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号”穿越战区边境后,窗外的天空彻底变了颜色。
不是暗红,不是暗紫——是一种浑浊的、像是被血液浸透后又晾干了的灰褐色。云层低垂,压在地平线上方不到千米的位置,像一块巨大的、发霉的裹尸布。鸣炅盯着雷达屏幕,上面密密麻麻的紫色信号点像蚁群一样缓慢移动,那是魔族军队的巡逻编队。他们绕过了三个主力集群,穿过两条被炸毁的补给线,贴着地面飞行了整整四个小时,才终于接近目标区域。
“前方峡谷,预计五分钟到达。”鸣炅的声音通过内部频道传入每个人的芯片,“雷达显示该区域没有魔族信号,但——”他停顿了一下,“也没有星族信号。”
“什么意思?”逸辰问。
“意思是,要么那里什么都没有,要么——”鸣炅没有说下去。
“要么那里的东西已经不会发信号了。”敦尔替他完成了这句话。
舰舱里安静下来。
“星夜号”降低高度,贴着峡谷的岩壁缓慢推进。两侧的山体高耸入云,岩石呈深灰色,表面布满弹痕和能量灼烧的焦黑痕迹。峡谷底部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的石头被炸得四分五裂,散落在焦土之间。风很大,从峡谷尽头灌进来,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某种巨大生物临死前的哀鸣。
然后,他们看到了尸体。
不是一具两具——是铺满了整个河床的尸体。星族士兵的铠甲碎片散落在焦土上,断裂的武器插在石缝里,被炸毁的悬浮运兵车歪倒在岩壁旁,车身还在冒烟。尸体保持着死前最后的姿态——有人趴在同伴身上,有人靠着岩壁,有人面朝下倒在河床中央,手还伸向前方,像是在爬向某个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没有人说话。
“星夜号”缓缓悬停在峡谷中段的一片开阔地上方。泫雅站在舰桥窗前,看着下方的景象,机械魔方在她掌心缓慢转动。
“不能把战舰开进去,”她说,“峡谷太窄,一旦被包围,我们连掉头的空间都没有。”
“你留下?”炎世问。不是疑问,是确认。
“我留下。”泫雅转身面对他们,“我的异能最适合在这里。战争预演可以帮我分析战场的能量流动和兵力部署,从高空俯瞰,比在地面更有用。你们下去,我在这里守着战舰,保持通讯。”
她看向鸣炅:“定位芯片的信号,我能在这里接收到吗?”
“五十公里内都可以,”鸣炅说,“峡谷纵深不超过二十公里,全程覆盖。”
泫雅点头,然后看向所有人:“下去之后,保持队形。敦尔在前,炎世和冰世居中,逸辰和苏可护住两翼,梦秋高处掩护,鸣炅后方支援。每隔五分钟报一次位置,失联超过十分钟,立刻原路返回。”
“那你呢?”敦尔问。
“我在这里等你们。”泫雅说,“不管你们找到什么——活着回来。”
七人走下舷梯。脚踩在焦土上的感觉,比从空中看到的更加沉重。地面的碎石在脚下碎裂,发出细碎的、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某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那是尸体在高温下加速腐烂的味道。
敦尔走在最前面,盾牌横在胸前,琥珀色的能量屏障在他身前展开,像一面半透明的墙壁。他的目光在两侧岩壁上来回扫视,头盔的扫描系统已经全开,每一个岩缝、每一块碎石都在他的视野中被标注、分析、排除威胁。
炎世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裁决剑已经从绷带中抽出,剑身上的金红色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他的头盔视野中,七个淡蓝色的光点分布在峡谷各处——敦尔在前面,冰世在他右侧,逸辰和苏可在两翼,鸣炅在后方,梦秋正在攀爬右侧岩壁,寻找制高点。
冰世在他右侧,西洋剑握在手中,剑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她的头盔视野中,炎世的位置始终稳定地闪烁在视野中央——那是她潜意识里一直在关注的点。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峡谷在这里收窄,两侧岩壁之间的距离不足五十米。河床上的尸体更加密集,有些尸体已经无法辨认面容,铠甲被能量武器熔穿,和烧焦的皮肤黏在一起。
鸣炅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逸辰回头。
鸣炅抬起左手,手腕内侧的定位芯片闪烁着淡蓝色的光。他调出扫描数据,在视野中放大——前方约三百米处,有一个微弱的、几乎要消失的能量信号。
“不是魔族,”鸣炅说,声音很轻,“是星族的能量特征。非常微弱,像是……快要熄灭了。”
“一个人?”泫雅的声音从芯片中传来。
“一个。”鸣炅说,“信号在移动,很慢,像是爬行。”
七人对视了一眼。炎世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们找到了那个信号源时,天已经更暗了。峡谷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凹陷,像是山体被什么东西挖去了一块。凹陷的底部,一个人趴在碎石上,背上的铠甲已经被撕裂大半,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脊背。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消失了,断口处被能量武器烧灼过,焦黑的肌肉和骨骼暴露在空气中。
他在爬。
用两只手和一条残腿,一寸一寸地在碎石上移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暗红色的血痕。
敦尔第一个冲过去,单膝跪在伤者身边,盾牌挡在他和峡谷入口之间,琥珀色的能量屏障展开,将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星族的,”敦尔检查伤者肩章,“第七侦察连,下士。”
炎世的心猛地缩紧。第七侦察连——姐姐的连队。他蹲下身,伸手轻轻扶住伤者的肩膀,将他翻过来。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不会超过二十岁。嘴唇干裂发白,双眼紧闭,脸上全是灰尘和干涸的血迹。他的喉咙处有一道深深的伤口,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气管暴露在空气中,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嘶嘶声。
“喉咙受伤,说不出话,”冰世低声说,“但意识还在。”
伤者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瞳孔涣散,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聚焦。他看到炎世肩上的调查团标志,眼中忽然涌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那不是求生的光,是某种更急迫的、更绝望的东西。
他抬起手。
手指颤抖着,在碎石上划动。一笔,一划,一个字。
“埋。”
所有人都看到了。
伤者又划。
“伏。”
第三个字还没写完,他的手猛地僵住。瞳孔骤然放大,嘴张开,发出无声的嘶吼。
一枚紫色的能量镖从他的后颈贯穿,钉入地面,将他的头颅钉在碎石上。
“敌袭!!!”敦尔的怒吼声在峡谷中炸开!
