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只剩下草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响。柳咲薇守在床边，指尖一直贴着汐雫冰凉的手背，一刻也不敢松开。方才那场菜圃埋伏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翻涌，六十级盗贼围上来的压迫感、汐雫挺身而出挡在她身前的身影、最后那骤然爆发翻涌的黑红微光……每一幕，都让她后背发冷。
她从前以为，只要两个人好好配合、慢慢攒钱练级，就能在这座城镇安稳扎根。可今天一战，撕碎了所有平淡美好的幻想。
“都怪我。”咲薇低声自语，眼眶微微发热，“是我觉得E级委托安全，放松警惕，才掉进圈套。”
就在这时，身侧病床上传来极轻的一声喘息。
汐雫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缓慢掀开眼帘。她的瞳孔还蒙着一层淡淡的黑雾，方才失控的力量尚未完全收敛，视线涣散，过了许久，才一点点聚焦，落在咲薇脸上。
她的声音虚弱干涩，轻得像一阵风，唯独看向咲薇的目光，褪去了力量暴走时的空洞，恢复了熟悉的温柔。
“咲薇……你没事？”
柳咲薇心头一紧，连忙俯身凑近，压着声音：“我没事，我只是轻伤。汐雫，别动！你胸口伤很重，牧师说不能用圣光，只能靠你自己慢慢恢复。”
汐雫微微侧过头，胸口一动，便牵扯到伤口，疼得她眉头轻轻蹙起。她安静感受着体内那股静静流淌的吞噬之力，力量还在缓慢啃噬、修复破损的血肉，那种陌生又阴冷的感觉，只有在望着咲薇的时候，才会稍稍平复。
“圣光……会伤我？”汐雫轻声重复，眼底掠过一丝茫然。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她的身体会排斥神圣力量。
“嗯。”咲薇握紧她的手，指尖微微发颤，“牧师试过，圣光一靠近你的身体，你伤势反而会恶化。刚才在菜圃，你身上那黑红的光……那是什么？”
汐雫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危急的时候，它自己跑出来。”她顿了顿，清冷的眼眸里藏着一丝后怕，“力量失控的时候，我会失去意识。我怕……有一天，我会伤到你。”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咲薇心上。她立刻摇摇头，攥紧汐雫微凉的手，语气无比坚定：“不会的。不管那是什么力量，我们一起想办法。我不会离开你。”
汐雫静静望着咲薇，苍白的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对外人而言阴冷可怖的吞噬本源，唯独在咲薇面前，不会肆意躁动。
病房门外，两道身影隐匿在回廊阴影里，默默听着屋内的对话。
“吞噬之力果然觉醒了，而且这少女会被圣光克制。”
“继续暗中监视。不要暴露，也不要主动接触。准备一些高阶的自然草药，派人送到医务室，供她静养恢复。”
门外的低语隐约飘进病房，柳咲薇心头猛地一凛，猛地转头望向紧闭的木门。
“谁在外面？！”
汐雫也瞬间绷紧神经，哪怕身受重伤，本能的戒备已经升起。
柳咲薇缓缓松开汐雫的手，叮嘱一句：“你躺着别动，我出去看看。”
她撑着还有些酸痛的身子起身，右手按在腰间长剑剑柄上，脚步放轻，一点点靠近房门。指尖搭上木门，轻轻向内拉开一条缝隙。
走廊空荡荡的，暮色将长长的过道浸成灰蓝色，墙上火把摇曳，投下晃动斑驳的影子。
四下寂静，看不到半个人影，方才隐约的说话声彻底消失。
咲薇握着剑，跨出门槛，左右仔细扫视一遍。长廊石柱后方、转角阴影全都探查过，没有躲藏的人影。
就在门边的木台上，静静平放着一封封好的牛皮信纸。信封没有署名，像是刚刚才放在这里。
她警惕地环顾最后一圈，确认周遭再无动静，才弯腰拿起信封，退回病房，反手将门虚掩。
回到床边，咲薇拆开信纸，借着屋内微弱的灯火，默读上面工整沉静的字迹。
两位，我们并无恶意。
关于今日菜圃的埋伏，黑棘盗贼团蓄谋已久，早早锁定你们二人，那一份E级驱赶魔兔委托，本就是为你们量身设下的陷阱。即便没有我们在场旁观，你们也会踏入这一场死局。我们全程只作观望，不曾出手干预战局。
汐雫小姐，你体内沉睡觉醒的，是古老的吞噬本源。这份力量天性与圣光对立，圣术、圣光类的治疗手段会持续侵蚀你的血肉，非但不能疗伤，还会不断损伤你的本源，切记往后万万不可再尝试。我们送来的高阶自然草药，可以帮你稳住伤势、平缓本源躁动，后续我们会间断补给。
不止黑棘盗贼。这片大陆之中，还有不少势力，长久以来都在搜寻持有这类特殊本源的人，有的是为了一己私欲，有的便是惧怕。盗贼盯上你们，不是偶然，只是最先找上门的那一批。这座城镇，已经不再适合你们继续停留。
不必费心搜寻我们的踪迹，眼下时机未到，我们暂时不会现身与你们会面。
有一点请牢记：汐雫体内的力量拥有自我修复的能力，但每一次动用吞噬本源，都会以侵蚀自身灵魂本源为代价。力量越是暴走，侵蚀便越深。不到绝境，尽量不要主动唤醒它。
还有，这封信不能被第三人知晓，前路多险，二位务必保重。
柳咲薇捏着信纸，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翻涌着无数疑问。
他们知道汐雫力量的秘密，清楚圣光会伤害汐雫，甚至提前预知盗贼的埋伏。可对方到底是谁？暗中观察她们多久了？
汐雫微微抬眼，目光落在那封信上，苍白的唇轻轻开合，声音虚弱低沉：“他们……一直在看着我们？”
咲薇低头看向躺在床上的汐雫，眉头紧锁：“看起来是这样。他们知道你的力量，还提醒我们避开圣光。说是没有恶意，但这种暗中窥探的感觉，实在让人安心不下来。”
她把信纸递到汐雫眼前，让她也能看清文字。
汐雫缓慢转动眼珠，逐行读完信上内容，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复杂的情绪。
“他们说有人在寻找拥有本源的人，盗贼盯上我们不是巧合。也就是说，从很早之前，我们就已经被卷入其中。”
咲薇坐到床边，重新握住汐雫冰凉的手，心中往日那种安稳轻松的感觉彻底消散。
原本以为只是普通冒险者的日常，可现在，暗处有未知的观察者，外面有搜寻本源的敌人，汐雫身上还有不受控制、会被圣光排斥的吞噬之力。
咲薇低声开口：“不管对方是谁，我们不能轻信这封信。但提醒是真的，之后疗伤，绝对不能再用圣光。而且，动用你的力量，还会损害你自身的灵魂本源……”
汐雫轻轻颔首，胸口微微起伏，牵动绷带下的伤口，带来一阵隐痛。
“接下来，不能继续留在这座城镇了。”
咲薇沉默片刻，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平淡的开荒日子，是真的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