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接人了。”
手里提着钱袋,里面是女人说的一万三千元现金。作为天堂的成员,重新回到这种地方犹如走进垃圾场一样让我感到恶心。
“没想到你会拿着现金来。”女人吹着口哨开始点钱,“你竟然没有被那些混蛋抢劫,真是运气好。”
“不,他们抢了。”
“哦?”
“然后现在都躺在小巷子里。”
女人愣了愣,然后开始哈哈大笑,“客人你真是风趣幽默。”
我决定不和她做过多无意义的争执。那些人的确试着用小刀威胁我,但很可惜的是,这种简陋的武器不会对执行官生效。
简单把他们丢进小巷子后我就离开了,顺便一说,那个小巷子里似乎有地缚灵之类的东西。
“行,钱都齐了,甚至还多了一点——”
“手续费。”
女人继续哈哈大笑,“没想到客人你比想象中还懂事,真是,真是个奇怪的人——”
“喂!帕洛迦蒂亚,过来,之后两个星期你就是这位客人的物品了,知道吗?!”
她粗鲁地把小女孩拽过来,后者刚才一直躲在角落。我身后几个昨天见过的痞子吹起了口哨,似乎颇为愉悦,丝毫不知同伴如今的境地。
“先......先生好......”
帕洛迦蒂亚站在我身前不住颤抖,声音如同蚊吟。她的头发是淡金色的,眼睛的颜色和我有点像,有一种琥珀的深邃。
(看上去年纪和薇妮娅差不多大......这个该死的地方都是这种小女孩么?)
“那么,客人,从今天起帕洛迦蒂亚就是你的了,记住,不能怀孕,致残......”
“我知道了。”
我用力拉起迦蒂亚的手,“再见。”
“再见哦,客人,你的眼光真不错——”女人嘶哑的嗓音一路传了过来。
我们穿过枫叶街,刚下过雨,每一步都带起了飞溅的污水。许多人从窗口探头出来沉默地打量着我,这让我更不自在了,只能加快脚步。
“这些伤疤,疼么。”
我握着她的手腕,那里有暗红色的鞭痕,旁边的皮肤已经发紫了。
“不,不疼。”她低着头,跌跌撞撞地跟在身旁,**的脚因为速度过快而无暇避开碎石。
于是我单手把她提起来,像扛米袋一样走着。她在颤抖,死死抓住我肩膀的衣料。我又想起了以前在农场捉过的小猪崽,它们会拼命挣扎,即使活下来的机率是零——
那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吧,我沉默地想着。
拦下一辆计程车,坐上去的时候司机对我露出玩味的笑容,然后视线从后视镜离开。
“去哪里?”
“喷泉街106。”
风景从两侧飞逝,这个时间点路上没多少行人。然后逐渐的,那些贫民区特有的肮脏建筑开始消失,变成了我所熟悉的摩天大厦。而在这两者之间仅仅隔着一道铁丝网和一块荒废的球场罢了。
付过车钱后我带着迦蒂亚进公寓大厦。楼梯间有些昏暗,经过其他房门的时候迦蒂亚加快了脚步,但其实这一整层都已经被我租下来了。
掏出钥匙,开门,反锁,她看上去对我朴素的公寓感到很新奇。我帮她泡了一杯热巧克力,让她在桌边坐下。
“脱掉衣服。”
我从冰箱拿出面包吃起来,一边下达命令。
迦蒂亚舔了舔嘴唇,一言不发地褪下那身破破烂烂的灰色连衣裙,动作熟练而迅速。
我拿走她的衣服,走到她看不见的房间内后右手腾起火焰,直接把连衣裙烧的一干二净。
重新出来后,桌子上的热巧克力一动没动。迦蒂亚双手放在膝盖上,大眼睛如同受惊的动物一样流露出恐惧。当她**身体的时候显得更小了。
帕洛迦蒂亚明显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孩,身体还没有完全发育,但却已经伤痕累累。烫伤,鞭伤,牙印——人间最深沉的欲望和罪恶在她的身上留下了烙印,触目惊心。
我围着她走了一圈,她让我想起了以前养过的仓鼠,放在手上会一直震动,虽然这是生物的特性——而迦蒂亚浑身发震只是因为害怕罢了。
确认暂时没有知名伤后我拉开了浴室的门,“进去洗澡,毛巾在架子上。”
“是,先生。”
她抿着嘴,疑惑的表情一闪而逝,走进浴室后犹豫了一下。
“把门拉上。”
“是,先生。”她赶紧拉上了浴室门。
水声传来,我一边用指关节敲着桌角,一边在空中画起了繁杂的阵法。
“净化,渡厄。”
有什么消失了,同时响起直击灵魂的濒死惨叫。没想到这个小女孩附近的罪已经浓烈到变成了恶魔,不是薇妮娅身上的那种,而是由人间原罪形成的意识体。
这也是那些嫖客的代价,也许他们之后有一天会感到头昏眼花,身体沉重,然后无声地死去。当你和这个世界的因果链被罪所染成黑色,人间会把你驱逐,而撒旦会对你张开双臂。
比起恶魔,或许世上许多人更要肮脏吧。
突然意识到些什么,我拉开门走进了浴室。可是我却没看到升腾的水雾,只有迦蒂亚正在浴缸中间轻轻擦拭身子,鼻翼抽动,身体因为湿冷而瑟瑟发抖。
“先生!”看到我后她惊叫起来,身体瞬间绷紧。
我走得近些,没有把注意力放到她身上。
“洗澡要用热水,你不知道么?”把水龙头拧到偏热的一边,等待暖水缓缓流出后我下意识摸了摸迦蒂亚的头。
然后我僵住了。
一瞬间眼前似乎出现了幻觉。世界颠倒,万物离我远去。浴室白色的瓷砖变成了灰石,四季轮换,火炉噼啪作响,无数人影飞逝而去。我仿佛回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周围有鸟鸣流水,地上是斑驳的树影。
然后转眼间耳际却轰鸣作响,男人的笑声如平地惊雷,掺和着痛苦和屈辱的惨叫。我愤怒大喊,却只能看到一个个影子簇拥着什么,还有甩脱的鞋子掉在地上......