刹那间,两侧岩壁上亮起无数紫色的光点——那不是能量枪的瞄准镜,是魔族的能量刃在暗处亮起的光芒!他们早就埋伏在这里,从峡谷入口到这片凹陷,整条河床两侧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全是魔族士兵!
“十点、两点、七点方向!”梦秋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她已经占据了右侧岩壁的一处天然平台,狙击枪的声音几乎是和她的警告同时响起——一名刚从岩缝中探出头的魔族士兵被穿甲弹击中面甲,仰面栽倒!
但太少了。
他们只有七个人。而岩壁上涌出的魔族士兵,至少有上百。
“往峡谷深处撤!找掩体!”泫雅的声音从芯片中传来,带着明显的焦虑,“我在路上了!撑住!”
“别来!”炎世吼道,裁决剑横扫,金红色的剑光将三名扑来的魔族士兵拦腰斩断,“战舰不能丢!我们撑得住!”
冰世的冰霜异能全面爆发!以她为中心,极寒的冰蓝色波纹向四周扩散,地面瞬间结冰,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魔族士兵脚底打滑,摔成一团。她的西洋剑快如闪电,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入敌人铠甲的缝隙,一剑一个,不留活口。
逸辰的双拳带着淡金色的光芒,每一拳砸出去,都有魔族士兵的胸甲凹陷、碎裂、整个人倒飞出去。苏可的身影在他周围闪烁,银色刺刀在敌人咽喉间划过,一刀毙命,然后消失在原地,出现在下一个敌人身后。
敦尔挡在最前方,琥珀色的能量屏障承受着最密集的攻击。能量枪的光束在屏障上炸开,溅起无数火花。他的盾牌和能量屏障配合,将正面涌来的敌人全部挡住,一步都没有退。
鸣炅站在队伍后方,“以太”电容箱全功率输出,电蓝色的电弧从他的手套射向四面八方,每一道电弧都精准命中一名敌人,高压电流将魔族士兵的铠甲熔穿、肌肉烧焦、内脏击穿。
梦秋在高处,狙击枪的声音每隔几秒就响起一次。她专打魔族小队长和携带重武器的人,每一枪都从面甲缝隙或颈甲接合处射入,一枪毙命。
七个人,将上百名魔族士兵的第一次冲锋硬生生打了回去。
但伤亡也在累积。逸辰的左臂被能量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肘滴落。苏可的右肩被能量枪擦过,铠甲烧焦了一片。敦尔的能量屏障出现了裂纹,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鸣炅的电容箱开始发热,散热系统全速运转,但温度仍在上升。
梦秋的子弹不多了。冰世的冰霜范围在缩小。炎世的裁决剑光芒开始闪烁——不是力量不足,是身体在抗议。
而魔族士兵还在涌来。
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
像是永远杀不完。
那个喉咙受伤的星族士兵,尸体被踩在魔族脚下,头盔被踢飞,脸朝下埋在碎石和血污里。他拼尽最后的力气,用血在地上写下的那两个字——“埋”和“伏”,被无数只脚踩过,模糊、消失。
他拼命想告诉他们的是——这里是陷阱。魔族故意留了一个微弱的星族信号,就是为了把他们引进来。然后包围,困住,歼灭。
他知道自己在被当作诱饵。
他还是在爬,还是在写,还是想告诉赶来的人——别过来,快跑。
炎世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姐姐的连队在这里消失,只知道脚下的焦土上躺着无数星族士兵的尸体,只知道面前这些魔族正在用战友的血肉筑成一道他必须翻越的墙。
他握紧裁决剑,金红色的光芒再次亮起。
这一次,不是防御。
是冲锋。
峡谷中的战斗已经持续了二十分钟。魔族士兵的尸体在河床上堆叠成矮墙,紫色的血液渗进焦黑的碎石缝隙,和星族士兵早已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炎世的裁决剑从一名魔族士兵胸口抽出,金红色的剑光在空气中留下一道弧线,他喘息着后退半步,靴底踩到一截断臂,滑了一下,立刻稳住重心。
“还剩多少?”他侧头问。
鸣炅蹲在他身后的一块岩石后面,电容箱的散热片已经红得像烙铁,电击手套的手指关节处冒着青烟。他扫了一眼视野中的数据统计:“干掉了至少八十个。但还有……”他停顿了一下,“还有至少六十个在往这边靠。”
“六十个。”逸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左臂的伤口已经被苏可用急救喷雾临时封住,但每动一下都疼得他龇牙,“我们七个人,打六十个,胜算不小。”
“问题不是那六十个。”梦秋的声音从芯片中传来,她趴在岩壁高处的平台上,狙击枪口微微移动,瞄准镜里捕捉到了什么东西,“你们看峡谷入口。”
七人同时调出梦秋共享的视野。
峡谷入口的方向,天空变了颜色。不是之前那种灰褐色的阴沉——是一种浓烈的、近乎液态的紫黑色,像是有人将墨汁泼洒在天幕上,墨汁正在缓慢地向峡谷内部渗透。紫黑色的中心,三个身影悬浮在半空中,高度大约在十米左右,正以不快不慢的速度向他们的方向飞来。
不是悬浮——是飞行。他们身后展开着巨大的翅膀,不是机械翼,不是能量翼,是真正的、从肩胛骨处生长出来的、覆盖着鳞片和薄膜的肉翅。翅膀扇动时,空气发出沉闷的、如同鼓风机一样的轰鸣声,将地面的碎石和尸体残骸卷得四处飞散。
“魔族大将。”敦尔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对方听到,“星兵团的战报里提过。魔神的直系下属,每个魔神麾下有三到五名大将。他们的实力……”他没有说完。
“比魔神弱多少?”炎世问。
“不确定,”敦尔说,“但战报里有一句话——‘遭遇魔族大将,生还率为百分之十七’。”
“百分之十七。”逸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那是在兵力对等、装备齐全、没有受伤的情况下吧。”
敦尔没有回答。
三个身影越来越近。紫黑色的光晕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不是铠甲的能量外溢,是他们身体本身在发光。他们的铠甲不是穿上去的——是从身上长出来的。暗紫色的甲壳质材料从皮肤下钻出,包裹住肩膀、胸口、手臂、大腿,甲壳的边缘锋利如刀,表面有类似昆虫外壳的光泽,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是活的东西,是和他们血肉相连的、生长在体外的骨骼。
“我的天……”苏可的声音有些发紧,“那是什么?”
