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蒂亚，快跑。”
我吐出一口长气，白雾在空中绽放。
“先生......先生......”迦蒂亚死死抓住我的胳膊，“先生！”
“走吧，越快越好。”我感觉身体越来越沉重了。
鲜血在地上聚集成小小的水潭。
滴答。
滴答。
涟漪缓缓荡开，里面的倒影被搅散，面容扭曲，双目失神。
撒旦似乎在笑。对，他的确在笑。他是最古老和危险的神祇，至于一个重伤濒死的神使——或许在他眼中只是蝼蚁罢了。
神力无法跟上伤口被腐蚀的速度，胸口更是如同天火灼烧般痛苦。迦蒂亚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似乎越来越远了。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她的头，然后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她推了出去。
走吧。
只是很抱歉......
那无数个轮回之间我们已经相遇了无数次，而这一次，我没法再陪着你了。
那样的神祇，是可以跨越轮回抹去生命的存在。
“贝鲁德-加尔特修斯-希尔。”撒旦走了过来，根本没有理会不远处的迦蒂亚。他轻轻托起我的下巴，那一刻我的灵魂仿佛被撕碎殆尽——他的双眼是无尽的深空，里面则是那地狱九十九层之下的景色。我颤抖，嘶声大喊，因为恐惧而动弹不得。
“你还是像以前那样懦弱，即使拥有了神力还是可悲而茫然。”撒旦的声音即柔和又充满不确定性，如同不稳定的核反应堆般无从控制。
“六百年前那些贵族就压在你的妻子身上，羞辱，玩弄——丝毫不顾及她肚子里还有三个月大的人类胎儿。而你——就在她的身旁，不对么？”
他舔了舔嘴唇，露出陶醉的表情。
我握紧拳头，微弱的神火瞬间就被黑暗吞噬殆尽，连撒旦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真是纯粹而美味的情绪——愤怒，恐惧，痛苦——果然只有跨越生死轮回之人才能有这么深的执念。”
“当你活得够久，就会发现世上一切都索然无味了。我不像上帝那个老头子一样会陷入沉睡——不，我会封住自己的记忆，让我每次来到凡间都是美妙绝伦的旅途。”
撒旦松开手，我注意到他的目光飘向了迦蒂亚的方向。
“那个就是你的妻子——六百年前被大英雄贝鲁德抛弃的妻子么？”他挥挥手，黑色的蔓藤从地上长了出来，攀援缠绕成王座，最后他坐到上面，对着迦蒂亚伸出手。
迦蒂亚......
我的喉咙发不出声音，血沫封住了声带，每一根骨头都遍布裂痕。
迦蒂亚......
“神使的泪水，美妙，美妙——”
我哭了......吗。
但我不知道。因为血液的浓稠温热让整个世界都显得荒唐无比。沉重的泪水落在地上，饱含的神力在黑暗中发出光芒。
但撒旦身边的黑雾就像有了生命般，它们精准无比地吞下每一滴泪水，吸收干净溢出的神力。
“快跑......”
手指死死抓住地面，指甲已经断了，只能用肉体扣住石砖缝，拖着不听使唤的身躯爬行。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撒旦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神明偏偏在这个时间点选择了沉睡。
天旋地转，我努力睁开眼帘，看到迦蒂亚一瘸一拐地向我走来，两只眼睛哭得通红。
撒旦坐在王座上，手中是一杯血色的红酒。他在笑，因为我的惨状而愉悦无比。从他身后的公寓窗户看出去，外面整个世界已经陷入了火海中。恶魔从漩涡俯冲而出，建筑倾塌，幸存的军队艰难穿行，导弹的焰尾撕裂苍穹——
我知道，没有人会来支援我了。
胸前的吊坠开始出现裂痕，越来越多，最后悄声变成齑粉。
至此三十二执行官全数阵亡，魂飞魄散，再也没有返回天堂或者转世为人的可能。
我是最后的幸存者，也将步上他们的后尘。
而迦蒂亚——她伏在我的身边，在撒旦的注视下紧紧抱着我，任由我滚烫的鲜血沾染她那头灿烂的金发。
“贝鲁德......你的名字是贝鲁德，黑枫叶的贝鲁德......”
她嚎啕大哭着，但在我耳中听起来有些高昂，有些断断续续。我知道这是因为凡人的躯体即将泯灭了，就像一朵花凋零那样。
“对不起。”
我想抱住她，但手臂已经变形扭曲了。
“对不起。”
嘴唇好干。好想喝一杯咖啡。
轮回啊，前世啊，跨越无数人生的追寻啊。
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