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也的北方是白茫茫的一片,他往那个方向望了望,他无路可走。
那儿只剩无边的积雪,托也看着它,心里生出难以言说的郁闷和留恋。
他转过头往南方走,他眼中的世界,仿佛抹上了一层深蓝色的轻纱,就算是阳光也显得没那么明亮。
他背着那沉重的石板,朝着冰原缓缓前进,一望无际的冰原足以令常人发疯。
托也那时忽然明白了许多东西,慢慢回忆以往的经历,他知道母亲是个古旧的灵魂,他知道他在那里待了百余年,他感觉他吃下的那些东西像极了某种血肉,它们有着剧毒却格外香甜。
“那我自己是什么?也许我也是一具枯骨,才会放不下可怜的母亲。”
“也许我是个不死的行尸,才能在百年以后这样旅行。”
“也许我是个残暴的鬼魂,才能咽下那么多腥香的血肉。”
托也心想。
他把石板插在地上,然后靠在石板上,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仅仅是询问已经暗淡了的高天,似乎找不到答案啊。”他对自己说,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我这是怎么回事?我不该这样无意义地停留。”
他又开始走,方向正是巴卢托。
星夜里托也已经接近冰原中央,他在那里看见一座雕像。从前有人在那里摆了一圈白色的大理石,那座雕像就在圆圈中心。
托也在这座双翼女神雕像脚下的石台上稍稍休息,那时又刮起寒冷的风。
他并未再次逗留很久,因为没等他在那里靠坐多久,就看到远处有个模糊人影。
他仔细看,模糊的人影就显得清晰,那是个披散着白发,光着手脚在冰原上缓步行走的人,穿着洁白的轻纱,眼睛泛着淡淡的光彩,简单美丽。
他再看看自己的衣着,过去那么多年他都没有在意也没有更换,他穿着陈旧的大袄和破旧外衣,就像是一身深暗陈旧的布匹。
即便那冰原上漆黑而暗淡,托也也能看清远近的东西。
他在那雕像的台上刻下古老的诗句,然后起身离开,继续往南方走,他不需要任何标识,但不会偏离方向。
那位白色长发的少女,看着这个背着石块的男人从眼前经过,眼里多出了些许错愕。但是托也现在对她视而不见,他不在意,他已经在远处看过那女孩洁净美丽的面容,那犹如星星华彩般的双眼,然后默默记住,却不愿同她说一句话,也没有多看一眼。
“这是从风暴和雪崩中留存下来的人。”阿叶妮心想。
她原地斟酌片刻,没有去管托也。
他不知又走了多远,他在路上看见一些火光,看见一些破旧的雪屋,但是并没有停驻,也没有更改方向。北方的黑夜持续了多久,托也就行走了多久。
女孩在那里遥望了许久,直到那个暗蓝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黑夜里。“他身上有冰的迷香。”冰原上的寒风吹过她的肌肤,吹起她的长发。她也就像托也那样,缓缓地往南走,走出这广阔的冰原。
托也的最后一次停留就是在那座雕像旁边,此后他没再停留片刻,也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那些天太阳并未照亮北方大地,在巴卢托以北不远处,那里正承受着数月的黑夜,不过在那种地方,白昼如黑夜一般严寒。
冰雪不止愤怒一次,它们咆哮起来是多么恐怖,即便是埋葬了北方的田野和村庄也不会停息。
卑弗洛带领着他的部下,已经穿过大半个冰原。
可以火把照亮的是前方无尽的暴雪和冰山,他知道一切都晚了,不过并未急躁悲伤,他笑着和身后的骑士们说:“你们看见了这厚实的白雪,但是我们现在要跨过它!”
于是他的军队冲上雪堆,那雪堆就成了新的陆地。
那里最后一抹火光也来自火把,直到它被风雪完全埋没。
托也也感受到了自北而来的阵阵大风,那应当是和自己先前遭遇相同的巨大雪灾。那些雪又盖住冰原和黑土上原本存在的那层雪,它变得更加严实和无情。就在它吞没卑弗洛的那几队骑士时,雪虎的手下伊克莱斯已经悄无声息地下达命令。
那些士兵夜晚离城,却不扰袭边城的居民。
约翰是托里金最为忠诚的战士,但这源自于某种古怪的交易。
那天晚上托里进并未入眠,在他办完一切事务以后,就留在那间大厅里。大厅里吊着四盏气灯,散发着橙黄色的光。
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着空荡荡的桌面,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左侧是迈克斯,右侧是约翰和两位蒙面的军人,名字分别是坎尔和霍斯塔格。
“我们已经拿下了提格与蓝湖堡,接下来就是海尔坎峡谷的那群人。”托里金说,“到时候我要亲自去看看。”
“那我同你一起。”迈克斯说,他总会跟随托里金外出,尽力确保他安然无恙。
“我让派德格准备几头温顺的龙鹰吧。主公,如果您已经准备好亲自领兵,一定要对夫人好好吩咐。”约翰的声音有金属质感。
“嗯,我会的,你的人马有没有完备?”