“魔族高阶战士的特征,”鸣炅调出科技塔数据库中的资料,投射到每个人的视野中,“能量铠甲。不是制造出来的,是魔族血脉觉醒到一定程度后,身体自然生长出的防护层。硬度超过星族军方的标准合金,且具有自我修复能力。”
“又一个会自我修复的。”逸辰苦笑了一下,“跟他们比,我们的铠甲算什么。”
“闭嘴。”泫雅的声音从芯片中传来,她已经离开了战舰,正在峡谷中高速移动,赤红色的铠甲在灰褐色的岩壁间穿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我快到了。撑住。”
“别——”炎世刚要开口,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砸在他胸口!
不是攻击。是威压。
那三个魔族大将距离他们还有至少三百米,但那股压迫感已经如同实体一样碾压过来,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从天而降,将整个峡谷底部向下按压。炎世的膝盖微弯,裁决剑插进地面支撑身体,剑身上的金红色光芒剧烈闪烁,像是风中残烛。冰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咬着牙,西洋剑横在身前,剑刃上的冰霜出现了细密的裂纹。逸辰的双腿在发抖,不是恐惧——是身体在对抗那股试图将他压垮的力量。
敦尔的能量屏障在威压下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像是玻璃快要碎裂。他单膝跪地,盾牌顶在身前,琥珀色的光芒忽明忽暗。
“这就是……大将的……”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仅仅是……存在……就……”
梦秋在高处,狙击枪的瞄准镜对准了中间那个最矮的大将。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但没有按下去——不是不敢,是本能告诉她,这一枪打出去,什么都不会改变,只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三个魔族大将停在峡谷中段的上空,距离地面大约十五米。他们俯瞰着下方满地的尸体——大部分是魔族士兵的。中间那个最矮的,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带头盔的,露出一张年轻得不像话的脸。皮肤是深紫色,短发竖立,眼睛是纯粹的金色,瞳孔是竖线,像蛇。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七个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峡谷中的每个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像是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杀了我们九十二个士兵。”
左边的大将比他高出一个头,全身覆盖着厚重的甲壳铠甲,翅膀比身体还长,翼展至少八米。他的头盔没有面甲,露出半张被甲壳覆盖的脸,一只眼睛是红色的,另一只眼睛的位置是一个空洞,空洞里有紫色的火焰在燃烧。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降落,落在河床上,脚掌踩碎了一具魔族士兵的头盔。
右边的大将是女性。体型纤细,甲壳铠甲紧贴身体曲线,翅膀比另外两人更窄更长,边缘有锯齿状的凸起。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长及腰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戴了一张瓷做的面具。她的目光从七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炎世身上,微微歪了一下头。
“那个,”她指向炎世,声音冰冷而平淡,“身上有魔神大人的气息。”
中间那个年轻大将笑了。他从空中缓缓降落,脚离地面还有半米时停住,悬浮在那里,双手插在甲壳铠甲腰部的缝隙里。
“十一魔神大人提到过,”他说,“一个杂种,打伤了他。”
他的金色竖瞳盯着炎世,笑意更深了。
“原来就是你。”
炎世握紧裁决剑,金红色的光芒稳定下来。他抬起头,直视那双金色的蛇瞳。
“是我。”
年轻大将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他仰头大笑,笑声在峡谷中回荡,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笑声戛然而止。
“有意思。”他说,“你们七个人,杀了我们九十二个人。按照魔族的军规,我应该把你们碎尸万段。”他歪了歪头,“但我今天心情好。”
他抬起右手,甲壳覆盖的指尖亮起紫色的光点。
“让你们选——谁先死?”
没有人回答。
炎世将裁决剑从地面拔出,剑尖指向那个年轻大将。
“你。”
峡谷中的空气骤然凝固。
年轻大将低头看着炎世指向自己的剑尖,沉默了两秒,然后再次笑了。这一次不是大笑,是一种无声的、嘴唇微动的、眼底没有任何温度的笑。
“那就你先。”
紫色的光芒从他指尖爆射而出,如同一道长矛,撕裂空气,直刺炎世胸口!敦尔的能量屏障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展开,琥珀色的盾面与紫色光矛正面碰撞——轰!能量屏障炸开无数裂纹,敦尔整个人被冲击波推得向后滑出三四米,靴底在碎石上犁出两道深沟,但他没有倒,盾牌仍然竖在身前,屏障碎裂的边缘仍在努力合拢。
“挡住——了——”他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年轻大将的眉毛微微扬起,似乎有些意外。
“哦?”他看向敦尔,“星兵团的?不错。”
他抬起左手,指尖亮起另一个紫色光点。
“那这个呢?”
两道光矛同时射出!敦尔的能量屏障在第一击后已经残破不堪,第二道和第三道几乎是同时砸在同一位置——屏障彻底碎裂,敦尔被冲击波掀翻在地,盾牌脱手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敦尔!”梦秋的狙击枪终于响了!穿甲弹撕裂空气,直奔年轻大将的眉心!
年轻大将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一根手指,在子弹距离他眉心还有不到半米的位置,轻轻一弹。
叮——
穿甲弹被弹飞,斜向射入岩壁,炸开一个碗口大的坑。
梦秋的瞳孔猛地收缩。
年轻大将转头看向她所在的高处平台,金色的蛇瞳眯了起来。
“上面还有一个。”
他抬起手,指尖对准梦秋的方向。
冰世的冰霜异能抢先爆发!不是攻击——是防御。一面厚达半米的冰墙在她和年轻大将之间竖起,挡住了他的视线。同一瞬间,苏可的身影闪烁到梦秋所在的平台,抓住她的手臂,再次闪烁,两人出现在峡谷另一侧的岩壁后方。
紫色光矛穿透冰墙,冰墙炸裂成无数碎冰,冰屑在空中飞舞,折射出无数道紫色的光。炎世在冰墙炸裂的瞬间冲出,裁决剑带着金红色的剑光,从碎冰的间隙中劈向年轻大将的脖颈!
