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我们没有坐计程车过去。
喷泉街是我临时住的地方，为了实现帕洛迦蒂亚的愿望而专门租下了这里。
这十字街因为中央的一个小型喷泉而得名，街道两侧则是时装店和商场。一路走过去我们都吸引了许多好奇的目光，行人打量着迦蒂亚，不知是因为对方的美貌还是衣着，或许，两者都有。
她一直紧紧地抱紧我的胳膊，手冰冰的没有一点温度，似乎不是很健康。直到离开的时候，那杯我没有特意嘱咐她喝下去的热巧克力还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
经过几个玻璃橱柜，迦蒂亚的目光不期然被里面的衣服吸引了。她只是个普通的小女孩，除去那被强加的黑暗外，里面仍然是未盛开的花朵。对于‘爱美’这件事或许也是一知半解，知道‘美’，而不知道‘爱’。
“想要吗？”不愁钱的我指了指一件蓝色连衣裙。这件衣服应该很受那些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小公主欢迎吧，因为一件衣服就标价上千元，而在我看来只是一件连衣裙而已。
人间有些地方真是不可理解。
“不，不是......”迦蒂亚移开视线，“不想要。”
我看了下时间，还有十几分钟剩余，而星巴克已经在不远处了。我想了想，戴维斯的眼光恐怕不敢恭维，于是我拉着迦蒂亚走进了服装店。
人间的钱财对我来说如同无物，要获得‘钱’实在是太简单了，特别是对于神明来说。
服装店的店员很热情，看到我们走进店铺后就笑脸迎了上来。
“你好，想要什么？”她看到迦蒂亚后眼睛一亮，“您的女儿真的很漂亮呢！”
后者不自然地拉了拉衣服，但那些疤痕已经被遮住了。
“迦蒂亚，自己去挑衣服，喜欢什么就拿什么。”我没有特意反驳店员的话。
“先生，我没有什么想要的。”她摇摇头。
“这是命令，挑选五件。”
“好......好的。”迦蒂亚吞了口口水，放开我的手臂，开始在店里小心翼翼地的行走。
可怜的戴维斯，其实我一开始就只是想叫他买点内衣罢了，毕竟他脸皮厚。但如果只叫人买内衣还是颇为奇怪，便顺便叫他买一点衣服吧。
迦蒂亚在店里转了几圈，最后拿了最便宜的五件短袖和裙子给我，一直盯着自己的两只脚看。
“就这些吧。”我把商品递给店员，“现金。”
“一共七百八十三元谢谢。”听到金额的时候迦蒂亚有些不安，不敢看我的眼睛。可能对她来说这已经是一笔无法想象的金额了。
付完钱，再要了个袋子后我们离开服装店。
刚出店门我就留意到戴维斯了，他站在三十米开外，形象依旧如同贵公子般，一米八五的身高，西装笔挺，面部线条干净利落，只是周围似乎聚集太多女性了。
顺带一提，每次到凡间我们都可以换一个身份，随你怎么喜欢，不然很难解释‘三百年前文献上的人在三百年后又出现了’这种事。
“喂，戴维斯。”
走进些后我挥了挥手，戴维斯立即发出像非洲公象**时的那种笑声。然后他咳了咳，故作优雅，“贝鲁德，你终于来了——这位是聘来做表演的行为艺术家吗？”
“呵呵很好笑，戴维斯。她就是我跟你提到的任务内容。”一想到这个我就头疼，“但现在麻烦了。”
“我猜猜，又到了‘找愿望’的环节？”
“你真聪明。”
戴维斯哈哈大笑起来，“无论如何，庆幸自己这次不需要在冷的要死的河边和人约会吧。”
“谁知道呢。”我嘟哝两声，抢过戴维斯没喝开始的咖啡一饮而尽，“找我有什么事？”
“先把这个给你。”戴维斯递给我一个装满衣服袋子，我随手把它放在一旁，余光瞥见里面有粉红色蕾丝之类的布料，不由得一阵恶寒。
迦蒂亚坐在我旁边缩成一团，努力往最角落躲。戴维斯看了她两眼后就失去兴趣。对，他喜欢的是那种贵妇，最好是寡妇，这样就可以不要牵扯太多的因果。对于这他有异乎寻常的直觉和拿捏能力。
“这件事情，你千万不要和别人说。”戴维斯突然露出严肃的表情，这让我不由得凝重起来了。上一次他这样认真还是世界快毁灭的时候。
他先是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然后抚平领带上的褶皱，身体前倾。
“我有几个以前的‘客人’，都被杀了。”
“什么？”我皱了皱眉头，“被杀了？”
“是的，你也知道，我猜执行所里面就我们两个有偷偷唤回自己在凡间的记忆。”
“对。”
“长话短说，这次事件绝对不是巧合。那种杀人方式干净利落，如果不是我顺着因果线爬过去找，根本没办法发现尸体。”
“谁干的？”
“我怀疑是其他执行官。”戴维斯挥手再叫了一杯咖啡，“只有执行官才知道‘愿望’的事情。那个城市七天里发生了六件命案，五件都是我曾经的任务目标。”
“而且那种杀人的方式，时间点，目标挑选......似乎都在极力避免扰乱‘因果’。”戴维斯拿勺子的右手微微颤抖，“贝鲁德，我们安逸太久了。我感觉这次非常不妙啊。你想想，要是我们没来得及实现愿望的人类被杀......”
