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依旧很忙。
在放射性雾霾中待一天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特别是在刚刚出事的案发现场。
沃尔克公园里,就在叫绿河的那条羊肠小道旁边,一具尸体被埋在土里。
“致命伤在这里,他的颈动脉被什么东西划开了。”
站在刚刚挖开的坑里,指着死者脖子,对旁边的尸检官说。
我扯了扯厚重防护服的衣领,里面被汗湿搞得一塌糊涂。
“附近没找到脚印,什么都没有,这甚至有可能不是第一案发现场。真是见鬼。”
坑的上面有人喊道。
“具体的尸检报告要回去后才能出来了。该死,我还以为今天终于可以放一天假。”
尸检官虽然年纪不大,但动作却很老练。他小心翼翼的用镊子从死者的鼻腔里拽出了一根黑色的毛发,然后立刻套到了证物带里。
“上面有血迹,这会帮我们不少忙的。”
“但愿吧。”
我从坑里出来,另一队的人已经到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清死者的身份信息,人际关系的摸牌和搞清楚第一案发现场的位置。
真奇怪,这项工作应该是警察负责,现在却反倒甩给了我们。
“刚才我用显像器粗略的扫描了一下,他体内没有麻醉剂之类的玩意,而现场也没有搏斗痕迹,对吧?”
奈林靠在一边,他和尸检官交接完手续后就一个人退到了场外。
“嗯哼,个人身份你查到了?”
“那个对我不是事。”
大数据时代,查找信息就是方便,谁都会有抹不掉的痕迹。
“他的名字叫波洛科夫,自己单身一个人住在上层区,没有姐姐哥哥之类的乱七八糟的亲戚。”
我盯着忙碌的人群,默默听他说完。
“根据户口记录,他父亲在三年前去世了,他本人也患上了锂体菌感染症,需要一大笔医疗费来治疗,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高效率,场子还没清下来呢。”
“多谢,我继续说了。他有前科;械斗,诈骗,因为这些事蹲过三年号子。出狱后,靠吃自己老爹的遗产度日,大部分是出租房屋来收费,也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比如盗版电子票,但程度不重。上个月被抓住罚了款。然后,这位老兄就躺在了这里。”
“现在我们该做些什么?”我们两个上了车,引擎随即发动。
“看起来今天睡不了觉了,现场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假设这是一起路西法事件,那么那只袭击者肯定是个老手。”
“这只是假设。所以按你的意思,我们现在要去确让情况吗?”
车载音响被他打开,“对,这次调查人员又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你检查尸体的时候,上面已经派了任务。西都那边似乎出了什么麻烦,武装部的人调过去了四分之三,而且和你同为‘清算者’的001也早早的赶了过去,能把咱们留下看家就不错了。”
“这样啊。”
看着窗外,思绪有点放空。
临时调动不算什么新鲜事,一想到要拖着行李连夜走人,我就有点庆幸可以留下。
“就剩下我们两个了?”
“就剩下我们两个了,连个后勤都没有。”
“安心啦,这种情况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对了,咱们去哪?”
他揉了揉眉心,“先去警局,死者的几个租客全在那里。他们说死者生前想要对他们进行敲诈,但失败了。详细资料我上传到了你的云端里。”
“哦哦,知道了。”
打开限制器,访问数据库,那些资料就堆在角落里。
波洛科夫的房子年久失修,因此租价很便宜。租客两男一女。但令我意外的是,就在早上,我和奈林谈到的那个主播,利多卡因,他也是其中之一。
谁说生活不会像一部二流小说那样,曲折又狗血。
收了收心神,继续看了下去。
那些租客们说,波洛科夫称他的房子出租时受到侵害,违反了合同上的内容,要求赔偿,并和租客们大吵一架,最后不欢而散。直到今天他们才知道波洛科夫已经被人埋了。
打了个哈欠,啃完全部的调查报告后,天空笼上了一丝暮色,警察也分别引着那三名租客进入审讯室。
一个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最起码应该多找几棵试试。
我打算和奈林分开行动,他在警局问人,我则趁这段时间去死者家里查一查有没有什么别的线索。总共就两个人,不能因为一件事就把这两个人同时拦下。
离开警局,一个人在街上兜兜转转半天,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警察说,事情太突然,他们连最简单取样记录都没来及做,到地方后贴了条警戒线就赶回来提审那些租客了,他们已经被关了两天,这不是什么好事情。”奈林的声音从手机另一边传来。
波洛科夫住在一所破旧的公寓楼里,不久以后,这里将被拆掉,地皮翻新,然后建医院或者其他的什么福利设施。
这里的住户大部分早就搬走了,剩下的也只是一些老人和小孩。
和奈林闲扯了几句,便掐了联系,现在我必须专心。
跨过门外的警戒线来到屋内,整个屋子里散发出一股说不出来的异味。
戴好手套和口罩,首先去摸了一下离我最近的鞋柜。不出意外,蹭了一手的灰,这个家已经有很长的时间没有被人打理过了。
