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装“星夜号”的十八小时，被压缩到了十四小时。
鸣炅几乎没合眼。他蹲在战舰底层的设备舱里，手里握着焊接枪，身边散落着从科技塔仓库里搬出来的各种零件——通讯模块、能量导管、备用电容、信号放大器。幻澪派了三名工程师协助，但大部分核心改装都是他自己动手。不是不信任别人，是他知道这艘船要去的不是演习场，是尸横遍地的真实战场。
“通讯系统改造完毕。”一名工程师从舰桥下来，向鸣炅报告，“新装的加密频道已经调试好，抗干扰能力比原装强三倍。”
鸣炅点头，没有抬头，继续焊接手腕上的东西。
那不是战舰的零件。是一批指甲盖大小的微型定位芯片，一共八枚，每一枚都单独编号，对应一个人。芯片的外壳用的是军工级合金，内部有独立的微型电池，不依赖外部电源，即使战舰被击落、通讯系统瘫痪、星族的信号塔全部被毁——这八枚芯片依然能工作。
他用镊子夹起第一枚，对着灯光检查焊点。完美。
“鸣炅，你在干什么？”泫雅的声音从舱门口传来。
“给每个人装个保险。”鸣炅把第一枚芯片放进专用的封装盒，拿起第二枚继续焊接，“上次在中东，通讯芯片一坏，我们就像瞎子一样找不到彼此。这次不会了。”
泫雅走进来，蹲下身，看着他手里的芯片。
“这能抗干扰？”
“不是抗干扰，”鸣炅说，“是绕过干扰。它不依赖星族的通讯网络，用的是点对点直连信号。只要你和我的芯片之间还有一公里的距离，我就能找到你。哪怕你在战场最中央，周围全是魔族的信号干扰器。”
他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着泫雅。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失联了，这枚芯片能告诉我们他在哪。活着，还是……不在了。至少我们能找到他，不用像上次那样，在废墟外面等，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泫雅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给我装。”
鸣炅从封装盒里取出编号001的芯片——那是泫雅的。他掀开泫雅左手腕的护甲，露出铠甲内层的软质材料。芯片底部有微弱的磁吸装置，轻轻一按就吸附在铠甲内侧，与铠甲的能量回路连通。鸣炅用工具拧紧两侧的固定卡扣，芯片的指示灯闪了两下——绿色，正常工作。
“好了。这芯片不需要充电，不需要维护。除非你的手腕被炸飞，否则它永远不会丢。”
“别说那么不吉利的话。”泫雅收回手腕，活动了一下，完全感觉不到芯片的存在。
鸣炅没有回答，继续焊接剩下的芯片。
泫雅站起来，走到舱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需要休息。”
“等装完再说。”
泫雅没有再劝。她知道鸣炅的脾气——他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完。
十四小时后，“星夜号”停在科技塔的地下船坞。
战舰的外壳被重新喷涂成深灰色，没有任何标识，连编号都被抹去了。这是调查团秘密行动的标准涂装——一旦被击落，没有任何人能辨认出它属于星族。两翼下方加装了一对新的大功率能量炮，炮管还散发着焊接后的余热。舰腹的货舱里堆满了弹药、药品、备用能量核心和足够八人吃一个月的高压缩口粮。
八人在船坞集合。
每个人都穿着第三代纳米作战铠甲，铠甲表面的能量纹路在幽暗的船坞灯光下微微发光，像八颗颜色各异的人形星辰。武器已经装备完毕——裁决剑背在炎世身后，西洋剑挂在冰世腰间，逸辰的机械拳套已经与铠甲的能量回路完成对接，苏可的刺刀插在腿侧的武装带上，鸣炅的电容箱背在身后，电击手套握在手中，梦秋的狙击枪横在胸前，敦尔的盾牌挂在左臂，泫雅的机械魔方安静地嵌在腰侧的接口里。
鸣炅最后一个登舰。他站在舷梯上，回头看了一眼科技塔的方向——母亲幻澪站在塔顶的观景台上，隔着数百米的距离，看不清表情，但鸣炅知道她在看自己。他微微点头，转身走进舰舱。
舷梯收起，舱门关闭。