剑锋距离那层甲壳还有不到十厘米——
一只覆盖着红色甲壳的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抓住了裁决剑的剑刃。
是那个独眼大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动到了炎世身侧,速度快得连芯片的扫描系统都没有捕捉到移动轨迹。他的手指扣住剑刃,甲壳与剑身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尖啸声。炎世用力抽剑,剑刃在对方掌心滑动,爆出一串火花,但那只手纹丝不动。
“太慢了。”独眼大将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摩擦金属。
他猛地握紧剑刃,向外一甩!炎世连人带剑被甩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后背撞碎了一大片岩石,碎石哗啦啦地砸落在他身上。他咳嗽了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但立刻翻身站起,裁决剑仍在手中,金红色的光芒重新亮起。
冰世已经移动到炎世身前,西洋剑横在两人之间,剑刃上的冰霜重新凝结。她的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神没有退缩。逸辰和苏可护住两翼,鸣炅的电容箱重新充能,梦秋在另一侧的高处重新架好狙击枪,敦尔从地上爬起来,捡回盾牌,站到队伍最前方。
七个人,全部带伤,全部站在各自的阵位上。
年轻大将悬浮在河床上空,看着他们重新集结,嘴角的笑意终于消失了。
“有意思,”他说,声音里不再有轻佻,“真的有意思。”
他转头看向另外两个大将。
“别玩了。一起上。”
银发女将从空中缓缓降落,双脚离地半米,悬浮着。她抬起双手,指尖的甲壳延伸出十根细长的、如同针一样的刺,刺尖泛着紫色的毒光。
独眼大将沉默地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碎石被踩成粉末。他的双手从身侧抬起,掌心的甲壳裂开,露出两个黑洞洞的、仍在跳动的器官——那不是武器,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是他生长出来的能量炮。
年轻大将深吸一口气,身后的翅膀猛地展开,翼展超过十米,翅膀上的鳞片在昏暗中闪烁着紫金色的光芒。他的双手从腰间抬起,十指张开,每一个指尖都亮起紫色的光点。
十道光矛,同时对准了七个人。
峡谷中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
炎世握紧裁决剑,胸口的金红色光芒跳动着,像是某种古老的心跳。他看了一眼左手腕内侧那枚淡蓝色的光点——稳定,安静,永不停息。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三个悬浮在空中的、生长着翅膀和甲壳的、不属于人类范畴的存在。
“泫雅,”他在内部频道里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战场上,“你到了吗?”
“到了。”泫雅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赤红色的身影从峡谷入口的方向高速飞来,不是奔跑——是将机械魔方变形为推进器附在背后,利用魔方的能量喷射进行低空飞行。她的赤红色铠甲在灰褐色的峡谷中格外醒目,铠甲表面的能量纹路全功率运转,光芒刺眼。
她降落在七人中间,推进器变形回魔方,落回她掌心。
“迟到了。”她说。
“不迟。”炎世说,“刚好。”
泫雅环顾四周,看着那三个魔族大将,看着河床上堆积如山的尸体,看着自己七人浑身是伤却依然站着的队友。机械魔方在她掌心变形——不是变成枪,不是变成剑,是变成一面巨大的、赤红色的能量盾,盾面上流转着复杂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缓慢呼吸。
“星族调查团,”泫雅的声音不大,但在峡谷中回荡,压过了风声和翅膀扇动的轰鸣,“第八特别行动组。”
她举起能量盾,挡在所有人面前。
“全员——死战。”
峡谷中的空气在八人完成集结的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是变暖,是变沉——八种颜色的异能光芒从他们胸口的铠甲核心涌出,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能量场,将魔族三大将释放的威压硬生生推了回去。年轻大将悬浮在河床上空,金色的蛇瞳微微眯起,嘴角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看着那八道交织的光芒,沉默了片刻,然后从空中缓缓降落,双脚踩在碎石上。
“八个人。”他的声音不再轻佻,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刚才七个人杀了我们九十二个。现在多了一个。”他歪了歪头,“让我猜猜——你是他们的队长?”
泫雅没有回答。赤红色的能量盾横在身前,机械魔方在盾面中央缓慢旋转,每转一圈,盾面上的符文就亮一分。她的目光从三个大将身上逐一扫过,芯片在后台高速运算,分析每一个人的能量波动、攻击范围、可能的弱点。战争预演异能在她脑海中模拟出无数种战斗走向,每一条路径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硬碰硬,胜算不到三成。
“鸣炅,”泫雅在内部频道里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战场上,“电容箱还能撑多久?”
“全功率输出,十五分钟。超过这个时间,散热系统会失效,我必须停机降温。”鸣炅的电击手套已经重新充能,电蓝色的电弧在指尖噼啪作响。
“十五分钟够了。”泫雅说,“敦尔,你的屏障呢?”
“完全修复还需要至少三十秒。”敦尔的盾牌重新竖在身前,琥珀色的能量屏障正在缓慢合拢那些细密的裂纹。
“没有三十秒了。”泫雅看着前方。
年轻大将抬起右手,指尖的紫色光点重新亮起。但这一次,他没有瞄准任何人——光点从他指尖射出,不是直线,是抛物线,高高飞向峡谷上空,然后在最高点炸开。紫色的信号焰火在灰褐色的天幕上绽放,光芒照亮了整个峡谷。那是信号——不是给士兵的,是给同伴的。
“他在叫人。”梦秋的声音从芯片中传来,她已经转移到了第三处狙击点,枪口对准年轻大将的后脑,“最多十分钟,会有更多魔族部队到达这里。”
“十分钟。”泫雅深吸一口气,“够了。”
她举起能量盾,向前迈了一步。
“炎世,你对付那个年轻的。他的能力是远程能量投射,近身战是他的弱点。冰世,你支援炎世,用冰霜限制他的移动。”泫雅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刀锋,“逸辰、苏可,你们两个对付那个独眼的。他的力量很大,但速度慢。苏可利用瞬移牵制他,逸辰找机会攻击他的背部——那里的甲壳比其他地方薄。”
“女的那个呢?”逸辰问。
泫雅看向那个银发女将。她仍然悬浮在半空中,银白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十根甲壳针刺在指尖缓慢旋转,像是某种精密的杀人仪器。
“她交给我和梦秋。鸣炅、敦尔——你们负责掩护全局。哪里需要支援,就去哪里。”
“明白。”七个声音同时响起。
年轻大将看着他们迅速完成部署,金色竖瞳中闪过一丝欣赏:“战术倒是清晰。可惜——”他张开双手,十根指尖同时亮起紫色光点,“战术再清晰,实力不够也没用。”
十道光矛同时射出!