想不起,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是谁......到底是谁......
迦蒂亚死死贴着墙壁,有点像受惊的野猫。我赶紧把恍惚间散发出去的压迫感收回,深吸一口气。
“洗澡记得用热水。对,就这样。”
我摇摇头走出房间,可是那种魂魄尽失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
这几天怪事越来越多了。
心不在焉地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打发时间,我瞄了眼手表,十二点三十分。有点饿了,下午还要去和戴维斯见面,还是先吃点东西吧。
于是我走进厨房,从冰箱拿出三明治和吃剩下的意大利面摆到煤气炉上加热,然后安静等待迦蒂亚出来。
过了两分钟后水声消失,浴室里传来了悉悉索索穿衣服的声音。
迦蒂亚光着脚出现在门外,头发湿漉漉的,身上穿着我从衣柜底下找出来的小号浴袍。
非常漂亮。
我实在想不出什么词语去形容她,但那淡金色的波浪长发还有白皙的皮肤,她绝对是我见过其中一个最可爱的幼年人类女性——如果不是我直接看到了她的灵魂,正常人都不会认出她来。
一想到要把迦蒂亚送回去枫叶街,我就感觉像要亲手烧掉一幅名画般难受。
“去把头发吹干。”
“对不起,先生,我......我......我不会用那个......”
“没有人教过你这些?”
“没有!对不起,先生!”她的反应比想象中还大,几乎要整个人跳起来了。
我摇摇头,带她回到浴室,然后用吹风筒吹干她的头发。离得近些的时候可以闻到一种淡淡的香味,有点像莺尾花。这是属于她自己的气味,不是沐浴露或者衣服的。
从上方看她,越是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我止住要摸她头发的冲动,把她带出了浴室。
重新回到桌边,她看着桌上的意大利面犹豫了几秒,“先生,那个,之后如果有客人要来,我要不要回避一下......”
“什么客人?没有客人。”
我咬了一口三明治,发现迦蒂亚还没有动作,“你不饿吗?”火腿和芝士的触感如此美妙,我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我......我......”
“这是给你吃的。”我把意大利面推给她,“虽然是我昨天吃剩的,但百分百干净,我重新加了一点香肠进去。”
“我......我真的能在桌子上吃东西吗?”
“蛤?”
或许是我挑眉毛的动作太大了,她一下子又进入了那种受惊的状态中,端着盘子就要站起来,“对不起!”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当然是在桌子上吃饭,不在桌子上难道在地上么?”
她嗫嚅了两声,坐下后先是瞄了我两眼,确定我是认真的后才小心翼翼吃掉一条面,然后下一条,最后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她一边吃一边哭,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擦眼泪,努力让自己不发出声音。
“那么,先确认一下你的名字,帕洛迦蒂亚,对不对?”
“是的,先生。”
“别叫我先生了。”我擦干净嘴角,“我的名字是贝鲁德-加尔特修斯-希尔,你可以叫我贝鲁德。”
“好的,贝鲁德先生。”她眨巴着眼睛,偷偷瞄了我一眼,“嗝——”
“那么,说出你的愿望吧。”
“什么......?”
“你的愿望,不论是什么,我都会完成它。”
迦蒂亚沉默了许久,然后摇摇头,“先生,我,我,我没有什么愿望......”
