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生活中有些瞬间会让人难堪到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那现在我所遇到的情景,简直让人想要“在上衣口袋里装满鹅卵石”,然后“沉入黑暗而神秘的生命本源”。
“雪清、雪清!你在想什么呢?”少女甜美的声音唤醒了站在原地,低着头直直地看着自己的运动鞋发愣的我。
“抱歉抱歉,”我抬起头来,脸上挤出一点“自然”的笑容,虚伪地回应着她,“刚刚有点走神了——诶呀,这都十二点快半了!真的要打雪仗吗?”我仍然笑着,这声音虽然是由我的咽喉、我的嘴里发出的,但却好像不是我本人说的一样——我仿佛是在旁观自己的人生。
“那又有什么的!反正你也不急着回去嘛!”“阿洁”——刘昱洁也凑上来挽留我,然而我心知肚明的是,他这样做只是为了迎合少女来换取好感而已,我只不过是一个媒介罢了。
“放nmd屁,我急的不得了!”虽然很想这样回答,但我终究还是没这个勇气,只好堆笑着,随口答应一句什么,便开始和他们——也就是眼前这个名为林语晴的少女及其凭借着“个人魅力”聚集起来的几个缺乏主见的雄性两足禽兽们打雪仗。
啊啊,我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我在奔跑,在嬉笑,在朝他们丢雪球?我的手指已经冻的将近没有知觉了,腿也跑得有些吃力,但身体却依然在快速的移动着——到底是什么东西在驱动着我做这种无聊的事?
在大脑将要放空的时候,我脖颈后方的衣物里,突然被不知哪个人塞进了一大团雪,剧烈的冰冷感从后背上传来,紧接着头上也猛地挨了一雪球,我一下子没反应上来,便跌倒在雪地里。
“哈哈哈哈哈哈——好狼狈啊,许雪清!”“这下雪清可要好好清清雪了!”……
是啊,真是狼狈。我撑着自己快速从地上坐起来,用林语晴不会注意到的怨恨的眼光瞥了她一眼。
虽然我总是在批判、蔑视比企谷八幡那莫名其妙的高二病,以及渡航那谜语人一样的文戏,但如今我确实也不得不赞同他们的其中一个观点——“我讨厌温柔的女孩子。”
不如说,温柔本身是绝对没有错的,但对谁都展示出同样的温柔,做出这件事的人本身也绝对应该受到谴责:不喜欢就应该表现出厌恶,无感就应该漠视,而到了喜欢的时候才展现自己的温柔——明明这样才是正确的做法,可那些所谓“温柔的女孩子”,却好像从来都不懂这些,对任何人都付出一样的温柔。
我自认为自己是没有什么恋爱病的,可是,被如此一个长相可爱的女孩子温柔的对待,但凡是个生理功能正常的男性恐怕都会为之所动心吧?更何况是曾经那个总是因自己在各方面的天赋而骄傲自负的我呢?
于是,在初三的时候,对于林语晴,那名为初恋的错觉在我身上暗然滋生了。具体过程嘛……这世上是不会有谁会喜欢去听一个舔狗自作多情的,而且讲起来也实在是太过羞耻,所以我就不再细谈了,总而言之,这一切的结果就是……
——“语晴,那个,就是……总之就是可不可以试着和我谈下恋爱……?”
——“诶!?突然说这个的话……抱歉,我更想专心学习,不打算谈恋爱的……”
最差劲的告白,和最虚伪的回应。
不知道是不是被谁下了什么诅咒,被林语晴拒绝的那天之后,但凡是被我告白过的女生,都会以学业为由拒绝我,然后十分离谱的在一周之内就莫名其妙的和其他男生在一起了……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就当时而言,在我被林语晴这个对谁都一样温柔的少女残忍地拒绝之后,我逐渐变得能认清自己几斤几两了——或许我应该为此好好感谢她才对?
说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我那受到一点优待就对人家乱七八糟表白一通的毛病反而愈发严重了,以至于很多女性朋友都因此而离我远去……啊啊,毕竟生活不是轻小说,没有“告白失败后还能继续做朋友”这种可能性嘛。
于是像这样到了高二,我终于是没什么女性朋友了,也因此变得有些讨厌女性——当然不会像林然那么干脆地患上厌女症,不过我对于和女性/交流这件事确实有些抵触了,后来又不知为何演变成了依赖网络而不喜欢在现实中与他人沟通这种类似社恐的情况……总之也许这位女生——林语晴确实改变了我很多吧,无论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
生活不是轻小说,但总是会有巧合的。
命运就像开玩笑一般,把我俩又安排到了同一所高中、同一个班级里——其实我高一时并不在这北望中学,而是经历了很多事情才转校进来的,但即使如此命运也没有放过我,让我时隔一年再度与她相遇。
毕竟对于高中生来说,一年可是很长的,长到足以淡化当年那些事情带来的伤害——因此当我再次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再次与她面对面的交谈的时候,我还是没办法打心底里地憎恨她,不如说我甚至仍然对她有些情愫……那又有什么办法嘛!我又不是那种一生只爱一个人的纯爱小说男主角!活的这么卑微也不能怪我啊!对了,要怪的话就都怪命运好了!
“许雪清、许雪清!”
少女的呼声又一次把我拉回了现实,只不过这次唤醒我的不是林语晴,而是一位身材娇小、在冲锋衣校服下还装备了厚厚的保暖羽绒服、并围着红格子围巾的少女,同样也是隔壁班的摄影社社长——孙晓晓。我之前因为一时兴起报名参加了摄影社,所以才认识了她;可是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儿?
我看了看四周,才发现大家都摆出一幅幅担心的表情;在摸了摸自己的校服运动裤,竟然都已经有些湿了,我这才反应过来——瞬间思考的能力果然只存在于轻小说与动漫之中,现实生活中沉思的我,只会像这样呆坐在雪地里发呆而已。
“没事没事,只是又稍微走了下神而已~!我在孙晓晓的搀扶下我啪的一下就站了起来,很快啊!虽然只是一瞬间,并且是隔着羽绒服,不过能和孙晓晓这样的少女发生肢体接触果然还是会令人感到有些心跳加速啊……
不如说现在我身上轻微的厌女情绪,已经逐渐变成把女性的精神与肉体分开来看了吗?想到这里也不知道是腿上有些湿冷还是发自心底的恶寒,我打了个冷颤,便主动中断了思绪。
“呀哈?”再次仔细的环顾四周后,我在这些围着我的人中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却没有与他们一起打雪仗的记忆——恐怕是在刚刚打雪仗的时候短暂地“灵魂出窍”了一小下而没有看清他们的脸吧,这种事在我身上早就不算少见了,所以让我发出怪叫的显然并不是这件事,而是某张面孔的消失。
“林语晴……在、在哪儿?”
或许是北风有些小冷,或许是我还没完全回过神来,我断断续续地挤出这么一句。
“她?她看你一直坐在那儿发呆,叫你你也不答应,担心你出什么事,就跑去找校医了!”
听到不知是谁回应的这么一句,我的视线再一次模糊了。我缓缓地从孙晓晓身旁一步步挪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这样凭着直觉挤出了人群、再慢悠悠地离开操场,走出了校门。
“语晴,你这家伙……为什么还能像那时候一样,依然对谁都这样温柔啊……”
先前那模糊了我视线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夺眶而出,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更不知道在此之后,我是怎样地走回了自己的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