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漆黑。
不是那种关了灯的漆黑,也不是闭上眼睛之后的暗——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仿佛世间一切光线都被吞掉了的、连“黑”这个字都显得太亮的虚无。
陈生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里面,没有身体,没有四肢,连时间都失去了形状。
他在心里数了大概三百多下,也可能是三千多下——在这种地方,数字毫无意义。
然后,黑暗深处传来声音。
不像人,又确实是人声。像一枚浸了千年寒冰的钟,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余韵一层一层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浸透了每一寸神经。
“吾之子孙——继承吾之血脉吧。”
陈生想开口问“谁”,嗓子却好像根本不是自己的。
“世界的原貌……将在你面前展开。”
声音落下的瞬间,光来了。
不是太阳,不是灯,是从他胸腔正中央炸开的一道赤金色流火,瞬间吞没了整片黑暗。
“啊——!”
陈生猛地睁开眼。
惊恐的尖叫从自己嘴里炸出来,尖细、失真的陌生声音,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幼猫。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后背的T恤黏在皮肤上,湿透了。
还没等他把气捋顺,门外已经传来了熟悉的高跟鞋砸地的声音——嗒嗒嗒,暴躁又急促。
“陈生!你一大清早又给我玩游戏是不是?!啊?!”
门被一把推开。
母上大人带着兴师问罪的气势杀了进来。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电脑椅上的时候,她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那不是她的儿子。
那是个女孩。
乌黑的长发像瀑布一样从椅背上倾泻下来,发尾越过腰线,垂在了臀部下方。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裸/露的肩颈上——白皙到近乎透明,像月光凝固成的薄瓷。锁骨下方的线条一路收进那件松垮垮的舰娘痛衫里,而那个弧度……母上大人以过来人的眼光迅速做了个评估:
这胸,能停民航客机。
女孩的腰细得让人想报警,那件大了不知多少号的痛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从肩头滑落半边,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肩膀。裤腰更是离谱,眼看就要从胯骨上彻底滑下去。
“你是谁啊?怎么在陈生屋子里?你自己的衣服呢?!”
来自亲妈的疑惑三连,声音里混杂着惊吓、愤怒,以及一丝微妙的审美欣赏。
那个女孩抬手揉了揉眼睛——动作粗鲁到完全不像个精致女孩子,倒像是个没睡醒的死宅——然后一脸困惑地看着自家母上。
“我敬爱的母上大人,我是陈生啊。你最爱的儿子,你该不会连自家儿子都认不出来了吧?”
空气凝固了整整三秒。
不对,不是空气凝固了——是母上凝固了。她张着嘴,眼神在那个自称“儿子”的少女脸上来回扫了五六遍,从眉眼到嘴型,从轮廓到表情。
像。确实像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但问题是,她那儿子是一米七几的壮实宅男,皮肤暗沉、小肚腩突出、常年穿着同一件发黄的T恤。
而眼前这个——
一米五出头,长发过腰,皮肤白得发光,五官还是陈生的五官,但像是被人用PS精修了三百遍。眉毛细了,鼻梁更挺了,嘴唇更薄更红了,尤其那双眼睛——血红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妖异的微光,像是深冬雪地上溅落的两滴红宝石。
“你说你是陈生?”
母上的语气从愤怒过渡到了某种微妙的审慎。她盯着那双红色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陈生心里开始发毛。
然后——母上忽然笑了。
那是陈生非常熟悉的一种笑,大概意思可以翻译为:“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
“嗯,我相信了。你是陈生。不过你怎么变成这样的?”
陈生如蒙大赦,连忙解释:“我昨天熬夜打游戏,打着打着就睡着了,醒过来就变成这样了——还是你把我叫醒的!”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带了哭腔。
“早知道熬夜会变成女的,谁还熬夜啊!”
“就睡了个觉?别的什么都没发生?”