不是射向同一个人——是分散射击,每一根光矛瞄准不同的目标。炎世的裁决剑横斩,金红色剑光将射向自己的光矛劈成两半,光矛炸裂成无数紫色碎片,从他两侧飞过。冰世的西洋剑在身前画出一道冰蓝色的弧线,一面弧形冰盾凭空凝结,光矛撞在冰盾上,冰盾炸裂,但光矛也被抵消。逸辰双**叉挡在面前,淡金色的力量增幅回路全开,光矛砸在他双臂上,将他整个人向后推了两米,但他的脚没有离地,靴底在碎石上犁出两道深沟。苏可的身影闪烁,光矛穿过她的残影,射入岩壁,炸开一个两米宽的坑。鸣炅的电击手套释放出一道电弧,与光矛在空中对撞,能量湮灭产生刺目的白光,照亮了整个峡谷。敦尔的能量屏障挡住了射向他的那根,屏障剧烈震动,但没有碎裂。梦秋在高处,身体侧转,光矛擦着她的铠甲飞过,在岩壁上炸开,碎石砸在她背上,她纹丝不动,狙击枪口始终锁定着年轻大将。
泫雅没有躲。她举起赤红色的能量盾,正面硬接了射向她的那根光矛。光矛撞在盾面上,发出沉闷的、如同钟鸣一样的巨响,紫色的能量在盾面上炸开,向四周溅射。泫雅的手臂微微颤抖,但她的脚步没有后退一步。
“不错的盾。”年轻大将说。
“不错的矛。”泫雅回敬。
然后战斗真正开始了。
炎世第一个冲出去。裁决剑拖在身后,金红色的剑光在碎石上划出一道燃烧的轨迹。他冲向年轻大将的路线不是直线——是之字形,每一次变向都伴随着头盔扫描系统对光矛弹道的预判。年轻大将的光矛接二连三地射出,每一根都瞄准炎世的落点,但炎世总在光矛到达的前零点几秒改变方向,光矛擦着他的铠甲飞过,在身后的岩壁上炸开。
冰世跟在炎世身后五米的位置,不是直线跟随,是平行移动。她的西洋剑每一次挥动都在地面上留下一道冰痕,冰痕迅速蔓延、交汇、编织成一张巨大的冰霜网络,覆盖了年轻大将周围的地面。年轻大将的脚刚落地,冰霜就从他的靴底向上蔓延,试图冻结他的双腿。他皱眉,紫色的能量从体内涌出,震碎了脚上的冰层,但就在他分神的瞬间——
炎世的剑到了。
裁决剑带着金红色的剑光,从下往上撩起,目标是年轻大将的右翼根部——那里是翅膀与身体连接的关节,甲壳最薄、最脆弱。年轻大将的反应极快,右翼猛地收回,甲壳边缘与裁决剑正面碰撞。金红色与紫色的能量在碰撞点炸开,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将地面的碎石和尸体残骸掀飞到空中。
炎世被震退三步,年轻大将后退了一步。一步——炎世看到了,他的力量虽然不如对方,但已经不再是中东时那种被碾压的差距。第三代芯片和觉醒的血脉,让他有了站在对方面前交手的资格。
“你比情报里强了。”年轻大将的眼中闪过一丝认真。
“你比我想象的弱了。”炎世回敬。
年轻大将的表情冷了下来。他不再保留,双翼猛地展开到最大幅度,翅膀上的鳞片全部竖起,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亮起紫色的光芒。不是光矛——是无数细小的、如同针一样的紫色光刺,从鳞片边缘射出,铺天盖地地射向炎世和冰世!
冰世的冰霜异能抢先爆发。一面巨大的、倾斜的冰墙在她和炎世面前竖起,冰墙不是垂直的,是倾斜的,角度经过精密计算——光刺射在冰墙上,不是被挡住,是被折射,斜向飞向两侧的岩壁。冰墙在光刺的密集轰击下迅速碎裂,冰屑纷飞,但折射的角度始终精准,没有一根光刺穿过冰墙。
炎世从冰墙侧面冲出。他的裁决剑不再劈砍——是投掷。金红色的剑光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绕过冰墙,从侧面射向年轻大将!年轻大将的注意力被冰墙和光刺的折射吸引,察觉到侧面袭来的剑光时已经晚了。他侧身躲避,剑光擦过他的左臂,甲壳被切开一道浅浅的口子,紫色的血液渗出。
年轻大将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的伤口,沉默了。
不是重伤。甚至算不上轻伤。但这是今天第一次,有人碰到了他的身体。
他抬起头,金色的竖瞳中终于出现了真正的杀意。
“你。”他说,声音低沉,像是在念一个名字,“会死。”
独眼大将那边完全是另一种战斗。他没有远程攻击手段,但他的近身战能力恐怖到令人绝望。逸辰的双拳带着淡金色的光芒,每一拳都足以击穿普通的魔族铠甲,但砸在独眼大将身上,对方纹丝不动。不是躲不开——是不需要躲。那些覆盖在他身上的甲壳,硬度远超敦尔的能量屏障。
逸辰的右拳砸在独眼大将的胸口,力量增幅回路全开,淡金色的光芒在拳锋炸开。独眼大将的身体微微后仰了不到一度,然后他低头看着逸辰,红色独眼中的紫色火焰跳了跳。
“痒。”他说。
然后他一拳挥出。没有能量波动,没有异能特效,就是纯粹的、肉体的力量。拳头砸在逸辰交叉格挡的双臂上,逸辰整个人像被高速列车撞击一样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岩石碎裂,他的身体嵌进了岩壁半米深。
“逸辰!”苏可的身影闪烁到独眼大将身后,银色刺刀刺向他后颈甲壳的缝隙!刺刀精准地刺入缝隙,刀尖没入三厘米——然后卡住了。独眼大将的背部肌肉猛地收紧,甲壳缝隙闭合,死死夹住了刺刀。苏可抽不出刀,她当机立断放弃武器,身影闪烁到十米外,但独眼大将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他的右手几乎是跟着她同时移动,巨大的手掌扇向她的身体。
苏可的异能领域再次发动,身影从原地消失,出现在独眼大将头顶上方,手中多了一把备用的短刃,刀尖朝下,刺向他的天灵盖!
