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追猛打’和‘永绝后患’不存在因果关系。
璇玑星军队的报纸这几年走了一些务实路线，不再宣传他们的‘钢筋铁骨’以及‘百发百中’，但版面依旧让人一言难尽。
他们放弃了傻大黑粗式的宣传，开始走向多元化叙事。
以往军队的宣传内容通常极为尴尬，什么‘勇敢的士兵们主动要求多跑十圈’、‘枪管下面吊重物进行举重比赛’以及‘士兵们光着膀子在冰天雪地里摔跤’之类的。
可能是因为军队涉及保密的内容太多了，只能放出这些无伤大雅的内容。
而龙五院长上台后，或许是迎合，又或许是有了危机感，军队的报纸改变了以往风格，很多内容也不再平铺直叙，比如‘巍峨’工厂下属的‘巍峨’科学文化公司推出的‘天上人间’科幻主题作品。
‘巍峨’工厂的对外全名叫‘巍峨’航空工业集团，是璇玑星一家从事飞行器研发、制造的独资公营产业，虽然套着‘集团’的外衣，但实际上只是为了方便生产管理，其高层完全由政府任命，只不过内部的人都直接叫巍峨工厂。
这家巍峨科学文化公司主要负责巍峨工厂的宣传，顾名思义，就是通过一系列的宣传招募人才以及向公众展示他们的钱花在了什么地方。
这个‘天上人间’就是巍峨科学文化公司打造的重点项目，涉及动画、漫画、小说、电影、玩具模型等方面，主要背景故事是‘打外星人’——由于龙五院长规范文化领域，像这种公营企业的宣传不可以直接假设某个真实存在的政权为敌人。
有一说一，他们的宣传还可以，‘霸秦’宇宙巡洋舰、‘强汉’星际突击艇、‘盛唐’太空登陆舰、‘富宋’空间补给船、‘巨明’轨道轰炸机……这些模型都设计的有模有样的，还列出了具体的尺寸参数，给人一种‘璇玑星未来的军队就是这个样子’的印象。
但实际上，整个企划极为空洞，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栋华丽的房子，而内部空无一物。
南斗星对这一企划的描述是‘展现了璇玑星军队强大的侵略欲望，他们试图将自己的帝国扩张到星辰寰宇，奴役炎族已经不能满足他们，他们还要奴役外星物种’，而北极星则是无动于衷，这些野蛮的边疆民族只关注大地上的事情，对天空缺乏欣赏。
互联网兴起后，经常会有一些‘官方自媒体’搬运海外的消息，基本上都是称赞璇玑星如何强大的，自己如何羡慕的。
具体包括‘军队多么强大’、‘领土如何富饶’、‘技术怎样领先’等等——璇玑星媒体对很多事情的表述，有时候就和这些海外网友一样，只关注表面，不关注内部。
以‘天上人间’计划为例，既然璇玑星军队已经进入太空，那么军队是如何编制的？指挥链是如何架构的？没有了传统意义的海洋和陆地后，璇玑星军队是如何进行空地一体化协调的？这些涉及到装备之外的设定一概没有。
在设计虚构的客体上，巍峨科学文化公司的科幻工作者热情满满，可一到虚构的主体，他们马上避而不谈，谁也讲不出，或者说不敢讲未来璇玑星军队内部的具体问题。
比如这‘霸秦’宇宙巡洋舰作为移动的‘太空城市’，里面哪些岗位由文丁负责？哪些由武丁负责？或者说那时候还有没有文丁、武丁之分？其装备的‘扫六合’等离子脉冲炮是由璇玑星哪家军工企业生产的？造价多少？使用什么材料？
这些内容是不可能设定的，因为行业规定的缘故，所有人都会对军工有关的事情避而不谈——说是军队也未尝不可。
虽然璇玑星军事宣传在龙四院长时期如火如荼，但大多数宣传都属于‘时文’性质，只谈强大，不谈强大的原因。
抛开这方面不谈，璇玑星很多方面宣传都是如此，比如很多民众至今不知道璇玑星政府结构，具体的运作流程是怎样的，代表们又是如何选出来的。