“唔姆——睡着的时候好像听到一个声音……是个女声?她说了什么来着——”陈生咬着食指的指甲,皱眉想了半天,那只手的指甲盖粉粉嫩嫩的,完全不是他原先那副被咬得坑坑洼洼的狗啃式,“好像是……什么血脉,什么世界原貌的?记不清了。”
母上听到“血脉”两个字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这细节,陈生没注意到。
“好了,我知道了。你等着,我来想办法。”
母上退出了房间,把门带上的动作异常轻,像是怕吵到什么东西。在房门合上的最后一瞬间,她的视线又落在了女儿——哦不,儿子那双猩红色的眼睛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沉默。
房门关上了。
外面的走廊里,陈母独自站了很久。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个位置,在很多很多年前,也曾经有过同样的血色光芒,后来随着时间慢慢褪成了普通的深棕。
“果然还是来了吗。”她望向窗外,语气里有一种深而远的东西,像在跟什么人对话。
房间里,陈生慌得一批。
“怎么回事啊?!我这是怎么了?不会是被外星人抓去做实验了吧?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跳下椅子,赤脚踩在地板上——脚也变小了,原本四十二码的大脚变成了最多三十六码的小脚丫,脚趾甲圆润光洁,像是刚做的美甲。
她撩起过大的T恤下摆,低头审视自己的身体。肩膀变窄了,锁骨变得非常明显,腰线收进去一大截,那条松松垮垮的运动裤完全挂不住胯骨,一松手就往下滑。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
原先那团软趴趴的、陪伴了他多年游戏生涯的忠实赘肉——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坦光滑的白皙小腹,皮肤细腻到手指摸上去会有一种轻微的阻力感,像是摸在一块温热的丝绸上。这个手感,某种程度上比他在二次元里舔过的任何一个纸片人老婆都要好。
于是,非常自然地,她开始摸自己的肚子。
先是试探性地碰了一下,然后是指腹轻轻划过,再然后用整个手掌贴上去,感受那种温热、光滑又紧实的触感。翻到侧面,腰线是一道优美的弧,看不到一丝赘肉。翻到正面,肚脐小小的,像一个精致的浅窝。
她摸上瘾了。
五分钟后,她还在摸。
十分钟后,她终于停下来——不是因为摸够了,而是因为在某个瞬间,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某个以前绝对存在的、现在绝对不存在的部位。
她整个人僵住了。
手停在原来的位置上,不敢动,不敢往下看,心脏跳得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疯狂敲空格键。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带着人生二十二年全部的倔强与求生欲,那只颤抖的小手缓缓、缓缓地向下探去。
一片平坦。
那种平坦不是“东西小了”的平坦,是“这里从生理结构上就不存在任何凸起”的、彻彻底底的、连个坟头都没有的荒原。
陈生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瞬间失去了高光。
她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陷进了被子里,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惊恐”过渡到了“被世界遗弃的终极虚无”。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苍凉到令闻者伤心的低语从枕头里闷闷地飘出来:
“我的兄弟……跟了我二十二年……我没有照顾好你……对不起……”
然后她继续趴着,像一具被抽掉骨头的尸体。
但趴着趴着,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比“失去兄弟”更可怕的事。
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脸色煞白。
“……等下。那件衣服,那条裙子,还有那个相亲对象——她今天要来?!”
她慌乱地环视了一眼房间:满墙的二次元海报,茶几上散落的外卖盒子,电脑桌上堆成山的零食包装袋,显示器旁边那个不知道多少天没洗的泡面碗——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这个身体,现在怎么见人?
