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不下，为什么会这样。
我在心中痛苦哀嚎着，不知从何时起那个影子在梦中逐渐清晰了，她总是对着我笑，那一头灿烂的金发如此耀眼，眼睛是天空的颜色。
我想，我再也无法忘记这个人了。她是谁？为什么我会拿背着长剑站在她身边，为什么我会情不自禁地向她伸出手？我们一起站在山顶，前方是巍然升起的朝阳，一切的一切都如此美妙。
但当梦境悄然碎裂时，身下的枕头却再一次被泪水浸湿了。
......
我的名字是贝鲁德-加尔特修斯-希尔。
在这样一个城市里我绝对是异类，不论是异国人的长相还是那略显过长的名字。
我的身份是‘天堂愿望执行官’，总共在人间滞留了四百七十六年，并且有过九段人生，虽然已经主动模糊化了大部分记忆。
所谓‘愿望’，指的不是寻常人的欲念——我们是不会处理这些如同苍蝇一样的东西——而是这些被遗漏之人灵魂中所缺失的部分，而他们的愿望都是寻找这个部分。在许多许多年前，也许是上个世纪的事了，我曾经陪着一个老人走完了他人生中最后的二十年。
他灵魂中缺失的，是‘陪伴’。可能文字无法描述灵魂，但他从无数个轮回开始前，他的灵魂中已经有名为‘陪伴’的部分了，然而在这一世，不知怎的这个部分消失了。
然后我又和一个女子在莱茵河畔谈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她的愿望是找到白马王子，而她灵魂中缺失的部分则是‘爱’。
当我们补全了这些灵魂，这个世界的因果就被完善了几分，只有因果完善的世界才能避开突如其来的灭世之灾。
四百七十六年了。
我们不断地圆满别人的人生，却连自己的前世究竟是谁都不知道。
也许在成为执行官前，我们曾经有过属于自己的平凡人生吧。
但无论如何，此刻我再次核对了手机里的地址。两天前收到最新的短信消息，如果你仔细翻我的通讯录，会找到一个叫天堂事务联络处的ID。
“枫叶街1098号，第三层楼梯口左转第一间房，衣柜第一层。”
（也不需要把地址给的那么详细吧......还有衣柜是什么情况。）
收起电话，我重新抬头审视这栋似乎摇摇欲坠的古老建筑。房子是红石砖搭建的，屋顶的瓦片已经长了些杂草，墙面被人用喷漆涂上了各种粗言秽语。
这里是贝尔纳地区最偏僻的贫民窟，而我穿着西装站在这里，总感觉有些突兀。
“喂，看你很久了，怎么，第一次来不知道规矩？”
二楼阳台的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女人彪悍的头伸了出来，“看你仪表堂堂，他妈的，快进来。”
门关上后能听到砰砰砰的脚步声还有持续了好一会的谩骂，词汇之丰富让我膛目结舌。
整个街道都被覆盖在恶臭中，我抽了抽鼻子，凡人的胃开始翻滚闹腾。
过了四十秒后眼前的大门才被人从里面拉开，但这次出现的却不是之前的女人，而是一个小女孩。她穿着很破烂的长裙，脸上画了淡妆，看到我后怯生生地想往后缩。
我们两个无声对望了一会，她在看我，而我在看她身后那个沉默的黑影。
恶魔。
那团黑雾在看到我的时候很明显愣了一下。
“来自天堂的大人......我有撒旦签发的合法人间居留权......”恶魔的声音传进脑海中，或许它也看出来了吧，在我面前它只是个会随时灰飞烟灭的可怜虫罢了。这些在凡人前作威作福的恶魔应该能和神职人员五五开——但绝不是拥有神力的执行官。
我踏前一步，手上腾起透明的火焰。那片黑雾瞬间牢牢裹住了小女孩，并且做出防御的姿势。
“不要......伤害......她......”
恶魔的喃喃低语中有着痛苦。
“执行官......”