“现在是三千七百余。”
“好,不过这样也差不太多,虽然我还是不愿等待,我越来越没有耐心了。”托里金点燃了烟,封闭的会议厅里烟雾缓缓散开,迈克斯早已习惯,约翰更不会在意。
“主公,鄙人希望您注意身体,有些地方还是非得您去不可。”约翰说道,“您为什么执着于这种东西?”
托里金看向约翰,他说:“人类难免思考以往,我没法放弃它。”
“我觉得你能够理解我,你知道,我并不是喜爱官觉刺激的人。”
“那好,还请主公多尝尝鄙人为您准备的优博茶吧,只有您是我们的未来。”约翰站起身向托里金低头致意,“我们先行离开。”
他离开会议厅,于是会议厅里只剩托里金和迈克斯,那两位军人本是约翰部下,已经随着他一同离去。
“真希望可以早日结束。”托里金叹了口气。
“可是我们才刚刚开始。”迈克斯,“你为什么这样信任约翰?”
“他?他没有和你交谈过吗?关于他自己以及我与他的关系?”
“那一次他让我好好照顾你和爱洛妮可,一句没提他自己的事。”
“哦?可能是对你还不够信任吧,不过没关系,我们信任他就够了,看样子他不愿让别人了解他。既然这样就没什么好纠结的,他值得信任,你知道,我一直在等待他召集他的军队,这是我们成功的关键。”
“那好吧,只要他能够对你忠心,我也没理由猜疑他,不过还是不可思议,他好像没有一丁点私心,我看不出,甚至想不出他为什么要帮助我们。”迈克斯说。
“是啊,为什么现在巴卢托的主人是我,号令军队的人是我,要挑起战争的人是我,都是因为约翰,也许他只是想让我,代替他完成一场战争?他不在乎战士在乎的一切,什么荣耀,金钱,权力,他迫不及待地开始,令我对他的目的也毫无头绪。”
托里金忽然想起些什么,脸色微微变化:“好了,已经没有什么值得谈论,你也早些回去吧。”
他放下手里的烟枪:“我再坐一会儿。”
迈克斯才刚刚离开,公爵就听到背后传来庄严得略微恐怖的声音:“你还感受不到?他与你们不同!”
公爵回头看着那把可以一分为二的古怪刀刃,说:“是啊。”
会议厅里并不暖和,与其他房间相比,它空旷且不会容纳很多人,也没什么人会在这里逗留很久,除了公爵自己。这里的供热就比其他房间低了不少。
公爵把灯熄灭,坐在那里直到天明。
十二月的巴卢托一片雪白,今年的雪花飘的比往年要晚,这意味着寒冬来的也比较晚,这种冬天往往要比他年暖和,不过该是足不出户的人还是不会出门,只有一小部分人的行为作息会受到影响。
冬天的延迟并不是自然现象,巴卢托是北方诸省中处于最北的公国,因此它有着守护人类北疆的责任。他们明白冬天到来的延迟,是因为在北极的那片冰原与幽谷,有着某种暴躁困扰的生命在向这个国家的人施压。
前些时间,托里金亲自主持了祭冰典礼,他甚至还邀请了一些贤者来解决这些事情,为那些猛兽和躁动的幽谷准备了一些礼物与承诺,他知道那些猛兽们不会轻易满足,所以才会亲自主持,准备的礼物多于前十余年的总和。
现在他没有精力来应付那些遥远北方的东西,因为他的心神都放在南边的土地上。
他一晚都坐在距离会议厅大门最远的那张大椅上,真到视野逐渐模糊。
他看见爱洛妮可打开大门,于是便想起身,却感到无力和沉重,他在想自己大概是冻僵了。
爱洛妮可把他扶下椅子,大声喊着外面的侍者。
年轻的雪虎忽然笑了,倒在爱洛妮可的怀里。
托也还在黑夜里行走,他看见冰原上饥饿的野兽,它们大多不愿与托也对视,或者早已远远跑开。
即便是被风雪冷却了这么久,他心中饥饿又愤怒的火焰远没有熄灭,他盯住远处一头白色的熊,盯住那头熊在夜晚与黑暗中都较为明亮的双目。
那野兽似乎有着自己的尊严,于是也盯着托也。
忽然它的愤怒不可收拾,吼叫起来冲向托也,却也为它自己带来灭顶之灾。
托也扔出背后沉重的石板,砸中那头熊的身体,把它带出近百米远,恐怖的冲击令它骨骼尽数破碎,身体扭曲变形,鲜血四溅。
再有高贵自尊的强壮野兽,都要远远避开那个渺小的人影,托也走到那头死熊身边,稍微饮下一些温热的鲜血,再背起石板继续他的旅行,在此之后,他感到心神也稍稍宁静平和。
他继续向南边走,似乎能看见一点微弱的光,从高空照下。
“那是太阳?”托也心想。
如果那是太阳或者星星,白天也就要来了吧,走着走着就要是黎明了。
然而那并不是,那是巴卢托的灯塔。
托也望望天空,他知道快要到了。
等待我的会是什么,是人类还是鬼怪?