她看上去很害怕,就像不知道我要对她做什么那样。不过也是,在她眼中我只是个嫖客,不仅如此还行为怪异,害怕也是难免的。
“你想要离开那个——那个鬼地方么?”我往椅背上用力一靠,终究还是没把那两个字说出口。看她没有回答的欲望,我只能加一句:“这是命令。”
“......想。”片刻后她用很小的声音回应道。
“许愿吧,帕洛迦蒂亚。我会完成你的愿望。”我缓缓地张开双臂。在回应凡人愿望时我总是会这样做——不知道为什么,也许这样能让我看上去更伟大一些。
“我的愿望是......离开,离开......”
“离开哪里?”
“离开枫叶街......”她哽咽着说道,泪水一滴滴地从空中滴落。
“很好,让我看看......”我举起我的吊坠,然后愣住了。
吊坠没有发光,也没有变温暖。
“帕洛迦蒂亚的愿望是离开枫叶街1096号,离开罪恶和欲望,重回纯净的怀抱——”我又清晰地说了一遍。
可是和曾经每次收到愿望都会发光和变暖的情形不同,这次吊坠没有一点反应,只是静静地躺在我的手上。
“这不是你的愿望,帕洛迦蒂亚。”确认再三后我重新抬头,对面那个娇小的身影在不住发抖,仿佛下一秒就会有鞭子落在她身上。
“先生,我,我......”
一个身处地狱中的人其愿望必定是离开地狱,如同许多昆虫的趋光性一般。但不论怎么观察,执行官吊坠都没有任何反应。
“你再想想,自己还有没有别的愿望。”
“没......没有了......”
真是头疼,最讨厌的‘找愿望’环节又出现了。从古至今最让执行官头痛的不是完成愿望,而是寻找愿望。
“那,迦蒂亚,你是孤儿还是?”这样的孩子一定没有父母吧,按照一般常理而论,我如是想到。可以从这方面入手,对此我可谓是经验丰富。
“我......我的父母就在枫叶街......”
“嗯?”我挑了挑眉毛,“那你的父母......”
“是他们把我卖到‘青苹果’里的。”
“青苹果是那家——那个地方的名字么?”
“是的。”
她看上去镇定了一点,虽然一直不敢看我的眼睛。我觉得自己找到突破口了。
“带我去找你的父母。”
“不......不要......求求你!先生!”她大吃一惊,瞳孔瞬间缩小,“求你了!先生!我什么都可以干!您可以尽情使用我!求求你......”
“冷静一点,迦蒂亚。”我拉起她的手,让她在沙发上坐下,然后摸了摸她的头。
“说一说你的父母。”
迦蒂亚抱着膝盖沉默不语,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看上去快要崩溃了。
我皱着眉头,看来只能亲自去一趟。我几乎可以想象那个地方是如何的污秽,那黑暗恐怕能瞬间使我的灵魂变得浑浊。真是令人不快。
“明天你带路,去你家。我要见你的父母。”
她似乎被吓坏了,眼泪不住地从脸侧滑下。
“别怕,有我在。”我再次摸了摸她的头,试着让她冷静一点。人类幼崽真难对付。
不仅如此,在浴室的那个异常后,我总觉得对她的感觉多了些什么。是这副凡躯多出的情感么?我皱着眉头,看来最好还是去去天堂换个身体。
手表上的指针已经指向一点多半圈的位置,可以出发去和戴维斯会和了。但看到迦蒂亚的打扮不禁让我面露难色,总不能让她穿着浴袍出去。
于是我只好打通了戴维斯的电话。
“喂,戴维斯?”
“嗷,我亲爱的贝鲁德,我已经在路上了,现在在南街商场——”
“那个,你帮我买点东西。”
“什么东西?狼牙棒?圣水?精油?”
“......帮我买点内衣和一条裙子。”我很怀疑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中世纪。
“......”电话另一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了戴维斯的几声怪笑,“那个,行,啊哈哈,贝鲁德,当然,当然没问题......”
“你想多了,我在执行任务,这里有个情况比较特殊的小女孩。”我头疼地拍了拍额头,“身高大概一米五。”
“这样啊。”戴维斯的语气听起来甚至有点遗憾,那个混蛋。
“好吧,一会我会带过来。”
挂掉电话,我重新把视线放回迦蒂亚身上,最后我只能揉了揉太阳穴。“穿上这个。”我从衣柜里拽出一件特大号的长袖给她,然后是一条沙滩裤。
好吧,虽然看上去像是在搞行为艺术,但勉强可以见人了。
“走吧。”
“先......先生.......”她看了看门,又看了看我,一个劲往后缩。
“不是去找你父母,去见一个朋友。”我拍了拍她的头,“那货以前是我的拍档,几年难得来人间一趟。”
她显然对‘人间’这个单词感到疑惑,但无所谓了,反正我只是在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