伤痕累累的人类小女孩显然不知自己身边有这样一号可怕的东西，但那恶魔似乎没有伤害她的意思，反而表现得像个护崽的老母鸡般。
“只是......生存......”它不断喃喃着，显然刚来人间没多久，意识还不够清楚。
正当我盘算着要不要把它烧掉的时候，楼梯咯吱作响，然后一个胖女人的身影出现在黑暗中。恶魔瞥我一眼后缓缓消失，重新融进小女孩的身体里。我默默熄掉手上的神火，把视线转向那个胖女人身上。这位只是个普通人类没错。
恶魔......这里竟然有那种东西，来的时候竟然没有闻到地狱的味道，是因为贫民窟太臭了么，把刺鼻的硫磺味都盖住了。
“这位客人。薇妮莎今天的预定已经满了，请你换一个。”胖女人在我前面站定。她声音有些嘶哑，脸上涂着可怕的浓妆。
但我没有回答她，而是先把视线转到后面，毕竟身后飘来了非常恶心的气味。执行官的能力让我看到了‘罪’和‘欲’，还有寿命将至的悲鸣。这些颜色无法用三原色所描述，但相信我，那就像屎一样恶心。
一个穿皮大衣的胖子挤了进来，手上还拿着一顶圆礼帽。他看到我的时候微微一愣，“我没记错的话——今天薇妮莎小美人应该是我包下的——”
“是的，卡托先生，你可以先进去，我和这位客人谈谈。”
得到肯定答复后胖子伸手把薇妮莎从我怀里拉走，后者一边抽噎一边被拖进了房间。女人似乎和他很熟，从后腰抽出一把钥匙丢过去。
“等一下，这位......卡托先生。”
胖子停下，“有什么事吗？”
我盯着他几秒，到嘴边的话又吞回了肚子里，因为那只恶魔又出现了——它先扫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胖子。于是我移开视线。
“没事了，你去忙你的吧。”
房门被用力关上了，几秒后里面隐隐约约传来薇妮莎的惨叫，这让我有些不悦。
估计地狱之后又要接收一批人了，相信撒旦会很高兴的，我抿着嘴想道。还有那个胖子似乎不知道恶魔的事，也不知道自己快死了。被恶魔盯上可不是优雅的趣事，特别是当你身上还满是罪和欲的时候。
有句东方的老话非常妙——所谓自作孽，不可活。
把注意力放回眼前，女人手里在啪啦啪啦算着胖子递给她的钱，舔舔手指，然后一张一张扫过去。
“这位客人，我从没见过你。”女人把嘴里的烟吐到地上，用脚碾了碾，再将钱收进腰包里，“也许你不知道规矩，但没有预定的话今天所有女孩都已经满了，还是第二天来吧。”
“这里是......妓院？”
“他妈的，他妈的。”女人安静了几秒，然后突然开始大笑起来，笑的时候五官扭曲如同恶魔般。这让我不禁赞叹，难怪现在地狱的势力越来越强盛，看来人间根本不缺上位恶魔的好苗子。
“什么妓院，他妈的，客人你真是风趣幽默。”
我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盯着她看。
“当然是妓院，不是妓院难道是福利院吗？”女人掏出第二根烟，“你是来干嘛的？看起来也不像是条子。要是没事的话就赶紧滚。”
“我来找人。”
“谁？我看看。”我把手机上的照片转过去给女人看，后者缓缓吐出一圈灰烟，“帕洛迦蒂亚......她是个好孩子，客人都很满意。你找她干什么？他妈的，别告诉我这是你失散多年的女儿——他妈的，每天都有这种戏码，结果还不是找个理由把女孩买走，直接跟我说就行，他妈的，看你穿这么贵的衣服，应该也不缺这些钱。”
“我是来完成她的愿望的。”
“完成什么？”女人掏了掏耳朵，露出疑惑的表情，“客人，你看起来也没有喝醉，可是说话时跟磕了药一样。”
“完成愿望。”
“他妈的，滚，疯子。”女人把脸向我凑近，接着用力把烟喷到我的脸上，“滚，不送。”
“我觉得我们可以谈谈。”
“谈什么？”
“例如，包下帕洛迦蒂亚。”原谅我，上神，竟然用这种污秽的词汇。但这是目前解决办法最快的途径了。如果我不是执行官的话——我想了想，或许我会直接用神火把这里烧得一干二净，就像焚烧垃圾那样，而不是说着嫖客才说的话。
“哦？”女人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多久？什么时候开始？”
“两个星期，明天就要。”
“可以，给钱给押金，明天过来拿。”
背后传来一声声口哨，是几个蹲在墙角吃盒饭的地痞，一边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于是我指了指对开的小巷子，他们的表情瞬间戛然而止。
“多少钱。”我叹了口气，打开钱包，“这段时间我不论和她做什么都在允许范围内吧。”
“不能导致残疾，不能过度虐待，不能让她怀孕，不能导致死亡或者染病。”女人从我的皮夹里抽走八千块，一边说着我毫不感兴趣的规则。“这是押金，明天再过来拿人。我不管你是干嘛的，能给钱就行。你确定不买下她么？”
“不用了。”