他一直走,没有停留。
“不,那不是阳光,那必然不是,阳光总比它要自然温和,那也不是星星,星光不会让我感到茫然。”托也自语,他埋着头,感觉心里空荡荡的。
然后他就隐约能感觉到,前方并不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但在黑暗中,如果太过遥远,就算是托也也没法看清。
“难道那是一座山?还是一片石地,就像海浪那样的无数岩石?”托也心想,“哦,不,那不算是山,那更像是高耸的石头与土。”
原来他还没摆脱北方的长久黑夜,他对自己行走的时间完全有数,如果刚刚是黎明,现在就该是傍晚,也许这个时间不能算是瞬间,可是对于托也来说,他刚刚在行走,现在也没有停下。
“不过我可以确定了,那是一片石头海洋,我先去那里吧。”托也心想,“这大概不是我旅程的终点。那光一定是某种灯,在那种光辉里我感觉体力都在被抽取,不过这还远远不够而已。”
再没多久他脚下就不是冰原了,而是柔软的雪,这并不影响他前行,他也不在乎踩脏这洁白的雪地。
“这里真是暖和,不像之前待过的那些地方,如果可以的话,不如在那些石堆的另一边休息休息。”
“那真是高耸的灯塔,我看那至少有五百米高。与它相比,天空下的一切都显得十分低矮。”托也已经看清了那灯塔的光源,那实在是很高的位置,他面前就是巴卢托七环的外环山,现在他准备翻过这山地,那灯塔的光已不再让他疲惫,只让他感到心灵的平静。
“好吧,我知道你对我的血充满了敌意,但是它现在已经不再躁动,我也不会在乎,不过你可是真有些高,不愧是人类文明的造物。总有着震慑心魂的瑰丽与美妙。”托也对远方的灯塔说。
托也背着那块石板往高处走,山上的积雪较平地上的融化快了许多,他的破鞋子踩进泥土,那些泥土并不严实,但是石块却坚硬无比。
他并未疲惫,也没有感到身体有多么沉重,知道他登上最高处,开始往下走。
“不,这可真是神奇,我现在已经靠的更近了,你却显得低矮了许多,我看不见你的躯干,只能看见你的眼睛,真是神秘而美丽。”托也看着那夜幕里的光辉的源头,它好像的确低矮了不少,因为托也在靠近它的时候,感到了几乎相同的亮度与角度。
但是即便如此,也正方便它把这环形的城市照得微亮。
托也之所以选择翻过护城的山脉,是因为他并没有找到大路,也没有找到城门与关口,于是他在翻越那些山时花了许多时间,像这样一座山,托也花了两天半翻过它。
他在山顶看着远处有些模糊的城区时,打算着接下来该干的事情。
“这里应有许许多多的建筑与人,虽然我没法看到他们,但是他们肯定在那些屋子里吧,就如同以往我会在夜晚回家,白天才会在外面待着。”
他找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坐在上面看山下的城市,不时还遥望远方黑压压的山脉。那是第七环城市的内环山,那些山都不算很高,巴卢托境内极少有高耸的山峰,而且那些山脉终究是自然的造物,难免有许多空缺。巴卢托人就在那些山脉的缺处建造大路,设置关口,方便人们在国内自由通行。
“如果这真是人类所居住的地方,那么应该会有许许多多的食物和水。像我这样进行如此长久的旅行,真容易感到饥饿与烦闷。”他把石板插在土上,然后靠在上面看看灯塔和星星。
现在他大概在那山的山腰上,他在下山的过程中实在地体会到了背上那块石板的沉重,上山时不曾有过的感受令他觉得很好。
“在这里就又能看到星辰了,这种感觉真好。”他遥望着,心中对自己说。
“又要开始下雪了么?”托也问自己,他感受到了冰凉的雪花,落在自己的脸上。
那时,天空中又有飘舞的雪花,托也伸手接住一些,那些雪花在他手上也不会融化。
“真是可爱的雪花”,他托住那些小小的雪花,它们褪去雪白的外衣,变为透明的美丽微小的晶体。“你这样美,理应自由。”他放出手中的冰花,它们就像蝴蝶张开翅膀那样飞走,至于会飞多远,将要在哪里停留?托也自己也不知道。
所谓自由就是顺着他们自己的心意,而不会在意料之中。
天一亮托也就开始往山下走,他在那里坐了半个夜晚,因此下山的行程可能要到第二天才能完成。