即便是官方网站，对于这些内容也往往用笼统且模糊的‘时文’进行描述，大多数民众对璇玑星政治几乎处一无所知的状态，因此只要敌对势力释放各种骇人听闻且逻辑严密的政治谣言，璇玑星民众立刻就会半信半疑。
璇玑星的敌人将大量文化媒体引入政治体系，形成了全面的攻讦体系，以南斗星为例，一名记者往往和战略情报局的特工一体两面，摄影机就是他的火箭筒——谣言根本不需要战略情报局动手，只靠几个人的记者团队就可以完成从调查到传播流水线式运作，而且是遍布各个方面，从政治恐怖、社会黑暗、军队腐败乃至体育丑闻都能囊括其中。
他们不需要璇玑星民众相信，只需要让璇玑星民众半信半疑，就和抵抗组织发的传单一样。
璇玑星这头仍停留在‘宣传教化民众’、‘媒体服务政策’这一层次，当一个领域无人填补，先发者就会占据主导优势，大冒险时代的殖民地如此，民众脑袋里的认知空间同样如此。
正是因为璇玑星将太多的东西以‘含糊不清’的方式一笔带过，才会给南斗星人制造谣言的机会——网络审查、短波电台管制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重要的是形成自己的主导体系，而不是被动应对。
对于很多丑闻，璇玑星选择的手段仅仅是封锁或辟谣，南斗星则是选择制造更多的谣言，把水搅混，而使用这种手段的前提是放开网络管制，不干涉谣言传播。
被禁止的东西才具有流通价值，这就是市场经济的特点——一本书无论文笔多差、内容多么荒诞，只要它成为禁书，立刻就具备了传世价值。
念及此处，步前尘侧目瞥了李仙容一眼，对方依旧在津津有味的看书——不知为什么，她看书总要吃东西，一只手翻书，一只手拿食物，从来不弄混。
如他所料，李仙容又在看禁书，但也没有人试图阻止她。
总不能把龙枭的‘前妻’关起来吧？龙枭作为伟大领袖，他的前妻怎么可能犯错呢？真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也只能视作没问题。
比如应明曾经说过的‘大破万仙阵的时候我就在现场’，大家都知道他当时负责后勤工作，根本不在现场，可谁又能说手握军权的应明不在呢？大家都默认了这句话——后来绘制血盟历史上重要事件纪念画的时候还把他加了进去。
步前尘看过那些纪念画，应明跟在龙枭身边，列于所有参战人员最前方，与龙枭谈笑风生——就连纪念画里的龙枭也只有那几个标准姿势。
除了一些争议人物被抹除外，其他人物都比较还原。
基于历史原因，很多死了的血盟元老都在进步大改造结束后被平反，比如第六代盟主林亦凡，但也有一些争议人物至今需要回避，相关纪念画必须将之抹除。
比如背叛血盟的叛徒牛冲霄、关能，进步大改造中推波助澜的罪魁祸首舒欢以及逃离血盟时落水淹死的袁纣——尤其是袁纣，因为其他几个人已经盖棺定论，而他在近代依旧有争议，特别是世界大战前后。
袁纣是血盟二十八旗中灵猿旗旗主，是血盟初代二十八位旗主里活到璇玑星建立的元老，作为东山派的代表人物，他本身也是龙枭的爱将，很受龙枭器重，一直有传闻说龙枭中意于他‘执掌大位’，至少在他刺杀龙枭之前是这样。
由于玩家寿命极长，袁纣有了‘上位’的可能后，对此显得迫不及待。
他在策划的‘天字一号’计划失败后逃亡海外，结果乘坐的船在织女星海域翻了，他本人也被淹死，尸体被织女星打捞上岸。
璇玑星将之定性为‘政变未遂的叛逃人员’，拒绝认领尸体，所以袁纣就被织女星埋在了当地公墓。
此后百年，袁纣定性始终未改，直至龙四院长时期民族主义兴起，也不知是谁起的头，从历史资料中发现了袁纣的‘民族主义倾向’，将其包装为‘民族主义英雄’。