我退后两步，一只手在背后用手指画出符咒，接着在女人的灵魂上打下印记，“确认契约成立么，人类——明天将如同今日的帕洛迦蒂亚交予吾辈，以人间钱财为代价。”
“什么契约？”她看我的表情很微妙，但手里颇具分量的钱让她克制住了自己。
“说：确认成立。说完我就确定交易。”
“真是个疯子。好吧，随你。成立。记得明天拿人，过期不补。”
霎那间她的灵魂上多出了一份契约，强行施加因果的契约。要是明天我过来的时候帕洛迦蒂亚有什么差错，或者她反悔了，那么她就准备迎接那些饥渴难耐的‘违背者’恶魔吧。
但我在确认契约完成后就带着空钱包离开了。真是个该死的地方，竟然让我感到浑身不舒服。女人注视着我走开，如同野兽盯上了猎物。希望她不要自讨苦吃才好。
帕洛迦蒂亚......这个小女孩的愿望会是什么呢？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无论如何，我都会把它彻底执行完毕。
离开枫叶街，我挤上巴士，在人间那复杂的气味中安静等待着。
回到公寓后我直接进浴室洗了个澡，努力清洗掉身上那股恶臭，再顺手烧掉今天穿的西装。
或许凡人的眼睛看不到，但我的衣服的确沾满了‘罪’和‘欲’。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就是腐烂的厨余味道，无比刺鼻。再加上屎一样的颜色，真是难以描述。
洗完澡我回到客厅打开电脑，帮自己泡了杯咖啡，然后找个舒服的姿势坐下。
打开被密匙锁上的文件夹，里面有过往的日记，足足有八百页之多。
理论而言，执行官在执行完任务后都会清除记忆，以免让‘过去’影响了之后的行动。不过我比较特殊，我会偷偷的写日记，这样就可以留下一点记录了。
神明永远不可能直接看到或者干涉人间，祂们只能通过和执行官签订强制契约，让我们成为祂们的眼睛。比起神明，祂们也许更加偏向于高维生命吧，有时候我会这样想。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少位执行官。我见过很多所谓‘神职人员’，他们大部分都是假冒的，有些身上的‘罪’和‘欲’甚至达到了恶魔的门槛。但我也认识一些真货，但他们一般不会出现在那种华丽的公众场合，而是默默地行走于世间，或是某个不起眼街角的脏乱办公室中。
这些人——是属于人间的神明。
滴滴，滴滴。
手机在桌子上开始震动，把我从思绪中强行拉走了。喝下一口咖啡后我瞄了眼上面的名字，戴维斯-卡尔诺夫。
“喂，这里是贝鲁德-希尔。”
“贝鲁德，好久不见。”
“没记错，上次在天堂见面也只是前几天的事情。”
“唉，口头禅不要在意。”戴维斯似乎在地铁或者什么地方，环境音特别嘈杂，“我说，太久没来人间了，这次匆匆忙忙的你能帮我个小忙不。”
“什么事？”
“这里不方便说......明天你有空吗？”
明天？我想了想，早上去接走那个叫帕洛迦蒂亚的幼年人类，下午应该有时间。
“下午可以。”
“在喷泉街的星巴克见面可以不。”
“行。”
“太好了，到时见——”
戴维斯挂断电话，留下我单独沉思。
戴维斯-卡尔诺夫，‘国度级’执行官。我负责的是一个城市，而他则负责一整个国家，虽然是个小国。我很久以前就和他认识了，那时候世界差点毁灭......那是一段异常深刻的过去。
论起神力我比他要强上不少，可能是因为这五百年来我都在兢兢业业地执行任务吧。但如果说是在人间生存的能力——那家伙有异常可靠的天赋。
但如果这次再把我拉去酒吧，我一定会直接拒绝掉。三十年前在一个西部的酒吧里我们都喝醉了——天知道为什么会抽到酒量那么差的身体——结果我们差点用闪电把酒馆劈成灰。
我关掉电脑，决定忘掉戴维斯，继续我没完成的思考。
也许......神明要求执行官删除记忆是个明智的做法，毕竟有时候那一帧帧画面在眼前闪过，无数前世的记忆会凡躯变得沉重而忧伤。
例如帕洛迦蒂亚——天堂曾经寄给我一张她的照片，而那模样让我许久不能忘怀。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也许是人海中的擦身而过，也可能是无数个轮回前的相遇。
不知怎的我又想起了薇妮娅，那个被胖子拉进房间的小女孩。那真是个罪恶的地方。我握住挂在脖子上的吊坠，冰冷的触感让我稍微安心了一些。
这个吊坠是两个布满裂痕的环扣相接的造型，上面刻着我的执行官编号，0027。
希望地狱的业火可以焚尽那些罪人，我在心里暗暗沉思。不能涉及人间事务是一方面，作为‘人’去憎恨这样一个地方则是另一方面，并没有冲突。
希望明天一切都能顺利吧......不知怎么的我突然有些疲累了，凡躯还是无法支撑三天三夜的通宵的工作。
如此希望的我在碰到床铺后便直接陷入了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