“我看那远处的灯光,总会感觉舒适,然而它却并不喜欢我,这真是有些荒唐。”托也埋怨道。他看见傍晚天空中有飞鸟掠过,那应是雪白的雷鸟,它们速度极快,总在黄昏归巢。
托也看着那对飞行迅速,轨迹一致的雷鸟。“我记得你们最爱偷吃可格斯果的籽粒,你们总爱侵扰我的田野。”托也说道,“像你们这样以迟钝植物为食的无名弱者,才喜欢速来速去,结伴同行吧。”
很快天就黑了,那时灯塔要与月光争辉。
“北方的月光格外明亮,北方的深渊独特黑暗。”吟游诗人如是说道,他为卧坐在地上的人弹奏起悠扬的乐曲,不过那乐曲的后半已经趋于阴郁。
托也所处的位置已经越来越低,但那灯光毫不吝啬,它的光照亮了这个城市,只有远处的山背十分昏暗。托也倒是并不在意,他能在黑暗中看清那些土石,就如同在阳光中那样清楚。
“我忽然觉得你的光色叫人怀念,就像太阳已经落山的天际。”托也心想,“不过在田野那里并没有黄昏,太阳落下冰山时也只有白光,和这种颜色完全不同。它们在太阳降落时逐渐昏暗。”
“既然如此,那哪里有着这样迷人的黄昏,就像这种颜色,温暖又叫人失神。它实在让我疲倦,又有难以言说的感动。”
托也不再行动,然而黑夜已经降临。他拿出贴身的书来,一页一页地阅读,省略一些字句,但仍旧颇有收获。
他扔靠在石板上休息,石板稳固地陷入地面,托也把它拔起时,那时板也不会沾染潮湿的泥土。
城区的建筑离这些山还是有不短的距离,站得高远时,托也觉得这些房屋十分渺小,当他就要离开高处,走进这微光笼罩的城市时,就觉得它还是有些混乱。
靠近这些山的,一般是原野或者树林,以及一些废弃的荒地荒田。
托也走进一片荒地,那里就像是已经无人过问的废墟,或是被人遗弃的小型工厂。
这里的城区都很集中,但它毕竟是巴卢托的边缘城市,所以各种产业都不发达。
“这里已经废弃荒芜,却满是人留下的痕迹。然而我之前的家园,已经是雪白一片。这世界的恶意总是难以揣测应对,它总是无处不在。”托也心想。
“我在这城市之中,就没法了解到这城市的大小。也许这个国家幅员辽阔,但是我没法知道那具体是多少,除非我到那个灯塔的最高层去。”托也自语。
“这终究是一个普通的国家,虽然我没发否认它的不凡,不过仅仅是与其他国家相比而已,它仍然会有荒地,湖泊,还有山林。我很饥饿,但是不能强夺别人的食物,也许我可以去猎杀一些能吃的东西,雪白的狗熊不算在内,即便它们味道上乘,然而它们的爪牙杀死过许多生命,我不愿意吃这种东西。”
托也心想。
他走到荒地的边缘,那里已经有一条宽敞的道路,托也在那片废墟找到一些破布和皮革,那些皮革他是认识的,而且保存,质地都很不错,于是他就用那些皮革修补一下他的破靴子,用一些找来的几截细丝和钢针。
旧靴子的材料和那些皮革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物质,原本的那种因年代久远已经无法辨认,托也用于修补的那种应是冬鹿的皮革。
曾经有一只寒地冬鹿闯进托也的田野,它踩碎了许多根哥芽麦子,托也就把它勒死,送给了他能够遇到的那些耕种者。
勒死一头鹿也许十分困难,不过托也说“那就像是踩扁一只蚯蚓那样简单”。在那样寒冷的地方普通的蚯蚓没法生存,不过那里也有着土生土长的一种通体乌黑的北地土蚯蚓,托也曾经常常见到这种小动物,却从未加害于它。
那条大路根本看不到尽头,沿着路也看不到房屋建筑。托也知道那路存在许多上坡。既然如此,托也就不打算走那条路,他自会穿行无人的荒野。这里还看不到人影与建筑,不过他有着这一切都不再遥远的预感。
天渐渐亮了,托也早已走出北方长久的黑夜。
他看看天际的红日,感觉十分温暖。
这个时间已经可以看见无边的云霞,朝霞的美丽毫不逊色于黄昏晚霞。
“既然已经不在遥远,那我想要好好休息,这并不会产生任何问题。”他告诉自己,“在暖阳中入睡的感觉真是美妙。”
很快他就找到了一片合适的空地,他把石板斜靠着一颗粗壮的老树,然后躺在上面,面朝朝阳入睡。他准备一直睡到第二天清晨,在晨光中继续前行。如果是阴天,那他就多睡一两天,一直到晴朗明快的早晨。因为之前的行程长而疲劳,哪怕是睡上十天也不为