我没想到他这次来找我竟然是这种大事。要是没来得及完成的愿望变成永远无法完成的愿望......
‘冥’会诞生。
不知从哪里来，不知为何出现的可怕恶魔，‘冥’。如果愿望没有完成而残缺的灵魂进入了下一次轮回，那绝对是灾难性的。两百年前我和戴维斯就处理过‘冥’，那次参战的三十二位‘愿望执行官’陨落了二十七位，我和戴维斯是最后的幸存者之一。
但那是另外一则故事了。
有谁在尝试让‘冥’出现？这是我的第一反应。但没理由，撒旦和天堂签过契约，现在地狱人满为患，而恶魔在世间可以干的事情太多了，根本无需引发这种灾难。
再者，‘冥’甚至不归地狱管辖。
“贝鲁德，我希望你也可以查看一下曾经完成任务的目标。”
“戴维斯，光是这一次人生中我已经完成了七十九个愿望，不可能来得及排查完毕——”
“你想想看，哪些人在这个世界上的因果最少。这些凡人遇袭的几率最大——”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对迦蒂亚微微一笑，“迦蒂亚，这些钱你拿好，去书店帮我买一本字典......”
“喂，你打算用那个方法？在凡间行使占卜之术可是违法的——”
“戴维斯，小心为上。”另外，接下来的谈话我也想支开迦蒂亚。
迦蒂亚拿着钱走远了，我和戴维斯坐到最角落的位置，“戴维斯，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在五天前来到人间，然后为了学习过往经验就去找了以前遇到过的女子——”
“长话短说。”
“好吧好吧。那个小美人儿在我上次来人间的时候和我情投意合，她丈夫没了，身边无牵无挂也不认识几个人，总之因果少得可怜。于是我去找她，结果却在在地下室找到她了。那时候我还捧着玫瑰花想给她个惊喜来着——结果我被惊喜到了。她就吊在哪里，脖子上围着一根皮带，看上去已经死了一段时间。我以为是自杀，但是......”他喝了一口咖啡，眉头拧成一团，“但是，那根皮带和她只有很弱的因果，而皮带——这个致死凶器的因果一路伸向窗外，还被人强行裁断了。”
“强行裁断？”我吃了一惊，“那一定是执行官没错了——”
“是的。这样我推测她是被人杀死的，用最不起眼的方式，就算被找到也只是在报纸一角，根本不会被留意。这个手法我们都很熟，难道不是么，在天堂接受培训的时候，要是有愿望需要杀死某个人类，就需要用这种方法......干净利落，不留痕迹，人间照样运转如初——”
“干——干——干——”戴维斯闭上双眼，嘴里一直嘟哝着，“他妈的，我就不应该学你保存自己的记忆。他妈的，贝鲁德，我不是那种人，我也有七情六欲，我也会伤心，会落泪，会愤怒——”
“然后现在——现在——”戴维斯突然爆发了，他的指甲在桌上抠出几道划痕，金属杯扭曲变形，可怕的念力几乎要撕裂空间。
“玛丽-加尔维斯，我和她在一起了十六年。我们滚过床单，去过酒吧，要不是执行官身份在我们早就有孩子了——然后，他妈的，在老子的眼下，她的尸体就在那里——”
周围的人一边露出骇然的表情一边收拾东西离开，想要走远些。
“——在那里挂着，老子像个傻子一样放声大哭，看着那因果线和缎带一样在空中飘啊飘，却无能为力——”戴维斯两眼通红，“贝鲁德，我和你这种冷血的执行狂人不同，我很渴望这个世界，渴望被人记住，而不是完成别人的愿望后默默离去。贝鲁德，我也是有血有肉的人，至少这一刻我呆在这具该死的，天杀的凡躯里头，我，我——”
他把脸埋进双手中不住哭泣，然后慢慢的，金属杯恢复原形，划痕也消失了。
念力消退，只留下戴维斯大口喘气的声音。
“冷静的，伙计。”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冷血？或许吧。我想起了帕洛迦蒂亚，如果换成戴维斯来完成她的愿望——也许对她来说，会更好。
“抱歉，说了那么多粗鲁的话。”戴维斯长长吐出一口气，“但是，贝鲁德，这口气我咽不下。在玛丽死后我立即开始调查，在我这次人生中完成的十二次愿望里，有五个愿望的主人死了，一个是自然死的似乎没有蹊跷，另外四个都是他杀。”
“但我现在还有迦蒂亚的任务没有完成。”
“任务时限是多久？”
“三十年......”
“那你急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我五百年间已经养成了速战速决的习惯。五百年，长达五百年中我完成了......一千三百七十六个愿望。可能是前世的习惯吧。
“也对。”
“贝鲁德，事情非常严重。但我们是孤独的，也许别的执行官也遭遇这种情况了，但他们不会知道，因为他们没有记忆。我们只能自己解决这件事。要是解决不了，冥的出现绝对是灾难性的......”
“等等。”
我挥手制止了贝鲁德。
一滴冷汗从我的额角滴落。
喂喂喂，不会吧。
“贝鲁德，快用因果之眼。看我，看我。”
“怎么了？”戴维斯的双眼变成斑斓的颜色，“什么都没有，你身上还是和以前一样干净，完美——”
然后他愣住了。
“等等，你现在不是在执行任务么？”
“是的，戴维斯，我想我们麻烦大了。你个乌鸦嘴。”
迦蒂亚......
我和迦蒂亚之间的因果线，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