“妈!妈——!”她朝着门外喊,嗓音是她自己都无法适应的清脆少女音。
无人应答。母上早不知道干嘛去了。
陈生重新瘫回了床上。
这大概是他活了二十二年里,最魔幻、也最不想见人的一天。
……
花园洋房。阳光穿过落地窗,在打了蜡的红木地板上切出一块块规整的亮白色长方形。
莫斯婷端着茶杯,姿态端庄地坐在餐桌前。白色洋装的裙摆妥帖地覆在膝上,空气刘海下是一双漂亮的眼睛,安静喝茶的样子,像是哪本时尚杂志里直接裁下来的名媛大片。
但如果你凑近了看,会发现她的嘴角正在以一种非常微小的幅度抽搐。
那杯红茶,已经被她加了三块方糖、两勺蜂蜜,依然在拿着小银匙一圈一圈地搅,好像跟这只茶杯有什么深仇大恨。
“大小姐,车已经备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身穿管家服的老人欠身站在三步开外,姿态恭敬却不过分拘谨。这人头发已经花白,脊背却挺得笔直,站在那里像一棵年深日久的松。
莫斯婷放下杯子——瓷与瓷碰撞,发出“咔”的一声脆响,银匙在碟子上弹了一下。
“赵伯,我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叫我大小姐,叫我斯婷就行。”女孩鼓起小嘴,表情在一瞬间从名媛切换到了邻家傲娇。
“是,大小姐。知道了,大小姐。”
莫斯婷扶住额头,沉默了三秒,像是在做某种有限度的心理建设。
“……现在就去吧。”
她站起身的瞬间,整张脸的气质都变了。
眉稍微压,瞳孔里原本的笑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拧灭。她的嘴唇依然弯着,但那个弧度挂在那里,让人后背发凉。
这个表情,赵伯很熟悉。
上次她露出这个表情的时候,是对手公司在谈判桌上提出了一项不怎么要脸的附加条款。后来那家公司的负责人是扶着墙走出莫氏大楼的。
“今天,必须好好算这笔账。”
白色裙摆旋过门槛。莫斯婷蹬着一双细跟鞋,每一步都踩得像法槌落下,清脆、准、不可挽回。
坐进迈巴赫后座的时候,她掏出手机,再次点开那张照片。
那是相亲介绍人发来的陈生的照片——一个看起来还算顺眼的宅男,笑得有点呆。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五秒,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方,仿佛在虚空里掐住了一个人的脖子。
“陈生……是吧。”
前排赵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默默在心里画了个十字。
那小伙子,今天怕是凶多吉少了。
……
“儿砸——!你昨天那个相亲的女生来找你了!人已经到——楼——下——了!赶紧收拾收拾!”
母上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一路飙过来,穿透力堪比防空警报。
床上那坨被子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呜咽。
“妈——我都这样了,还相什么亲啊!”被子里传出来的声音介于悲鸣和哀嚎之间,属于那种如果没有画面单听声音,你会以为某只小动物正在经历生命中最后一刻。
门被母上一脚踢开。
“没事!不就是变成女生了吗?女生和女生又不是不可以!快起来!”
陈生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猩红色的眼睛眨巴着,用一种“妈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吗”的震惊表情看着母上。
她忽然觉得,自家母上接受这件事的速度,实在是快得有点不正常。
正常人看到儿子变成女儿,第一反应不应该是打120吗?不应该是尖叫吗?不应该是一边哭一边问“我的儿子你怎么了”吗?
她这个妈倒好——不仅火速接受了事实,甚至还顺便把女儿的CP线也安排上了。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的那一刻,陈生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
母上已经小跑着去开门了,那速度让陈生怀疑她是不是年轻时候练过短跑。
“是婷婷吧?快进来快进来!昨天的事真的太对不住了,我已经好好教育过陈生了——”
“阿姨您太客气了。白开水就行。”
客厅那边,女孩的声音清甜温婉,像是被教养筛选过最得体的音色。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生从那甜得发腻的礼貌里听出了一把磨得很薄的刀。
“陈生呢?”
来了。
“她啊,还在房间里呢。刚刚叫她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没出来。”
“我可以去他房间吗?正好有些事要当面问问他。”
“啊?可以是可以……”
脚步声越来越近。陈生缩在被子里,感觉自己像个即将被执行枪决的死刑犯。
敲门声。两次。
“陈生,我进来了哦。”
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陈生把被子往头顶又扯了扯,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轻轻的脚步声走进来,然后停下。
反手关门,咔嗒。
陈生在被子里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被子被拽住了。
外面的人拉了两下,拉不动。于是加了第三次——那力道突然变了,带着一种拆双十一快递时全部手臂力量集中到指尖的爆发力。
“快点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昨天竟敢放本小姐的鸽子——!”