独眼大将抬头,张开嘴。一道紫色的能量束从他的喉咙深处喷出,不是光矛,是持续的能量洪流,直冲上方的苏可!苏可在空中无法借力闪避,就在能量束即将击中她的瞬间——一道琥珀色的屏障在她身前展开。
敦尔。他的能量屏障从地面延伸上来,像一面倾斜的盾牌,将紫色能量束折射向峡谷上空。能量束射入云层,在灰褐色的天幕上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后面暗红色的天空。
苏可落地,喘息着看了敦尔一眼。敦尔没有看她,他的盾牌已经转向独眼大将,琥珀色的能量屏障重新在他身前凝聚。
“他不是一个人。”敦尔说,声音低沉,像是在对独眼大将说,也像是在对苏可说。
独眼大将歪了歪头,红色的独眼从敦尔身上扫过,又看向从岩壁中挣扎着爬出来的逸辰,看向重新握紧刺刀的苏可。
“三个。”他说,“也好。”
银发女将的战斗是最安静的。
她没有说话,没有表情,甚至没有明显的能量波动。她只是悬浮在那里,十根甲壳针刺在指尖缓慢旋转,像是在等待什么。泫雅站在她面前二十米处,赤红色的能量盾横在身前,机械魔方已经从盾面中央脱离,变形为一柄长剑,握在右手。
“你不进攻?”泫雅问。
银发女将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泫雅身上移开,看向峡谷高处的某个位置。泫雅的芯片在同一时间接收到梦秋的警告——“她在看我。”
梦秋的狙击枪口始终对准银发女将的头部,但她的手指一直没有扣下扳机。不是因为找不到机会——是因为她有一种直觉,这一枪打出去,打不中。不是打不中身体,是打不中要害。那个女人会在子弹到达的前一瞬间,移动几厘米,让子弹擦着她的太阳穴飞过,然后她会转过头,看向梦秋的位置,然后——
梦秋不敢想“然后”。
泫雅没有等。她主动出击,赤红色的能量盾在前,长剑在后,正面冲向银发女将。距离缩短到十米时,银发女将终于动了。不是进攻——是移动。她的身体向左侧飘移了不到半米,轻描淡写地避开了泫雅盾牌的撞击路线,同时右手的两根甲壳针刺无声无息地刺向泫雅的颈侧。
泫雅的战争预演异能提前零点三秒预测到了这个动作。她侧头,针刺擦着她的面甲飞过,在面甲上留下两道白色的划痕。她手中的长剑顺势横扫,目标是银发女将的腰部。
银发女将没有躲。她只是抬起左手,三根针刺迎向长剑。针尖与剑刃碰撞,发出清脆的、如同风铃一样的声响。没有能量爆炸,没有冲击波——就是金属与甲壳的碰撞。泫雅的长剑被三根针刺架住,无法前进一分一毫。她用力抽剑,剑刃在针刺上滑动,爆出一串火花,但银发女将的手稳得像是在空气中凝固了。
“你的异能,”银发女将终于开口了,声音冰冷而平淡,“能预测我的动作。”
不是疑问,是陈述。
“但预测了,”她说,“也躲不开。”
她的左手猛地发力,三根针刺向前一推,泫雅被推得向后滑出五六米,靴底在地面上留下两道焦黑的痕迹。她稳住身形,赤红色的能量盾重新挡在身前,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银发女将说的话是对的。她的战争预演能预测到对方的每一个动作,但那又怎样?预测到了,不代表身体能跟上。
银发女将没有再追击。她悬浮在原地,十根针刺重新在指尖缓慢旋转,像是在等泫雅再次进攻。又或者——她只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梦秋在高处终于扣下了扳机。
不是狙击模式——是穿甲弹。子弹以超过三倍音速的速度射向银发女将的太阳穴。银发女将的头微微侧了一下,子弹擦着她的发丝飞过,射入她身后的岩壁,炸开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她的目光转向梦秋的方向,银白色的长发在狙击子弹带起的气流中飘动。
“不错的枪法。”她说。
然后她抬起右手,一根针刺从指尖脱离,以不紧不慢的速度飞向梦秋所在的高处平台。不是直线——是螺旋。针刺在空中旋转飞行,轨迹如同一个不断缩小的弹簧,任何预判都会因为旋转的不规则性而失效。梦秋连续变换了三个射击位置,但那根针刺始终跟着她,像是有眼睛。
泫雅冲上去,赤红色的长剑斩向那根针刺。针尖与剑刃碰撞,长剑剧烈震动,泫雅的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但针刺被斩飞了,斜向射入岩壁,没入岩石深处,只留下一个手指粗的洞。
银发女将看着泫雅流血的手,微微歪了一下头。
“你受伤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
泫雅握紧剑柄,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滴在赤红色的铠甲上,被铠甲吸收,转化为微弱的能量。
“不够深。”泫雅说。
银发女将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困惑。
鸣炅的电容箱温度已经接近临界值。他的电击手套释放出的电弧开始变得不稳定,有些电弧在击中目标前就消散了。他咬着牙,将电容箱的输出功率再次调高——散热系统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但他忽略了。
他的任务不是杀敌。是支援。
一道电蓝色的电弧从他指尖射出,不是攻击任何一个大将——是射向冰世正在维持的冰霜网络。电能与冰霜接触的瞬间,冰霜网络发生了奇妙的反应——不是融化,是增强。冰层表面覆盖上一层电蓝色的能量膜,冰层的硬度和韧性同时提升了数倍。年轻大将的脚再次踩在冰面上,这一次,冰层没有被他的能量震碎。他的脚被冻结在原地,动弹不得。
“干得好!”冰世在内部频道里喊了一声,西洋剑带着冰蓝色的剑光刺向年轻大将的胸口!