过。
那天夜晚明月高悬,天空中几乎找不到云朵,这里的月亮圆润美丽,山上的那些雪狼在冬夜集群,他们虽然十分饥饿,却聪明地不会去染指托里金的城市与牲畜。
那圈山脉实际上范围很大,能够极其轻易地容纳许多不畏严寒的动物,但是在冬天,植被即便耐寒,也不会十分茂密,许多动物都会冬眠,或者躲在温暖朝阳的凹谷,当然,飞在空中的雷鸟与奔走山间的群狼除外,这些狼总在食物短缺的时候集群,雪狼的这种习性更是厉害。
山间的冬鹿和野猪几乎成了捕猎者理想的主食,小型动物本应数量繁多,可它们最爱冬眠,北方的野猪不会这么干,鹿当然也不会。
这些狼群还不愿意去打扰冬眠的棕熊,于是只能靠着这些灵敏的中型动物维持生命。
月圆夜的群狼暴躁疯狂,它们不能用舞蹈宣泄心中与血的暴躁 于是它们要搜捕猎物,要食取血肉才能平息心灵。
在山上狩猎并不是最好的手段,山下的荒野上也有许多动物可以充当食粮,而且因为它们很少光顾山下可能有人类出没的原野,所以可能猎物数量远多于山上,它们只要不入侵人类的住所,就不会在夜晚遇到任何人,它们没有顾虑,甚至要比在山上狩猎要安全许多。
头狼带领狼群冲下山游猎,这片山域狼群极多,这也正是那片荒地废弃的原因之一,从前这里还有许多猎人和制皮人,可即便是这些人,也不愿意在夜晚的狼呜声中睡眠,总是在夜晚听到狼嚎可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既然那些狼群要在山下游猎,要在原野与林间穿梭,就会遇到熟睡的托也。托也并不会散发肉食的香味,却仍然能够吸引月圆之夜那些狂躁的狼群。
头狼命令狼群行动 它轻轻走到托也身边,舔舐他的手掌和脸颊,并且没有惊扰到他,身后狼群则传来“呜呜”的低沉声音。
他们靠近托也,围成一圈挤在一起,它们不再狂躁,反而是慵懒躺在地上,个个都无精打采,没多久就陪伴托也睡去,直到太阳升起,阴云布满天空它们才起身回到山里。
头狼虽然已经带领狼群离开,托也自己却仍在梦乡。他梦到自己早已离开北方,看到想象中的海洋和海上的日出,那景象足以令他自己无比沉浸,南方可不像寒地那般,那里富有生机,连云朵都要美丽热情。
雪又在下,他还在南方的海边,他在那里居住,他梦到自己泡在温泉里,在那里,即便是冬天也会有温暖的火炉,总会比北方惬意。
雪都快要淹没他,但他不在意,他爱这温暖的梦,哪怕那些只是他想象的东西。
不知在梦里待了多久,他最终还是醒来了。
“不过如果只是这样温暖还不够。”他想,“饥饿与干渴叫人难过。”
他想着想着就十分难过。
“如果母亲还在该多好啊。”他想着,“母亲真好啊,真好。”
“我明明是可以的啊。”托也,“明明。”
他醒过来,那时他饥饿,干渴,悲伤,愤怒。
即便他看到晨光,即便他很温暖。
他看到鲜香的东西,眼睛里有了欲望和贪婪。
“这是什么,虽然个头很小,但可有着难以言说的美味啊。”
“我完全可以不杀掉你,不过一只手臂,还有一半鲜血的话,大概是不会死吧。”
“对,如果仅仅是一只手臂的话,大概没什么问题。”
他扑向他的猎物,他感觉他的猎物是个人形,他分不清眼前到底是什么东西,但那明显是活生生的,温热的,只要撕破皮肤就会出血的生命,弱小,鲜嫩又可口。
他本能地控制住这个人形,那个人形矮小瘦弱。
托也慢慢摸索人形的骨节,为了确保不会损失许多新鲜的血导致猎物死亡,他打算直接卸下猎物的手臂,而不是掐碎它。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人,杀人可不好,死亡往往令人厌恶,即便是托也也很讨厌杀戮。
但他实在饥渴难耐,心里还有难以言说的憎恨。
他好像找到那个弱小动物的骨节了,这时只要稍稍用力,就可以享受接下来的美妙早餐。
“从前妈妈也是在这个时候给我早餐,好怀念啊,我还记得那是温热的肉汤。”
他听见猎物发出呜咽的声音,狂躁的神志忽然清醒了不少,因为他记得曾几何时他听到过这样低声的呜咽。
那到底是什么时候,曾几何时他听到过这样故意压低的呜咽。
“哦,只怕那又是令我难过的东西,可恨,可恨!”