被子被一把拽飞。
然后世界安静了。
莫斯婷站在床边,手里攥着被角,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床上那个——是女的。
女的。
怎么看都是女的。十三四岁左右,乌黑长发在被子里滚得乱蓬蓬的,披散在雪白的枕头上。一张小脸因为闷在被子里有点泛红,却完全遮不住底子——精致得过分的那种好看。上身套着一件明显过大的痛衫,领口滑落了大半个肩膀,锁骨线条像用小楷笔细细勾出来的。而下身——她居然穿着一条男士内裤。
画面信息量过大,莫斯婷的CPU当场烧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我这就走!”
她扔掉被子,转身就要逃。
然后裙角被拉住了。
“别走!我、我就是陈生——”
那只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裙摆,力气不大,却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迫切。
“我真的是陈生!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求你别走——!”
莫斯婷愣了两秒。两秒之内,她的大脑以远超常人的速度完成了信息处理——陈生的照片已知,眼前这个人不匹配;但那双眼睛,猩红色,在照片里被刘海挡住没看到,现在却明晃晃地暴露在光线下,妖冶得不像人类——
也是这一瞬间,莫斯婷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被迅速克制住了。
她没有继续往外走。
她转过身,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床上的女孩。空气安静了几秒之后,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你是陈生?昨天变成女的了?”
“对对对!”陈生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疯狂点头。
“这一定是你昨天放我鸽子的报应吧?”莫斯婷微笑着,一字一顿。
陈生立刻从被子里爬出来,想站起来解释,却发现两只脚根本不配合——腿软得像果冻。最后她不知怎么就变成了一个标准的鸭子坐姿势端坐床上,这个动作的柔韧性让莫斯婷微微挑了挑眉。
“昨天真的非常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想被我妈催婚,才没去的——要是知道会变成这样,我肯定去——”
说这话的时候,她仰着头,眼眶微红,猩红色的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长发从耳侧垂下来,末梢落在被面上。那件过大的痛衫继续往下滑,她手忙脚乱地往回扯。
莫斯婷看着她这副狼狈样,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蹲下了身子,与陈生平视。抬手——两根手指捏起陈生的下巴,像在拿捏一只挑中的猫。
“算了。你这模样也够惨的了。想好后面怎么办了吗?”
陈生被捏着下巴,想躲躲不开,只能嘟囔着说:“我也不知道……现在就你跟我妈知道这事,千万别往外说——”
“好好好。不过——”
莫斯婷的笑容开始有毒。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呢?你放我鸽子,还没道歉,现在还要我替你保守秘密?”
“……要不,我答应你一个要求?”
莫斯婷的眼睛亮了。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主动走进陷阱范围的光。
“那,你来我家做我的宠物吧。我可以给你一个全新的身份哦。”她舔了舔嘴角,另一只手的指尖从陈生眉间划下来,停在她小巧的鼻尖上。
“宠——宠物?!我才不要!我可是人——”
“哼。想来我莫家做宠物的人,排起队来能从S市绕到H市。现在我给你机会你还不来?你以为你是谁呀?不想当宠物也行——”她的指腹从鼻尖滑到嘴唇,没有按下去,只是虚悬在那里,距离不到一毫米,
“那就当我的奴隶吧。公平二选一。”
陈生的身体僵住了。她想说点什么硬气的话,可一对上莫斯婷那双势在必得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而且——这女人摸她的时候,她居然产生了一种非常奇怪的、不受控制的感觉,好像是身体深处有某种东西在响应这个触碰,麻酥酥的,完全不正常。
“而且,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莫斯婷收回手,从手包里掏出一面小圆镜,举到她面前。
镜子里的女孩顶着一头凌乱的长发,面色绯红,嘴唇微张,猩红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和慌乱。那眼睛的颜色,在光线折射下甚至泛着轻微的荧光,完全不属于正常人。
“血红色的眼睛。说你是人?谁信。”
陈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镜子里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花瓣在风里抖。