年轻大将来不及挣脱脚下的冰层,他选择不挣脱——双翼猛地合拢,像两面盾牌一样挡在身前。冰世的剑刺在翼膜上,翼膜凹陷,但没有被刺穿。剑尖距离他的胸口还有不到五厘米,但就是这五厘米,冰世再也刺不进去了。
炎世从侧面杀到。裁决剑不是劈砍——是突刺。金红色的剑光凝聚成一点,刺向年轻大将翼膜合拢后唯一暴露的部位——头部。年轻大将的头猛地后仰,剑尖擦着他的下巴飞过,甲壳被切开一道口子,紫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年轻大将怒吼一声,双翼猛地展开!翼膜上的紫色光芒暴涨,一股巨大的冲击波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炎世和冰世被冲击波掀飞,两人在空中翻滚,落地时各自用武器插进地面稳住身体。
年轻大将悬浮在空中,下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金色的竖瞳中充满了愤怒和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耻辱。四个打一个,他居然被两个小辈逼到了这一步。
他的目光扫过峡谷——独眼大将那边,逸辰、苏可、敦尔三人正在和他缠斗,虽然处于下风,但始终没有被击溃。银发女将那边,泫雅和梦秋配合,一个近战一个远程,虽然没有占到便宜,但也没有露出破绽。鸣炅在后方,电容箱冒着青烟,但他的电弧仍然在精准地支援每一个需要帮助的队友。
八个人,没有一个倒下。
年轻大将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怒火。
“撤退。”他说。
独眼大将猛地转头看他,红色独眼中的紫色火焰跳动着,像是在质问。银发女将的针刺停止了旋转,悬浮在半空中,看向年轻大将。
“他们不是我们的目标,”年轻大将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们的任务是围点打援。把他们困在这里,等更多的人来。”他看了一眼炎世,“杀他们,不急。”
独眼大将沉默了两秒,然后收回了拳头。银发女将的针刺缩回指尖,她转身,无声地飞向峡谷上空。
三个大将同时升空,翅膀扇动,卷起漫天的碎石和尘土。年轻大将悬在最高处,低头看着炎世。
“下次,”他说,“不会只有我们三个。”
紫色的光芒收缩、消失。三个身影消失在峡谷上空的灰褐色云层中。
峡谷重新安静下来。
八个人站在原地,浑身是伤,铠甲上全是划痕和焦痕,但没有一个人倒下。泫雅的机械魔方变形回方块,落回掌心。她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流血的手,沉默了很久。
“所有人,”她在内部频道里说,“报状态。”
“炎世,轻伤。”
“冰世,轻伤。”
“逸辰,中度。”
“苏可,轻伤。”
“鸣炅,电容箱过热,需要停机。”
“梦秋,子弹还剩四发。”
“敦尔,屏障破碎,需要时间修复。”
泫雅听完,深吸一口气。
“他们撤了,但不会撤远。我们还有不到十分钟。”她看向峡谷深处,那个信号源最初出现的方向,那个喉咙受伤的星族士兵拼命想告诉他们什么的方向,“鸣炅,能不能在电容箱停机前,再做一次扫描?”
鸣炅抬起手腕,定位芯片的淡蓝色光点在微弱闪烁。他的电容箱还在冒烟,散热系统的警报声越来越尖锐。他咬牙,强行启动最后一次扫描。
“峡谷深处……还有一个信号。”他的声音因为电容箱的过载而颤抖,“很弱,比刚才那个还弱。但……是星族的。”
炎世的手猛地握紧。
“位置?”
“深处,大约三公里。峡谷尽头。”
炎世转身看向峡谷深处。那里一片漆黑,像是什么巨兽张开的口。
“我去。”他说。
“我们一起去。”泫雅纠正他,“八个人,一起回,一起走。”
峡谷深处的黑暗不是自然的夜色,是战火焚烧后残留的灰烬悬浮在空气中,将光线吞噬殆尽。八人的头盔自动切换到生存模式,多光谱成像在视野中勾勒出岩壁的轮廓、地面的碎石、以及那些已经无法被称为“人”的东西。
尸体在这里比峡谷中段更加密集,堆叠的方式不像是在战斗中被杀,更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一次性扫平,像麦子被镰刀收割后堆在地里等待捆扎。敦尔的脚步慢下来,盾牌微微降低,他的目光停留在左侧岩壁下一具依靠着石头的尸体上。那具尸体和其他人不同——不是因为伤势更轻,是因为他的铠甲更完整,肩章上的军衔标识还没有被血污完全覆盖。
“侦察连副连长。”敦尔的声音很低,“第七侦察连的。”
炎世没有停下脚步。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如果副连长在这里,姐姐在哪里?如果副连长已经死了,姐姐还活着吗?如果副连长还穿着完整的铠甲,姐姐的铠甲是不是也还在?还是已经碎了?他把这些问题压下去,压到胸腔最深处,压在那些金红色光芒跳动的地方,压成一个暂时不会爆炸的硬块。
鸣炅走在队伍中间,电容箱已经彻底停机,散热片在夜风中缓慢降温,发出细微的、如同叹息一样的吱嘎声。他的电击手套还能用,但电容箱不供电,手套只是一个普通的手套。他现在唯一的武器是手腕上那枚定位芯片和头盔里的扫描系统。他的目光不断在视野中的数据流上扫过,追踪着那个微弱的星族信号。信号距离他们越来越近,但信号强度并没有增强——不是因为他们靠近了信号源才变强,是信号源本身在变弱,像一根正在燃烧的蜡烛,烛火在风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还有五百米。”鸣炅说。
“信号源在移动吗?”泫雅问。
“没有。静止。”
“静止”这个词让所有人的脚步都慢了半拍。移动的信号意味着生者,静止的信号可能是生者选择了停留,也可能是死者留下的遗物。没有人问是哪种情况。
峡谷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岩壁从两侧向中间挤压,最窄处不到十米宽。河床上的碎石变成了巨大的岩石块,有些岩石块比人还高,像是从山顶滚落的,将河床分割成无数个小小的、互相连通的格子。八人在岩石块之间穿行,队形从之前的散兵线压缩成一列纵队,敦尔在最前,盾牌挡在身前,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巨石后面埋伏着魔族士兵。
没有埋伏。没有魔族士兵。峡谷尽头,什么都没有——除了安静。
那是一种比尸体更令人不安的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风声在峡谷中回荡,碎石在脚下碎裂,铠甲关节在运动中发出细微的机械音,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在头盔内壁反弹——这些声音都有。但除了这些,什么都没有。没有枪声,没有脚步声,没有能量武器充能的嗡鸣,没有求救,没有哀嚎,没有命令,没有回应。这是一种被抽空了的安静,像是一个曾经装满东西的容器被打碎后,剩下的不是碎片,是容器内部的形状。
“到了。”鸣炅停下脚步。
信号源的位置在他们前方不到二十米。那里是一块巨大的、倾斜的岩石板,表面被能量武器烧灼成玻璃状的黑色,反射着头盔生存模式下幽绿色的光芒。岩石板的下方有一个狭窄的缝隙,宽度不足半米,深度看不清,像是岩石板从岩壁上脱落后架在另一块岩石上形成的三角形空间。
“信号从那个缝隙里传出来的。”鸣炅说。
敦尔蹲下身,将盾牌挡在缝隙入口和峡谷之间,然后侧身挤了进去。琥珀色的铠甲在狭窄的空间里摩擦着岩石表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几秒后,他的声音从内部频道传来:“进来。一个人就够了。空间太小。”
炎世挤了进去。