‘袁纣并非造反，而是要清除总院长身边的奸佞’、‘总院长何等圣明，将袁纣定性为政变未遂的叛逃人员其实是为了以退为进，调查出身边的奸佞’、‘袁纣知道总院长的伟大愿景，甘心充当马前卒，为总院长的大计划赴汤蹈火’、‘袁纣死在海上肯定是奸佞的阴谋’之类的说法开始涌现，至于谁是奸佞，只能放在舒欢身上了——毕竟只有他一直被龙枭信任，况且人已经死了，无法为自己辩解。
这种说法刚出现的时候，璇玑星是极力打压的，但鉴于并未威胁到‘璇玑星活着的元老’，转入暗处后也就无人关注了。
可就在璇玑星和织女星开战后，浴血军里有人将袁纣的遗骸从占领区公墓迁出，运回了璇玑星本土。
这件事引起了一些大人物的极度不安，迅速被压了下来，那具遗骸则是下落不明——在特定小圈子里流传的说法是，浴血军挖错了骸骨，挖的是一个同名者的墓地。
步前尘能猜到他们不安的原因，在袁纣事败后，有不少人靠‘吃他的尸体’登上了‘台阶’，甚至有几个还进了特别顾问委员会，这些人如今可还活着呢……
某种程度上，步前尘甚至怀疑龙五院长上台乃至打压军队的一系列举措背后有‘太上皇’授意……旨在不出面的情况下敲打军队不要太过分。
袁纣死后，他的党羽尽数被捕，但因为一些复杂的原因，这些人里除了少数被处决外，大多数位高权重者则是在没有定罪的情况下被长期关押。
应明上位后，这些人才被正式定罪，基本没有被处决，在认罪悔过后很快就因‘健康’等理由降低惩罚，逐渐离开监狱，被放逐到权力圈子外严加看管——对外宣称是为了展现龙三院长时期开放包容的态度，本着严慈相济，刚柔结合的原则，将认罪伏法与改过自新二者并重。
这些人的资料基本在公开领域是找不到的，他们被放逐后也没有发声，就像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如果他们还活着，袁纣的这些说法只会让大人物们更加不安。
以血盟的行事作风，这些人能活着离开监狱本就让人难以置信，其背后到底有什么隐情就不得而知了——在任何组织里，政变和背叛都是一等一的大罪，被冠以这些罪名的人几乎没有袁纣党羽这样活着离开监狱的可能。
即便是雷厉风行的龙枭，在事情败露后也没有杀死这些人，只是把他们长期关押，甚至连定罪都没有。
“怎么了？”
李仙容看步前尘盯着自己手里的书微微发呆，饶有兴趣的合上了书。
“没什么，想到了一些往事。”
步前尘转头离开，他目光突然凝在李仙容合上的封面。
《不朽尸王》……
她居然连这种书也看？
这是南斗星书籍，不用猜就知道在璇玑星属于禁书，从内容到名字都在暗示……不，明示李仙容死去的丈夫——璇玑星总院长龙枭。
封面上的龙枭右眼凹陷，被阴影遮住，密布血丝的左眼从眼眶凸了出来，歪着头靠在王座上，看上去口眼歪斜，嘴角还有缝合的痕迹，吐出的舌头搭在唇边，整个人披头散发，身上的皮肉正在溃烂，很多地方甚至露出了骨头，蛆虫正在上面爬行。
整个人的身体隐藏在黑暗中，雷电的闪光映射出他身体的轮廓，很多部位只剩下骨架，内脏散落在空洞的骨架中。
他头顶歪带着生锈而又扭曲的王冠，坐在高高的王座上用左眼凝视着读者的方向，似乎想说什么话，却说不出来。
步前尘看着如此丑陋的龙枭，对方的姿态和璇玑星所有龙枭雕像乃至千古峰万岁宫里陈列的龙枭遗体都截然不同，充斥着毛骨悚然的恐怖。
不知为什么，看到龙枭这副模样，他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坐在轮椅上……
歪着头……
用一只眼睛……
凝视着曾经熟悉的军营大门……
全身颤抖的……
蓝衣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