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炎葵住所时，夜已深了大半。
炎世走在前面，步伐比来时稳了许多，但冰世知道，那不是平静，是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进了胸腔最深处。她没有说话，只是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巷口停着一辆悬浮车，鸣炅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个半拆开的通讯器，正在调试什么。看到他们出来，他把通讯器塞进口袋，拉开车门。
“上车，”鸣炅说，“幻姨在等了。”
“幻姨？”冰世上车时问了一句。
“我妈。”鸣炅坐进驾驶座，启动了引擎，“你们离开后，珑亲自联系了她。她什么都没问我，就说了一句‘把人带来’。”
悬浮车平稳升空，驶向星族领域东南方向的科技城。车窗外的夜景飞速后退，霓虹灯和全息广告牌的光影在炎世脸上一明一暗地跳动。他盯着窗外，忽然开口：“鸣炅。”
“嗯？”
“你妈……知道我的事吗？”
鸣炅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在科技城，没有她不知道的事。但她从不乱说。”
炎世没有再问。
科技城坐落在星族领域东南沿海的人工岛上，由三座百米高的塔楼组成，塔楼之间以透明的能量桥连接，夜晚亮起幽蓝色的灯光，像三把刺向天空的剑。这里是星族领域科研力量的核心，所有前沿武器、装甲、能源技术的研发地。
幻澪的办公室在中央塔的顶层。
她比鸣炅描述中更加安静。四十岁出头的女人，穿着科技城标准的深蓝色制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多余的妆容，只有一双和鸣炅一模一样的、沉静如水的眼睛。她站在办公室中央，面前的悬浮平台上陈列着八人各自损坏的武器和铠甲——裁决剑的残片、冰世的西洋剑裂痕、逸辰报废的机械拳套、苏可卷刃的刺刀、鸣炅烧毁的电容箱、梦秋枪管微弯的狙击枪、敦尔几乎断裂的盾牌、泫雅无法变形的机械魔方。
每一件装备都记录着中东的血与火。
幻澪的目光从那些残骸上扫过，没有感叹，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鸣炅那台报废的“以太”电容箱。她的手指在焦黑的箱体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数据核心取出来了？”她问鸣炅。
“取了。”鸣炅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用防静电布包裹的小东西。
幻澪点头，接过来，转身走到墙边的一个分析仪前，将数据核心放入插槽。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滚动。她看了几秒，确认没有问题，然后锁定了分析程序。
“需要三天解析，”她说，“里面加密层级很高，但不是破不了。”
她转过身，面对八人。
“你们的装备，我会安排最好的工程师团队修复。纳米铠甲的能量回路在之前的战斗中多处断裂，需要重新熔接。武器方面——”她看了一眼裁决剑的残片，“这把剑的核心没有受损，但需要重新唤醒。其他装备，三天内可以恢复到战前水平，甚至更好。”
她停顿了一下。
“现在说芯片的事。”
幻澪走到办公室另一侧，按下墙上的开关，墙面翻转，露出一个嵌入式的保险柜。她输入密码、扫描虹膜、验证指纹，三层保险逐一解开。保险柜里整齐排列着八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芯片表面流动着淡金色的微光，像是活物在呼吸。
“这是第三代能源芯片，”幻澪取出第一枚，放在掌心，“你们之前植入的是第一代测试版。那一代芯片的问题在于——它只是单纯地‘放大’异能量，就像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却不考虑水管能不能承受。所以你们在战斗中会感到异能枯竭、体力透支，甚至出现失控。”
她将芯片放回保险柜，转身看着他们。
“第三代解决了这个问题。它不再‘放大’能量，而是‘优化’能量回路。简单说——它不会让你们变得更强，但它会让你们的每一分力量都用在该用的地方，减少损耗，提高效率。持久力、控制力、恢复速度，都会有质的提升。”
“副作用呢？”泫雅问。
幻澪看了她一眼：“第一代芯片的副作用你们已经体验过了——植入后的排斥反应、异能波动不稳定、情绪容易失控。第三代……理论上副作用更小。但‘理论上’这三个字的意思是，我们还没有足够的人体数据。”
“有多少人植入过？”逸辰问。
“第二代芯片有十七例，第三代目前只有两例。”幻澪没有隐瞒。
“那两例现在怎么样？”苏可追问。
“正常。”幻澪说，“没有任何异常。”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
敦尔第一个开口：“我植。只要能让我在前线多撑一秒，什么风险我都认。”
“我也植。”梦秋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逸辰看了看苏可，苏可微微点头。两人同时说：“植。”
鸣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幻澪。幻澪也看着他，母子对视了几秒，鸣炅移开目光：“我植。”
泫雅点头：“植。”
冰世握了握炎世的手，然后说：“植。”
所有人都看向炎世。
