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望着桌子上那盏不断摇晃的橘黄色灯火,船舱外的过道上传来一阵阵响动,哐铛作响。
船在不断摇晃,随着外面的狂风一起。
可与身旁惊坐而起瑟瑟发抖的其他同伴不同,她没有一点表情的坐着,眼神空洞,心神都好像被身前那点明灭不定的灯火所吞噬。
火照亮了她苍白的脸。撕心裂肺的哀嚎就在那团燃烧着的,散发出焦臭味儿的火堆中响起。
有人站在在火堆的不远处高声喊着什么。
听不清,听不清,听不清。
唯有眼前的火越烧越大,越烧越旺,最终充满整个世界。
有歌声轻轻的响起,慢慢的吟唱着。
像是诗,像是一首赞美神的诗。
它轻柔在像是天空中纯净的云彩缓缓的飘过,令人沉浸。
也许神明原谅了那个被恶魔附身了的巫师?
炙热的热浪被风卷起,歌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声声大喝与咒骂。
“烧死她!”
“烧死她!”
“异端!”
安妮呆愣愣的抬起头,火焰从她的脚底蔓延。
原来不知在何时,她已经被架在了火焰的中央,成为了这场火刑的受刑人。
“不....我不是!”
“安娜,安娜?”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唤着她的名字。
安妮微微瞪大了眼,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来。
船摇晃的越发厉害了起来,木板的吱呀声伴随着物品碰撞的咣当之声响成一片。
“安娜?安娜?”
那个人又轻轻的摇晃了她一下,声音缓和。
安娜睁开的双眼不禁流下泪来,她失声哭道:“我不是女巫,别烧我!别烧我!”
站在她背后的白袍男人楞了楞,往后退了几步。
“彼列教使,您没事吧?”
脚步声杂乱的响起,有人从甲板上急冲冲的跑了过来,大喊道。
彼列从安娜的身后走出,将原本拿在手中的圣经丢放在桌子上,问道:“怎么了?”
“船长让你上去!”
彼列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在灯火中时暗时亮的脸,又看了看那些缩在一起打着哆嗦的女人。
船再次猛烈摇晃起来,油灯摔落在地发出啪的响声,随后整个船舱都暗了下来。
船员看不到那张晦暗不明的脸。
甲板上的响动越发频繁起来,像是有很多人在奔跑,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像是这艘老旧的船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有好几个人从甲板上跑了下来,他们骂骂咧咧的向这边冲来。
“当初就不应该让这群女人上船!这群被神遗弃了的家伙只会带来灾厄!”
“现在就应该把她们丢下船去,去平复海神的怒意!”
有人在黑暗里大声嚷嚷着。
原本缩在一团瑟瑟发抖的女人抖的更加厉害了,甚至还有人在小声抽泣。
彼列叹了一口气,这些人遭受的苦难实在是够多了。
“彼列教使!”
一点微光响起,有个身材矮小却异常壮实的男人往前走了几步。
带有一点呛人的气息从他的口里吐出,夹在嘴上的烟随着他的吐吸而微微冒着火光。
“大副,您应该知道在教职人员前是不允许吸烟的吧?这样是对神的不敬。”
彼列强忍着这股呛人心肺的气息说。
“我们东大陆信的神和你们西大陆不一样。”
大副撇了一眼彼列,毫不掩饰鄙夷之色,他继续说道,“我们海神可不会把人绑在柱子上烧,打着猎巫的名号把女人出口走私到异乡当奴隶!”
“........”
彼列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我要见你们船长!”
“船长已经死了,现在我是船长。”大副扫了他一眼平静的说。
“现在我很不幸的通知尊敬的彼列教使,我们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风暴,鉴于安全考虑,我想我们应该把这些来自异乡的女人丢到海里。”
船体又震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冲撞了一般。
“无论她们是恶魔的信徒还是异端,或者是你们教廷宝贵的奴隶商品。”
“现在,马上,立刻。”
“丢下船去!”
大副说话的语速很快,已经示意身后的几名水手走上前去。
“为什么!?”波列往后退了几步,挡在还未起身的安娜身前。
“海神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大副低声说。
“海神怎么会因为几个女人在船上就要发怒掀翻船只!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之前几次又怎么可能会顺利!”彼列往后退了几步,大声呵斥,“我们都是信仰者,都是神的孩子,神怎么会杀死自己的孩子呢。”
雷声哼鸣,船在风暴中剧烈晃动。
“如果你不把这群女人丢下去,那么你的神也救不了你。”
几名水手已经拖着那些瘦弱的女人上了甲板,彼列呆立在原地,因为船舱黑暗的缘故所以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些在西大陆因猎巫行动而被扣押抓捕的女人早已饱受苦难,而今又如何能抵挡得住这些几近疯狂了的水手。
大副看向那个依旧躲在彼列身后不敢出声的女人,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恕我直言,彼列教使。你其实并不信神。”
安娜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她知道被那些水手带走的结果是什么,就像当年被那些人带走一样。
只是这一次,恐怕不会再有幸运遇到彼列了。
“彼列教使。”大副叹了一口气,放弃了上前的冲动,他缓缓说,“其实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所以我对你饱含敬意。”
他顿了顿,像是在开玩笑似的说,“这也是为什么我没有想把你也丢下船的原因。”
“听着,只有你和我们都活着才有可能去救更多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有个水手从甲板上跑了下来,喊道:“大副,货物已经丢下去了!”
“那群女人呢?”
“还没有.....”
“大副,大副!”
又有人跑了下来,只是这次显得很惊慌。
“船不是还没有沉吗!怕什么!?”
“女人.....女人...”
“怎么,那群女人丢下去了?”
“丢....丢下去了....”
有人从甲板上跌落了下来,只听见他在疯狂的大喊,”门
!门!”
大副将嘴里的烟丢在一旁,随后吐了口吐沫,大喊道:“什么门!”
他看了一眼看不清表情的彼列,想要过去拉起那个惊慌失措一直叫喊的水手。
这些家伙真是越来越没出息了,风平浪静一帆风顺的时候到还好,可一旦经历大风大浪竟吓成这样。要是真的能渡过难关,在解决掉货物问题后是真的要在物色批水手了。
很奇怪,也许真的是把那几个女人丢了下去的缘故,船居然不在抖动了。原本不断晃动发出吱呀吱呀响声的船板此刻竟静了下来,就连原本激烈的海涛与风声都平复不见。
大副愣了愣,回手看了一眼还在阴影中的彼列,轻声嘀咕道,“我还没有往船舱里灌海水呢.....”
彼列的脸上看不清表情,不知为何,在之前的一霎那他像是听到了一声很熟悉的呼唤。
安娜握住了他的手,这使彼列的心放松了许多。
“彼列教使!”
大副走到彼列的身前,轻轻笑了笑,“走吧,我们出去看看。也许是真的因为那些不洁者的缘故,海神现在已经平息了怒气。”
一个高高在上不可揣摩的神明真的会因为几个俗人的不听劝告而大发雷霆吗。
如果真的这样,那么这些所谓的神和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彼列走到甲板的那一瞬间,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他的心弦一样,竟让他恍惚到失神。
一道门。一道巨大的门。
漆黑巨大的门平静的躺在在海底的深处,海水中有着醒目的鲜红色在流动,它的周边蔓延着像是一团血液所组成的花纹。
在门的中央像是镶嵌有一颗巨大的黑宝石,此刻正在水中闪动着幽幽的冷光。
“这是什么.....”
彼列瞪大了眼,他的心中响起了莫名的躁动,像是有一股力量在拉扯着他。
想要将他拖入海中,拖入那道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