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条当麻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信纸。
他的目光从“上条先生”那四个字开始，一行一行往下看。信不长，但他看得很慢。看完之后，他把信纸放在膝盖上，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很久。
信里提到的事，他一件都不记得。第一次见面，那个哨子，每天去医院，那些被遗忘的对话和表情。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曾经有一个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用他不知道的方式，等了他很久。而当麻自己，什么都忘了。
他从来没觉得“遗忘”是一件多么糟糕的事。失忆这件事，确实发生过几次，他都觉得忘了就忘了，日子照样过，身边的人照样在。但这一次，他第一次觉得，遗忘这种东西，或许比他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信上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写得很仔细，像是每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才落笔。当麻看着那些字，甚至能想象出写这封信的人坐在桌前，咬着笔杆，写了撕、撕了写的样子。那种认真，那种小心翼翼，那种藏在字里行间的、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的温度，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封信里感受过。
他的胸口有一种说不清的闷。不是疼，也不完全是愧疚。更像是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突然发现墙角多了一个自己从来没注意过的箱子。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别人偷偷放进去的东西。他看了很久，但不知道怎么处理。
“上条先生。”
声音从长椅侧面传来。很轻，带着一点喘。当麻转头。
食蜂操祈站在三步外的草地上。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胸口起伏着，呼吸还没平稳下来。她的视线落在当麻膝盖上的信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她没有说话。
上条当麻也没有说话。
公园里很安静。远处有小孩在玩滑梯，笑声隐约传来。头顶的树叶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切成块的阳光填满两人之间的距离。
沉默持续了很久。
当麻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信纸，又抬头看了看食蜂操祈。她站在那里，没有靠近，也没有转身走开。她的手指在裙子侧边轻轻攥着，看上去有点紧张。
上条当麻：“……这个，是你的。”
他把信纸叠好，塞回信封，站起来。信封被他拿在手里，没有递过去。食蜂操祈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又看了一眼当麻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在翻涌。
食蜂操祈：“……你看了？”
上条当麻：“看了。”
食蜂操祈：“……全部？”
上条当麻：“全部。”
食蜂操祈低下头。风吹过来，把她垂在肩上的长发吹到脸侧，遮住了半边表情。她抬起手，把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在争取时间。
食蜂操祈：“……我本来没打算让你看。”
食蜂操祈：“写它的时候，我也没打算寄出去。”
当麻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白色的纸面上有金色的花纹，边缘被咬得乱七八糟。他把信封翻过来，看到背面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写。
食蜂操祈沉默了一会儿。
食蜂操祈：“我写它只是写给自己看的。写给那个每天都在医院走廊上等你醒来的我。写给那个后来放弃去医院、只敢站在远处看你的我。写给那个在人群外面看着你和御坂同学站在一起的我。”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声音有藏不住的颤抖。
上条当麻站在原地，听着她说话。他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说“对不起”或者“我不知道”之类的话。他只是听着。因为他知道，这些话，她大概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他看着食蜂操祈。他想起信里写的那些日子。她每天去医院，每天跟他说同样的话，每天都看到他露出茫然的表情。那种感觉，他试着想象了一下，发现自己想象不出来。他失忆过很多次，但都是他忘记别人。他从来没想过，被别人忘记是什么感觉。
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被忘记了不知道多少次。但她还在。
上条当麻心里那股说不清的闷，变得更重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不想回应什么，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手里拿着这封信，信里写满了关于他的事。但那些事他一件都不记得。他像是拿到了别人为他写的传记，主角是他自己，可他却觉得陌生。他不知道该对面前的这个人露出什么表情。他不想让她觉得他在敷衍，也不想让她觉得他在同情。他只是……不知道。
食蜂操祈：“所以上条先生不用多想。这封信本来就不该被你看到。”
她伸出手，想拿回信封。但当麻没有递过去。他看着食蜂操祈的眼睛。
上条当麻：“食蜂。”
食蜂操祈：“……嗯。”
上条当麻：“信里写的那些事，我不记得了。哨子的事，第一次见面的事，还有你每天去医院的事。我都不记得。”
食蜂操祈：“……嗯。”
上条当麻：“但我会记住你说过的话。”
食蜂操祈抬起头看他。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上条当麻：“这次的记忆，不会再丢了。”
他把信封递过去。食蜂操祈看着那个信封，没有马上接。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但她没有让它掉下来。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信封的边缘，停了一瞬。然后她接过去，把信封抱在怀里。
食蜂操祈：“……你不欠我什么。”
上条当麻：“…………”
食蜂操祈：“你也不用觉得对不起。”
上条当麻：“……嗯。”
食蜂操祈：“也不用因为看了这封信就对我有什么特别的……”
上条当麻：“……这样真的可以吗？”
食蜂操祈：“当然可以，我是如此期盼的。”
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去理手里的信封。当麻看着她。他不知道自己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她回答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她回答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她抱着那个信封的样子，像是在抱着一个不该被拿出来的旧东西。
上条当麻：“食蜂…”
上条当麻：“信上的事情，以前的事情，我确实没有什么记忆，但是……”
当麻挠了挠头，纠结如何用语言将此刻的心情传达给她。
上条当麻：“谢谢你没有放弃我。也谢谢你……没有放弃自己。”
食蜂操祈低着头。
眼泪落在信封上，打在金色的花纹上。她往前迈了两步，走到当麻面前把头顶在他胸前，肩膀轻轻抖着。
食蜂操祈：“谢谢你，上条先生。”
信里面她将如今的生活视作奇迹，但当麻觉得现在的日常才是对面前这个苦苦支撑自己一路走到今天的女孩，最好的回馈。
他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发，任由她发泄心中苦闷。
他胸口的那种闷还在。说不上疼，说不上酸。就是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出不来也进不去。他想起她刚才抱着信封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我是如此期盼的”。想起信里那些他没有印象的、关于自己的往事。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但他知道，他不想再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