缝隙内部的空间比入口大不了多少,高度勉强能让他蹲着。敦尔已经退到最深处,他的盾牌横在身侧,为炎世腾出位置。在最深处的岩石地面上,有一个手环。
不是军用手环。不是调查团的配发装备。不是任何星族官方机构的标识。那是一个手工编织的手环,用两种颜色的线绳——暗红色和冰蓝色——编织成复杂的结绳图案。线绳已经磨损得很严重,有些地方快要断了,颜色被汗水、血污和灰尘浸染得黯淡,但依然能看出那两种颜色,暗红和冰蓝。
炎世没有伸手去拿。他蹲在那里,头盔面甲对着那个手环,一动不动。
“炎世?”冰世的声音从外部频道传来。
“没事。”炎世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回应问题,更像是某种条件反射。
他伸出手,手指触碰到手环的瞬间,手腕内侧的定位芯片闪烁了一下。手环内部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要消失的能量残留——不是异能值,不是战斗数据,是定位信号。这是星族军方最基础的单兵定位模块,通常嵌在铠甲内侧,但有人把它取了出来,用某种他看不懂的方式嵌进了这个手工编织的手环里。
鸣炅的声音从外部频道传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小心翼翼的沉重:“我解析了手环里的定位模块。序列号……是炎淑的。”
峡谷尽头彻底安静了。不是那种被抽空了的安静——是八个人同时停止了呼吸、停止了心跳、停止了思考的那种安静。
炎世跪在那块倾斜的岩石板下方,手环躺在他掌心里,暗红色和冰蓝色的线绳在头盔幽绿色的光芒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颜色。他的手指握紧,手环的线绳勒进他掌心铠甲的缝隙里。
姐姐的手环在这里。姐姐的定位模块在这里。姐姐不在这里。
他想起那个喉咙受伤的星族士兵,想起他用血在地上写的那个字——“埋”。不是埋伏的埋,是埋葬的埋。他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那个字,不是警告,是遗言。他在告诉赶来的人——不用找了,他们在这里,在这片碎石下面,在这条河床下面,在这座峡谷的每一寸焦土下面。四十二个人,七侦察连,炎淑,所有人,都在这里。
炎世的手环检测到他的心率在急速攀升,芯片自动向泫雅发送了生理警报。泫雅收到警报,但她没有说什么“冷静”或“控制情绪”之类的话。她只是站在峡谷尽头那堆碎石上,看着那个狭窄的缝隙,看着里面透出的金红色光芒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鸣炅,”泫雅说,“手环里的数据能提取吗?”
“能。需要时间。”鸣炅已经打开了自己手腕上的小型数据终端,“定位模块的记录功能还在,应该有最后一段时间的运动数据和生理记录。”
“提取。”泫雅说,“然后我们离开这里。”
“离开?”逸辰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我们就这么走了?”
“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找炎淑和第七侦察连。”泫雅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枚一枚钉进碎石里,“现在我们知道他们在哪里了。在这座峡谷里,在这片碎石下面,在每一寸被烧焦的土壤里。我们把他们的数据带回去,把他们的遗物带回去,把他们的故事带回去——这才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逸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炎世从缝隙里退了出来。他站直身体,手环被他握在掌心里,没有放进背包,没有交给鸣炅,就那么握着。金红色的光芒从他掌心铠甲的缝隙中渗出,将手环上暗红色和冰蓝色的线绳染成一种奇异的、温暖的橙色。
“走吧。”他说。
没有人问他去哪里。所有人都知道——回去,回星族领域,回科技塔,回珑的总部。把数据提取出来,把手环带回去,把第七侦察连最后的信号带回去。然后重新出发,不是回这里——是去魔族首都,去暗蚀之核的源头,去所有这一切开始的地方。去找到答案,然后让所有给出答案的人知道——他们没有白死。
八人转身走向峡谷入口。身后,那些碎石下面的尸体继续沉默,那些被烧焦的铠甲继续冷却,那些被遗忘的名字继续等待。手环在炎世掌心微微发热,像是某种最后的、不肯熄灭的火焰。那是炎淑的温度。是第七侦察连的温度。是这座峡谷里所有死去的人,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可以被触摸的东西。
鸣炅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狭窄的缝隙。岩石板在生存模式的幽绿色光芒中像一块巨大的墓碑,没有字,没有名字,没有日期。但鸣炅知道,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地方。这座峡谷,这片碎石,这个缝隙,这个手环。这是战争留给他的第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转身,跟上队伍。
峡谷入口处,天空已经从灰褐色变成了真正的黑色。不是夜晚的黑色——是战火熄灭后,灰烬遮住了所有星光的那种黑色。星夜号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约可见,泫雅之前留在战舰上维持的低功率护盾还在运转,发出微弱的、赤红色的光晕。
八人登上舷梯。战舰的引擎重新启动,机身微微震动,从地面升起。鸣炅走进舰桥,坐在数据终端前,将手环中的定位模块连接到分析仪上。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滚动,一行一行的数字和波形图在黑暗中亮起。
“开始提取了。”他说,“至少需要几个小时。”
“我们有时间。”泫雅坐在指挥席上,看着窗外正在远去的峡谷,“回程的路上,够你分析了。”
炎世坐在舰舱靠窗的位置,手环放在膝盖上,双手覆盖着它。冰世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逸辰和苏可靠在舱壁上,闭着眼,但没有睡。敦尔擦着盾牌,动作机械而缓慢。梦秋坐在角落,狙击枪横在膝上,手指在枪托上反复画着某种图案。
鸣炅从舰桥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走到炎世面前。
“定位模块的最后一段记录,”他说,声音很轻,“时间戳是……她失联的时间。”
炎世抬起头。
“你要听吗?”鸣炅问。
炎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接过数据板。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不是文字,是生理数据最后一条记录。不是心率归零,不是体温骤降,不是异能值耗尽。最后一条记录是——定位模块被从铠甲上取下。在那之后,没有新的数据。没有死亡数据,没有生命终结的标记,什么都没有。因为定位模块被取下来了,在她还活着的时候,被她自己取下来的。
炎世看着那行数据,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数据板还给鸣炅,低下头,继续看着掌心里的手环。暗红色和冰蓝色的线绳在舰舱昏暗的灯光下,安静地交织在一起,像是两条永远不会分开的河流,在漫长的流淌后,终于汇入了同一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