我在漆黑一片的房门口静静的站了一会,轻叹口气,随即迈入了这座残破的公寓。
…………………
现在,在这所黯淡无光的大楼中,上千个公寓单位内,只有我一个人。
空荡的楼宇内,鞋跟撞击在地板上的清脆回音多多少少显得冗杂。
他住的房子不大,一共三间。灰尘积在家具上,垃圾被一袋袋的装在塑料袋里,随意地抛在角落中,那股异味的来源算是清楚了。
对于一个身患绝症的社会混混来说,这里着实温馨。
进入卧室, 我注意到了地面和墙壁上的抓痕,那应该是他竭尽全力的最后挣扎。
零零星星的红色斑点混着灰尘黏在墙壁上,像是一副拙劣的蜡笔画,我用试纸取了样,上传到了云端数据库中。
“解析完成,血液样本组织已同步,来源第8764号公民,波洛科夫。”
分析仪给出了我要的答案。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才发现地板上的不对劲。
与其他地方相比,这处的灰似乎有些过于稀少。
我蹲了下来,轻轻的敲了敲地板。
“当,当,当。”
清脆的响声回荡,“有戏,下面应该是空的。”我心里一振。
掀开地板,果不其然,一叠纸头正在安安静静的躺在飞舞的灰尘中。
“这哥们以前绝对用过这种方法藏了黑钱,差点被被骗过去。”暗骂一句,我找了个比较干净的地方,慢慢的看了起来。
上面的内容很少,字迹潦草,看来他是在一个极度紧张的精神状态下写完的。
“不管你是谁,如果你现在发现了这份字条,那么我已经死了。闲话少说,希望正在阅读的你是一个警察或者是其他的治安管理者。我很后悔,上帝呀,如果不是我的贪心,那些怪物,它们也许就不会出现。它们扮成了这座公寓的住户,一直潜伏在我们身边,早在上个月,在哈德森太太的宠物猫莫名其妙的失踪时我就应该想到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当我意识到时,它们已经来了!我能听到,那些东西,它们就藏在楼道里,向这里步步逼近。先是安德鲁,然后是坎尔夫先生,终于轮到我了。上次收租时,我就对那些租客起了疑心,果然,利多卡因,那个该死的主播,那个混蛋和这件事脱不了关系,那些怪物和他有什么勾当。我的上帝呀,它们来了,它们来了,我听见了,它们正在靠近,求求你,看到这张字条的人,请你一定要抓住他,不然还会有人遭殃。”
分辨这堆鬼画符的东西很不轻松,我努力逐字逐句的看完,心里随即“咯噔”一声。
如果上面的内容属实,就不再是奈林在警局审问犯人了,而是他和那些警察被关在一起,去面对一只极度危险的路西法。
“他娘的,你可千万别出事呀。”
压下焦虑,不敢再继续往下想,我掏出了手机。
“啪嗒,啪嗒......”
外面的走廊上突然响起了动静,就好像是一个人穿着脚蹼在地板上乱跑一样。
我迅速躲到衣柜后的黑暗里,屏息凝视,手按在腰间的枪上。
阴影这种东西,相对于自己胡思乱想的恐惧,它其实最能用来隐藏自己不受其他东西的伤害。
成为“清算者”后,我的五感得到了大幅度的强化,而且拥有了夜视的能力,因此从进入这间房间以来,我都没有用过光源。
异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默默的拨开了手枪的保险,等着声音的主人露面。
计划赶不上变化,声音到了离我大概三米的位置戛然而止,周围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依旧躲在衣柜后,维持一个既可以突然发难又可以快速跑路的姿势。除了耐心,我没什么优点,脑子里过了一下房间的布局图,外面的那个不速之客刚好卡到了我的唯一出路上,万幸,进来的时候我关了门,这会给我争取一些时间。
“尴尬了,出不去了啊。”
一面为自己的粗心抱歉,一面检查起了剩下的装备。枪里还剩三发子弹,一架痕迹分析仪,还有技术部送来的限制器。
我并不是很想用这块手表,不过还是希望张杰所说的副作用不会太严重。
凝固的空气被再一次响起的脚步声搅动,我停止了胡思乱想,举起了手枪,透过柜子的缝隙,死死的盯着卧室的门。
“吱嘎”一声,门应声而开,一张布满鳞片的怪脸紧跟着探了进来,它扭动庞大的身体,想靠蛮力硬挤进来。我当然不能让它如愿,左手在柜子上揽了一把灰,瞄准眼睛,扣动了扳机。
枪响的同时我便从黑暗中窜了出来,双手一翻,把灰全部扬在了它脸上。屏蔽它的视野后,随即身形一矮,我使出踢球时用过的滑铲钻过了这只路西法身下的空挡。接着,一个鲤鱼打挺,不管三七二十一,拔腿便跑。
身后传来了嚎叫声,感觉有点气急败坏,而且声音越来越近。
我一脚踹开了前面紧闭的大门,立马回身补了一枪,那只路西法刚从房间里冲出来就重新被我射倒在地,趁着这个机会,向前一跃,便拉开了距离。
又跑了一段路后,回头一看,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我慢了下来,喘了几口气,然后快步离开了公寓楼。
打了两个未接后,奈林那边终于通了电话。
“出什么事了?你干嘛不接?”
他那边又吵又乱,心在不知不觉间提了起来。
“我没事,阴沟里翻船,让他跑了。”他一声长叹,接着又问道:“你怎么样?”
“我还行,没缺胳膊少腿。你没事就好,现在我去找你。”
稳了稳心神,缓缓的将公寓里发生的事向他讲了一遍。此时的太阳正不紧不慢,从昏暗的地平线中冉冉升起,整座城市被曙光深情拥抱。
夜,已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