇的家。
因为天子府是璇玑星官方机构，无论它对外怎么标榜自己效命皇帝，其本质都不会改变。
没有人会把官方机构当成自己的家，就像没人会认为自己每天下班应该回到政府。
“天子府是为陛下服务的地方，皇帝作为帝国之主，帝国便是皇帝的家。”
龙归云扭头看着步前尘，脸上没有丝毫满意的神色，神情黯然下来，重新将目光转向窗外。
“我没有家……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