“呃,我还是看看自己的食物是什么比较好。”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惊恐的人,一个矮小瘦弱的女孩子,眼里全是恐惧与眼泪。
深蓝色的长发已经有点乱了,他用手摁着女孩的脖子,另一只手抓着她的右臂。
“不,我可怜的母亲啊,你的孩子在做什么?”托也狂躁的心彻底冰冷,“我就像是个疯狂病态的野兽,还不如乌黑渺小的虫子让人感到安宁愉快。”
他立马松开稍稍用力的双手,看着眼前惊恐万分的女孩。
“抱歉。”他说,他不知道怎么安抚这个人,他也不明白自己现在到底在哪,为什么会在这个女孩面前。
那时诺尔琳几乎已经预感到身体要被拆成两半了,不曾有过的感觉令她极度恐惧,但是她选择了忍受,而不是呼救,她甚至没发出一点儿声音,哪怕下一刻手臂就要离她而去。
但是托也松开了手,他有点失魂落魄,他看到自己是在一个有玻璃窗户的房间里,房里明显有着外面不可比拟的温暖,就好像他曾经睡过的被窝那样温暖。
这令他感觉很好,他又看看身后的床铺,非常简洁,但是质量却肉眼可见的非常不错,那全部是精致的布匹,是他曾见过的一切布料没法比拟的。
他坐到床上,确认自己身上穿的仅仅是单薄的白色棉衣,非常干净。
“原来我一直穿着这件衣服啊。”他从未脱下过自己的乱糟糟的破布外套,于是心里想着。
他伸出手把诺尔琳轻轻地拉了拉,女孩毫无反抗地顺从了。
“别,别害怕。”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艾洛夫。”她说了她的姓氏。
“这不像女孩的名字。”托也说道,那明显不是女性的专属名字,他看过古老的典籍,知道许许多多名字与故事。
“那就诺尔琳。”女孩声音很小。
“我的名字是托也。”托也重新睡到床上,看着诺尔琳,想要平静一下内心。
他明白刚才的事情不可能没有后果,如他所见,眼前这可怜弱小的人刚才是多么恐惧。“她的眼泪就想要涌出一样,真可怜。”托也心想。
“我该怎么做?男人所喜爱的东西,大概是美酒,权力,金钱和女色。那我该用什么取悦女人?”托也有点急切地想让诺尔琳高兴高兴。
那个女孩一直站在床边不离开,不知道是要干什么。
“啊,我不能像诱惑人类的魔鬼那样,顺应她的欲望去取悦她。”托也心想,“幸好我及时地收手了,不然就成了茹毛饮血的野兽。”
他闭上眼睛,不再想着去得到女孩的原谅,反而是回味一下无比真切的梦境。
他不记得第一次做梦是什么时候,但是梦里的一切都无比真切,值得回味。
诺尔琳看着托也闭上眼睛好久,就斗胆用手碰了碰他的脖子。
托也睁开眼看着诺尔琳:“怎么了。”
“你睡了好久了,终于醒了。”诺尔琳说道。
“那大概是因为今天清晨阳光就很明媚了吧。”托也记得自己入睡时的希望。
诺尔琳稍微点点头,就出去了。
“托也。”中年男子走进托也的房间,呼叫他的名字。他看见托也躺在床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头靠着床头板。
“你醒了,这真叫人放心。”他说。托也转头看向他,就问:“你是什么人?”