莫斯婷收好镜子,直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她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层东西——不再是刚才明晃晃的调戏,而是一种经过了长期训练才养成的、谈判桌上特有的利落。
“你现在这个样子,出门就是麻烦。警方要户口,学校要学籍,商店买衣服连三围都对不上。而我可以给你安排好一切——新的身份,新的背景,没有人会怀疑。”
她顿了顿,语调降下来,从谈判官过渡成了一种更温柔、但也更不需要征求你同意的宽慰。
“来我家。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你是谁。至于别的——”她从手包里抽出一张淡粉色的名片,两指夹着,塞进了陈生摊开的手心。
“来了就知道。”
莫斯婷松开手,退后一步,嘴角的弧度很轻,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
“哦对了。你现在这个样子总得出门吧?你总不能穿成这样上街。我先让人送几件衣服过来,你收拾收拾,一个小时后我来接你。”
她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回头。沉默两秒之后,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来得还真准时。也好。这样也好。”
门开了,又关上。
高跟鞋踩过走廊,声音渐行渐远。
房间里,陈生呆坐在床上,手里捏着那张还带着淡香的名片。
烫金的字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面上。
她低头,再次看见自己那双纤细得过分的、十二三岁模样的手。她试着握拳——骨节分明白皙,可总觉得这双手不属于自己。它们太干净了,上面没有原先那些打游戏磨出来的薄茧,没有常年点外卖不出门的苍白暗淡,每一寸皮肤都新鲜得像刚剥开的荔枝。
可是当她把手举到阳光下,翻过来看的时候,她似乎瞥见了一丝极细的金色纹路——从手腕内侧的血管里透出来,只有短短一瞬间,然后就消失了,像是皮肤底下埋着什么还在沉睡的东西。
陈生眨了眨眼,再去看,什么都没有了。
客厅里。
陈母站在玄关,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门口,手里还攥着方才招待莫斯婷的那杯红茶——女孩一滴没碰。她的表情已经不再是刚才的殷勤与愧疚,换成了一种更深的、陈年的疲倦。
“婷婷,你们莫家……”
她没把话说完,沉默了。窗外的天空蔚蓝而平静,几只鸽子扑着翅膀飞过对面的屋顶。
可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映着的天空,仿佛还在等一场很远很远的风暴。
楼下。
迈巴赫的后车门被赵伯拉开。莫斯婷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栋老居民楼的七楼窗户。窗帘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她坐进车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接通。
“对,是我。帮我准备一套新的身份档案,姓名栏先空着,性别写女,年龄大概是高中生左右。”她的声音和刚才在房间里的完全判若两人——冷静,利落,没有多余的尾音,“对了——”
她停顿了一下,视线从车窗玻璃里投向自己那双正在微微发抖的手指。不是因为紧张,是残留的刺激在身体的角落里慢慢消散。
她攥紧手机,压下那股不该有的激动。
“……让人去查一件事。关于——”她顿了顿,目光沉甸甸地落下来,“关于陈家人的血统。查不到的地方,就去翻档案。翻不到,就翻那些老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明白了,大小姐。”
挂断。
莫斯婷靠在真皮座椅里,长出一口气。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的不是陈生那张漂亮而慌乱的脸,而是那双猩红色的眼睛。
别人也许不认识那颜色。她认识。那是血脉觉醒的第一征兆——第一阶段,虹膜变色。
接下来还会有第二阶段。第三阶段。直到觉醒者成为完全的……那种东西。
她睁开眼,瞳孔里倒映着H市灰蓝的天。指尖冰凉,心底却有一股热度,安安静静地烧着。
“陈生,”她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说,“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但我知道。而且——”
“你不是第一个被我找到的。”
迈巴赫驶入车流。
二十分钟之后,家政公司送衣服的人就会敲响陈生家的门。
而被她留在窗台上的那只喝了一半的水杯里,水面上正泛起极其细小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金色波纹——然后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