炎世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科技城的夜景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幽蓝色的能量桥连接着三座高塔，像是某种巨大的、沉默的生命体。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冰世准备开口叫他。
“植。”他说。
没有回头。
幻澪将八枚芯片重新锁入保险柜，然后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
“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她说，“在这之前，你们需要签署新的协议。和第一代不同，这次的协议不是保密协议——是免责协议。”
“意思就是，”鸣炅替她解释，“如果出了问题，科技城不负责。”
幻澪没有否认。
泫雅接过协议，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她把协议推给下一个人。一个接一个，没有人犹豫。
最后一份签完，幻澪将协议收好，走到门口，拉开门。
“今晚就住在这里吧，”她说，“科技塔有客房。鸣炅，你带他们去。”
鸣炅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幻澪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
“你瘦了。”她说。
鸣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事，妈。”
幻澪松开手，看着他带着七人走出办公室。门关上后，她站在原地很久，然后走回分析仪前，看着屏幕上仍在滚动的数据流。暗蚀之核的数据核心正在被一层层解密，那些被隐藏的数字和符文像是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语言，正在一点点苏醒。
她不知道这串数据会通向什么真相。
但她隐约感觉到，那扇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科技塔的客房在中央塔的第十七层，每人一间，房间不大，但足够安静。鸣炅把大家安顿好后，独自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海面。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睡不着？”泫雅走到他旁边。
“你不也是。”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你妈……知道你在中东经历了什么吗？”泫雅问。
“她没问。”
“你不打算说？”
鸣炅摇了摇头：“说了她只会担心。而且——”他顿了顿，“有些事情，说出来就变成真的了。我不想让它们变成真的。”
泫雅没有追问。她理解那种感觉。有些恐惧，沉默着还能假装不存在，一旦说出口，就会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早点休息，”她说，“明天还要挨一刀。”
鸣炅笑了一声：“你还真会安慰人。”
泫雅转身走回走廊，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
鸣炅继续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海面上星星点点的灯光。那是中东的方向——战火还在燃烧，姐姐在前线，母亲在为他收拾残局，而他站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他握紧了口袋里那枚备用芯片——那是他偷偷留下的第一代芯片的残片。不是因为留恋，是因为他想记住。
记住自己曾经有多弱。
然后，变强。
同一层楼的另一间房里，炎世坐在床边，裁决剑的残片放在膝盖上。剑身断裂成三截，暗红色的纹路已经完全熄灭，看起来就像一块普通的废铁。
但炎世能感觉到——它在呼吸。
很微弱，像沉睡中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冰世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她在他旁边坐下，把一杯递给他。
“炎葵说的那些，”她轻声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大家？”
炎世接过牛奶，没有喝：“等芯片植入之后。”
“为什么？”
“因为到那时候，不管我是什么，我都至少能控制住自己。”
冰世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把手覆在他握着牛奶杯的手背上，轻轻握住。
“你不必一个人扛着。”
炎世低头看着她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知道。”
两人就这样坐着，没有说话，没有拥抱，只是手指交缠地握着同一杯牛奶。
窗外的海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中东方向的天空，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
那是战争的颜色。
也是觉醒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