“我是这里的主人,是我救起了你,把你带回这里修养。”他坐到椅子上,兴致勃勃地看着躺在床上的男孩,他觉得托也不可思议,这个孩子几乎被冰雪埋没,也还是能够醒来,醒来后也不着急吃喝,还能有力气靠着床头板稍微坐起来。
“救了我?这也许是某种误会吧。但是这可以说明那个男人有着某种善良的本性。”托也其实能够理解,毕竟自己只是躺倒在路边,即便那里几乎无人出没,但正是这种地方,才更加可能存在遇险的人。既然这样,那么他是睡觉休息还是被冻晕了,除了他自己以外,没人能够分辨。
“所以你把我扛到你的家里?也就是这里?”托也问,他看着男人,这个男人身躯壮实,但又显得体面文雅,他不留胡须,面庞洁净,双目有神。
“是的,你可真是有些瘦弱,有没有力气从床上下来?马上就是晚饭时间。”男人说,“你一定感觉很饿,需要吃些东西吧。”
“我大概并不怎么虚弱,不至于没法下地行走。”托也想,“但是如果我很有力气,也许很快就得离开这里了,我还想为诺尔琳做点什么。”于是他说他的双腿毫无力量就像是被冻僵了一样。只有腰部以上有着虚弱的行动力。
男人也没说啥就离开了,此后就是诺尔琳进来把饭菜放到他的床头柜上,女孩始终低着头,避开托也的视线。
盘子里有一些肉与马铃薯块,放了一些酱油,甚至还略带酒香。
“我将改变这几个人的生活,白白索取他们的食物。”他想,“我不该这样。”
“我记得‘你们不可偷盗,不可欺骗,也不可彼此说谎’,虽然那并不是对我所说,却如同对我亲口所说的那样让我铭记在心。”
“今天我为了自己的心意违背它,那么我将用爱来弥补它。”托也低声自语。
晚上他看着窗外的天空,他在暖和的房间里都有了些许寒意。“我将不会忘记北方的一切,那是我停留了许多年的土地。”托也心想,“这里的天空与那里一模一样。”
他三天没有下过床,也没有普通人的诸多不便,他不想下床,也没有必要,他欺骗男人说腿脚在慢慢恢复知觉,但仍无力行走。这种现象让男人感到奇妙与略微忧虑敬畏,他有些想要留下托也,因为在他看来这个男孩和善温柔,而且精神正常,与常人没有什么差异。
托也一天内总会和男人聊几句,男人叫做格尔朵夫,姓氏并非艾洛夫,托也告诉男人他没有姓氏,也许有,但是他已经忘记了。
经过简单的沟通,托也知道格尔朵夫是一名贵族,虽然没有封地,却有着很多金钱与商店,他希望托也以后能够为他工作。
“为你工作,这是个可笑的想法,我只希望能够到梦中的地方去,我之所以留下,只是想安抚一下那个可怜的女孩,让她相信我并不是一个吃人的野兽,让她明白她并未遭遇危险。”托也欺骗自己。
但是格尔朵夫并未明说,托也就没有拒绝。格尔朵夫了解了托也有着异于常人的体质与不为人知的过去,他的忌惮明显增加了,但是这个乐观大胆的巴卢托人并未放弃,就同自己的老母亲商量。
老太太喜欢在客厅看书或者是报纸,她喜欢从玻璃窗子照进来的阳光,阳光中她显得尊荣惬意。
“母亲,托也的体质和经理非同一般,我该怎样处理才比较好?”吃过午饭,他问老太太,他的母亲瑰丽梅儿。
“他是个少年,不是么。既然你看着他就像是个可爱的少年,就像对待少年那样去对待他。”
“母亲,我是指,他有着类似那些高等种族的身体。”
“那他为什么不像巴尔得库那样像个老头?”
格尔朵夫大致明白了母亲的意图,但是他觉得托也大概并未领会自己的意思,也许应该过一段时间直截了当地询问他,这些日子好好对待托也,不能惹他生气,他不在意那点食物,而且托也也不会主动要求什么东西。
但是托也自己只是注意着诺尔琳,观察她每次前来的表现,以及她表情的差异,她的情绪有着哪些转变。
每天诺尔琳都会在早晨进来看一眼,然后很快离开。
“果然,她害怕,或者厌恶。”托也想,“但依然肯每天都过来看望。”
“我得好好思考,假如哪天她突然不在前来,我就该做点什么了。”他心里想。
格尔朵夫只有一个已经亡故的妻子,没有子女,家里除去他与母亲,诺尔琳和托也,还有一个年轻的女仆,不过与诺尔琳相比,女仆还是要大上好几岁。格尔朵夫打算在明年娶她,即便他们地位不符,但是母亲支持他们,其他人也就没法去管这个热衷经商的男爵,于是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
知道托也有一天同他们共进晚餐时,格尔朵夫显得有些忧虑。
他知道,托也是不是就会提起诺尔琳,应当是很在意她。
虽然托也不了解原因,但他能够明显地察觉,他提起诺尔琳时,气氛都会略微僵硬一点。
女仆与诺尔琳都是单独进餐,自从托也下地行走,格尔朵夫就会叫他一块吃饭,他在这个家庭中有着类似远亲的位置,老太太也挺高兴,哪怕托也显得有些内向不爱说话,也是个温顺年轻的男孩。托也学着他们进餐的样子,文雅缓慢地用餐,他们的食物也就是一些肉与蔬菜,还有作为主食的面制品。
