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时，科技塔的客房走廊里已经有了动静。
不是嘈杂的那种——是战前的安静。每个人都醒得很早，没有闹钟，没有敲门，八扇门几乎在同一时间打开。炎世走出房间时，冰世已经在走廊里了。她穿着便服，头发还没完全束好，手里拿着两杯营养剂，递了一杯给他。
“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还行。”炎世接过杯子，“你呢。”
“做了个梦。”冰世停顿了一下，“梦见战场。”
炎世没有追问。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一种默契——有些梦不需要解释，有些恐惧不需要说出来。
八人在走廊尽头的休息区集合。没有人迟到，没有人抱怨。泫雅站在窗前，手里拿着机械魔方，魔方在她指尖缓慢旋转，像是在预热。她看了一眼所有人，确认状态，然后开口：“珑让我们七点去总部。在那之前——吃早饭，检查装备，别迟到。”
“就这些？”逸辰问。
“就这些。”泫雅说，“到了总部之后，该说的话一句都不能少。关于奸细，关于月族，关于我们在中东看到的一切。”
敦尔站在角落里，盾牌已经背在身后，琥珀色的铠甲核心在他胸口微微发光。他看着泫雅，欲言又止。
“说。”泫雅注意到了。
“如果星族内部真的有奸细，”敦尔压低声音，“我们上报给珑，珑会不会也是——”
“不会。”鸣炅打断他，“珑是调查团总领袖。如果他有问题，我们八个人根本活不到现在。”
敦尔没有再说话，但他的眉头没有松开。
七时整，八人站在调查团总部的大门前。
总部位于星族领域核心区的中央大道尽头，一栋灰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建筑。外表普通得像一座旧时代的行政办公楼，但内部层层加密，每一道门都需要虹膜、声纹、芯片三重验证。珑的办公室在顶层，落地窗外是整个星族领域的全景——高耸的塔楼、密集的悬浮车流、远处隐约可见的星兵团训练基地。
他们到的时候，珑已经在了。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纸质文件夹——在这个时代，纸质文件只用来记录最高级别的机密，因为电子数据总有被窃取的风险。
“坐。”珑没有转身。
八人坐下。办公室的沙发不够八个人，逸辰和敦尔直接坐在地上，没人介意。
“先说你们想说的。”珑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目光从八人脸上扫过。
泫雅站起来。她提前整理过要汇报的内容，但此刻开口时，还是停顿了一秒——不是犹豫，是在筛选，哪些话现在说，哪些话以后说。
“三件事。”泫雅说，“第一，星族内部有奸细。我们在中东的行动路线被提前泄露，魔族巡逻队对我们的位置了如指掌。这不是偶然，是有人给了他们情报。”
珑没有打断。
“第二，月族。梦秋是月族最后的后代。星族搜查团当年对月族的屠杀，不只是‘科研需要’那么简单。我们有理由相信，月族的毁灭和暗蚀之核有直接关联。”
“第三，”泫雅看了一眼炎世，炎世微微点头，示意她继续，“炎世的身世。他的母亲是魔族，父亲是神族。这件事和星族当年的建设、和暗蚀之核的来历、和现在这场战争——可能都有关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珑合上手中的文件夹，放在窗台上。
“奸细的事，我知道。”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不只是你们的中东行动被泄露。过去三个月，调查团有七次行动提前暴露，损失了二十三名成员。但现在的首要任务不是抓内鬼——内鬼可以等，前线的士兵不能等。”
他走到办公桌前，按下桌面上的全息投影按钮。一副巨大的战场态势图在办公室中央展开——中东地区，红色代表魔族军队，蓝色代表星族防线。红色已经占据了地图的三分之二，蓝色被压缩在东部沿海的几个据点，像暴风雨中随时可能熄灭的烛火。
“十四小时前，炎淑带领的调查团第七侦察连，在东部据点以南四十公里处执行侦察任务时失联。”珑的手指在地图上点出一个位置，“失联地点在这里——魔族主力部队的侧翼，距离前线不到十五公里。”
炎世的手指猛地收紧。
“第七侦察连，满编四十二人，”珑继续说，“炎淑是连长。最后一次传回信号是在十四小时前，内容是遭遇魔族巡逻队，正在交火。之后——没有任何消息。”
“没有求救信号？”泫雅问。
“没有。”珑说，“要么通讯设备被摧毁，要么……已经没有机会发信号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炎世坐在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冰世看到，他握着膝盖的手指，指节已经发白。
“暗蚀之核的事，”珑的目光移向鸣炅，“数据核心的解密结果出来后，会由科技塔继续分析。月族的事，梦秋——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现在不是追查真相的时候。”
梦秋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
“你们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珑看向所有人，“改装‘星夜号’，补充弹药和物资，二十四小时内出发，前往中东。找到炎淑和第七侦察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他们还活着，把他们带回来。如果他们已经……”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中东的战场现在是什么情况？”敦尔问。
珑调出另一组全息影像——那是前线传回的战地实拍。画面灰暗，抖动剧烈，像是手持设备在奔跑中拍摄。镜头扫过一片焦黑的土地，上面散落着破碎的铠甲、断裂的武器、以及……星族士兵的尸体。不是几个，不是几十个——是成片的、铺满地面的、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尸体。
画面里有人在喊，声音嘶哑，听不清喊的是什么。镜头猛地转向天空，一道紫色的光束从云层中落下，画面剧烈震动，然后变黑。
影像结束。
“这是昨天传回的最后一段画面，”珑说，“拍摄者是第七侦察连的副连长。拍摄地点——失联地点以南两公里。拍摄时间——失联前两小时。”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炎世站起来，走到那副战场态势图前，看着那片被红色包围的蓝色光点。
姐姐在那里。
在那些尸体的某处。
“二十四小时太长了。”炎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改装战舰、补充物资，能不能更快？”
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十八小时。最快。”
“那就十八小时。”炎世转过身，看着其他七个人，“我需要你们帮我。”
逸辰第一个站起来：“废话。”
苏可跟着站起来：“当然。”
冰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梦秋站起来，把狙击枪往肩上提了提：“我打头阵。”
敦尔站起来，盾牌在地面上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挡前面。”
鸣炅站起来，电容箱背在身后，电击手套已经戴好：“后勤交给我。”
泫雅最后一个站起来，走到炎世面前，看着他。
“你是为了你姐姐，”泫雅说，“我们是为了你。一样。”
炎世看着面前这七个人，胸口那团金红色的光芒猛地跳动了一下——不是失控，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力量在回应。
“出发。”泫雅说。
八人走出办公室。
珑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拿起那个老式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一张照片——年轻的炎怔，穿着星族早期的军装，站在一栋刚建成的建筑前，身边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女人的脸被刻意涂黑了，但那双眼睛，即使被涂黑，依然能看出某种不属于星族的、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光芒。
珑合上文件夹。
窗外，中东方向的天空，那道暗红色的光晕在白昼中依然隐约可见。
那是战争的颜色。
也是血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