“星夜号”的主引擎启动，低沉的轰鸣声在船坞里回荡。舰桥内，泫雅坐在指挥席上，面前的全息屏幕显示着起飞倒计时和航线规划。鸣炅坐在通讯席，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操作，将八枚定位芯片的信号接入舰载系统。八个绿色的光点出现在屏幕上，标注着每个人的位置和生命体征。
“芯片信号正常，全部在线。”鸣炅报告。
“导航系统校准完毕。”梦秋坐在导航席，狙击枪靠在座椅旁边，双手在导航面板上操作，“目标坐标已锁定——中东东部据点以南，第七侦察连最后失联位置。”
“武器系统待命。”逸辰坐在武器席，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两翼能量炮的充能状态和弹药存量，“能量炮充能百分之九十五，随时可以开火。”
“护盾系统正常。”敦尔坐在防御席，盾牌放在脚边，双手放在护盾控制面板上，“能量护盾覆盖率百分之百，强度——最高。”
苏可和冰世没有固定席位，她们站在舰桥后方的战术台前，面前是一张实时更新的战场态势图。苏可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动，标记出已知的魔族巡逻路线和可能的伏击点。冰世则盯着炎淑失联位置周围的地形，试图找出任何可能的逃生路线或藏身地点。
炎世站在舰桥最前方，透过舷窗看着船坞的合金大门缓缓打开。外面是星族领域的夜空，星星很亮，但南方的地平线上，那道暗红色的光晕比昨晚更大了。
“所有人就位。”泫雅的声音在舰桥里响起，“‘星夜号’，准备起飞。”
主引擎功率推至最大，整艘战舰猛地一震，缓缓离开地面。船坞的合金大门完全打开，露出外面漆黑的夜空和远处星族领域的万家灯火。
“起飞。”
“星夜号”冲出船坞，加速升空。科技塔的三座高塔在视野中迅速缩小，变成三根发光的细针，然后消失在云层下方。战舰穿过云层，星光骤然变得明亮——没有城市灯光的干扰，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贯天际。
但南方，那条银河被一道暗红色的裂痕切断。
那是中东的方向。
是战争的方向。
是姐姐的方向。
炎世站在舷窗前，右手按在胸口铠甲的核心上。金红色的光芒在他掌心下微微跳动，沉稳而有力，像是在回应他的心跳。
“从星夜号起飞，到中东东部据点，预计飞行时间——六小时。”梦秋报出导航数据，“中途需要绕过魔族的前线防空区，航线已经标好。”
“六小时，”逸辰靠在武器席的椅背上，“够睡一觉了。”
“你要睡就睡，”苏可站在他旁边，“但别打呼噜。”
“我什么时候打呼噜了？”
“中东那次，在山洞里。你自己听不到。”
舰桥里的气氛稍微松快了一点。不是不紧张，是不想把紧张挂在脸上。六小时的航程，足够把恐惧和焦虑反复咀嚼很多遍，但没人愿意第一个承认自己在害怕。
鸣炅坐在通讯席，面前的屏幕上八个绿色光点安静地闪烁。他盯着那些光点看了几秒，然后打开全舰广播。
“所有人，检查一下左手腕内侧的芯片。确认固定好了，别在战场上甩掉。”
七个人同时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冰世用手指摸了摸芯片的位置，卡扣牢固，铠甲的能量回路与芯片连通，指示灯是稳定的绿色。
“正常。”冰世说。
“正常。”苏可。
“正常。”逸辰。
“正常。”梦秋。
“正常。”敦尔。
“正常。”泫雅。
炎世没有说“正常”。他看着手腕上那枚暗红色的芯片——鸣炅特意给他的芯片外壳用了和他铠甲颜色相同的材质。指示灯稳定地闪烁，像一颗微型的、不会熄灭的心脏。
“谢谢。”他说。
不是对鸣炅一个人说的。是对所有人说的。
鸣炅没有回答，只是调出芯片系统的自检报告，确认八枚芯片全部在线，然后锁定屏幕，靠在椅背上，闭眼。
六小时。
六小时后，他们将降落在尸横遍地的战场中央。
六小时后，他们可能找到炎淑，可能找到第七侦察连，可能找到真相——也可能什么都找不到。
但无论如何，至少这一次，他们不会在黑暗中彼此失散。
手腕上的芯片，是鸣炅给每个人的承诺。
我不会再让你们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