“这些肉类都十分温和,没有腥香的血,也没有一丝毒性,这才是适合普通人的食物,当然也适合我,即便已经没有了美餐的感觉。”
“我的饥饿与干渴实在太好治愈,它们与长久的乏味完全不同。”
“说到底,这是个平凡的家庭,一家四口。”托也想,“我要尽早离开,不能做无谓的停留。”
“也许,我应该报答格尔朵夫,但是这并不关键。”托也决定在半个月后就离开,“诺尔琳几乎也是每天重复着一样的事,我甚至没法理解她对我有着怎么样的印象。”
时间其实流逝的飞快,半个月很快就过去了,但是托也的状况和半月前完全一样。托也已经收拾好了衣物准备离开,他还是坚持要留下自己的破布编制的大袍外衣。
他已经和这个家庭有着十分友好的关系,但是在格尔朵夫询问他是否愿意留下时,他还是简单地回绝了。
“我有一些必须要去的地方,我从靠近北极的地方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完成它。但是我肯定要回到这里,因为我们是朋友。”托也如是同格尔朵夫说。
就在托也离开前一天的晚上,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夜空。
天上什么都没有,除了黑暗和灯光。
“我可怜的诺尔琳,她真是可爱,她甚至没有和老太太私下提起我的行为,不知是胆怯还是卑微。”托也心情有些复杂,难以入眠。
清晨他终于不等诺尔琳例常的看望,直接起来坐在客厅,等待着老太太和格尔朵夫,他已经准备好离开,家里的两位主人也有所察觉。
诺尔琳从自己的房间出来,就准备去看一看托也的状态。但是她经过客厅时看到了独自坐在椅子上的神色平静的托也,就有些错愕,很快就回到了房间里。
托也看了一眼诺尔琳,没有说话也没有行动,而是继续等待格尔朵夫。
老太太总会起的很早,她忙完一切以后,就到厅堂准备看看报纸,但是今天她看见托也在客厅独坐,就在他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早啊,托也。”
“早上好,尊敬的夫人。”
他与往常不同,但是瑰丽梅儿只是看看他的双眼,也就照常拿起报纸看。
他们家所处的地方,距离城区还是有些远的,格尔朵夫的事业,已经交给他所雇佣的管家打理,他每周会去城里一次,清点账务,解决可能存在的麻烦,顺带给母亲带一些打发时间的东西。
知道同家主吃完早餐,托也才说:“我觉得今天已经是时候了。”
“这么着急着离开?”老太太问。
“嗯,我不能像现在这样,什么也不做。”托也闭上眼睛。
“那好吧,那有没有什么你想要的,我送给你你带在路上使用,或者是拿一些什么东西留作纪念?”
母亲在场时,格尔朵夫话就很少。
“嗯,但是这个请求并不合理,甚至颇为过分。”托也睁开眼看向瑰丽梅儿。
“没事,你说。”老太太微笑,面容也是和蔼亲切。
“我希望可以带走诺尔琳。”托也说,“你可以把她托付给我吗?”
“其实我已经能够想到,她好像在你的心理,有着很重要的位置。”老太太说。
托也点点头,他不否认,他等待一个答复。
是啊,他想,一个月过去,诺尔琳都会在早晨来看看自己,也许是提防自己,但是不知不觉她在自己心里越来越重要,他想要让诺尔琳像看待一个普通人那样看待自己,想让她对自己不再提防,可是他并未找到机会。于是他希望能够让诺尔琳常在自己身边,并且自己可以好好对待她,那么她就不用作为一个卑微的仆人在这个家庭里做一些琐事。
“这恐怕不行,托也,你知道。”老太太变了神色,似乎有些忧愁,在托也看来,“你要不要听听那个孩子在这里的原因?”
“嗯,我要听。”
“这要从她父亲盗走公爵的宝物说起,在他父亲逃走以后,就留下这个可怜的孩子,公爵没有抓到盗宝贼,就把她作为礼物,献给祭冰典礼所敬奉的北极怪物,她将在明年冬天被送去那里,做那怪物的奴仆或是食物,因此没人愿意收留她,直到格尔朵夫偶然碰到她,把她带回这里。但是这改变不了她的命运,”老太太说道:“如果你愿意在她人生中最后几个月陪伴她的话,就留下来吧。”
托也没有吭声,老太太和格尔朵夫看着他,等他决定。
沉默良久,他却说:“好啊,又是…好!”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却带着十分激动的心情。
格尔朵夫与他的眼神稍稍对上,就感到了不曾体验的冰冷与恐怖。
托也没有再与他们谈论留下与否的话题,而是很快就披上了自己的破布外衣,他往外边走边说:“我一定会再回来,带走可怜的艾洛夫。”
托也很快就脱离在他们的视野,消失在外面的雪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