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知道你是被他以什么方式给骗进来的,但这可不是什么值得浪费时间的名作……给你个忠告吧,合上书页,去做更有意义的事。”
“嗯?无法理解?也是,如果你我角色互换,我同样无法保证不会为这个小小人物的狂言而困惑……算了,就当我没说过吧。”
对旁人来说,时不时就会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夏则许无疑是个神经病。他能够想象自己被另眼相待的场面,所以总会在无人瞩目的前提下进行这些迷之对话……然而,他真正的聊天对象却并非空气,而是身为读者的“你”。
没错,他是个能与读者进行一定程度互动的家伙。尽管以定位而言,他不过一介龙套,是个因心血来潮而催生的角色。
对,就是那种被镜头给取景时,会从主角身后一闪而过的某买菜市民。
他唯一的用途便是让世界不会显得过于空洞,倘使“有幸”同主角攀谈上两句寡淡的台词便算得上出人头地,是彻头彻尾的背景板。那些足以铭记成历史的恢宏事件大都与其无关——或者说即便有关,他也无力左右最终的走向。他只是剧情洪流中的一片浮萍,任何心血来潮的展开都可能使他翻覆。
打个比方:
假如世界末日来临,他大概率是最先被算进死亡数字中的那批;哪怕只是在打猎的时候碰上了几只有待主角讨伐的怪物,他也会简单的一命呜呼……权因龙套的性命不够金贵,尤其是他所在的这类、充斥着各种妖魔鬼怪的奇幻世界中更是如此。
需时可用,弃之无虞,龙套的替代品要多少有多少,能像空气一样被奢侈地使用。
但,虽说是这样的定位、虽说和其他龙套一样不具备影响世界格局的资质,他和他们间却仍是存在着些微差异的……比如,以上这些他都清楚。
是的,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被某个“外界的家伙”出于一时兴起的理由给创造出来的、有些异样的龙套。于他而言,那便是所谓的上帝。
这位随心所欲的上帝既没有给予他完善的背景,也没有为他设定任何特殊的能力……甚至连正常的降生环节都被略过。他的出现是突兀的,十年前,忽然就立足于这片大陆之上。
纯粹得就像一张白纸,纸上写着的仅有两句话:
“你是为丰富这个小说世界而存在的无数工具人之一。”这是他的认知。
“你叫夏则许。”这是他的名字。
除此以外他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包括衣服在内,以至于最初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是光着屁股在外奔走。
“说起来我一直难以理解,像这种司空见惯且墨守成规的异世界,想必你也见过不少了,真就那么有趣吗?”
如夏则许所言,这个世界本身并没有多少特别之处。大部分都是别人玩儿剩下的东西,你可以在很多时候找到即视感,简介也能概括到一句话之内——“充斥着剑与魔法,幻想系中世纪”。假如是某日系轻小说,这多半就是那种时不时就会穿越来一两个“普通但开挂的高中生”的异世界……虽然他并不确定这是不是穿越系的小说就是了。
但联想到自己同样敷衍的设定,夏则许认为这些毫无新意的部分或许正是上帝水平有限的体现。
夏则许对自己“生而为人”的完整性抱有疑虑,因为图省事的上帝直接令他跳过了人生伊始的积累阶段,暴力向他填塞了必要知识。
这不但导致他无法从零塑造自己的人格,亦失去了获得一无所知幸福的资格。
正像有人时刻告诉你不要去想象一头白熊,你就偏偏会去想象一头白熊一样,这是个永远不可能得到执行的指令。因此夏则许既无法视自己为“特别”,亦无法将自己归类进“无知大众”的阵营。
他就像无法分类的垃圾,既没有合适自己的垃圾桶,也没有被单独分类的价值。这可称不上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不过,他至少接受了龙套的身份,接受了自己“缺乏运气且没有光环加护”的设定。平庸且没有魔法才能的夏则许明白,自己是这奇幻世界中彻彻底底的凡人,再怎么努力也够不到那些天选之子的脚后跟。
换而言之,世界不站在他那边。甚至在某种意义上,世界是他的敌人。
好在夏则许懂得扬长避短、趋利避害的道理,因此他为自己制定了《生存五则》:
其一,“除非躲不掉,否则尽量避免与主角的接触”。因为无从得知是福是祸。
其二,“不论何时都与麻烦而怪异的事件保持距离”。因为会有未知的风险。
其三,“永远不要透露太过鲜明的特征”。因为有可能得到无谓的关注。
其四,“不以高位为目标,且不可膨胀自大”。因为这样的人通常死得都很快。
其五,“决计不可抢占主角风头”。因为这样会比前边死得更快。
夏则许畏死,怕到光是想想就会四肢瘫软。这不单是在服从生物的天性,更是因为担心自己本就有所缺失的人生会因所谓的“剧情杀”而变得更短。被说怯懦也好、无为也罢,总之他想尽可能活久点儿,想多少寻到一点儿属于自己的人生价值。
所以他设立了准则自我约束,试图以此逃离自己被安排好的命运。
当然他也知晓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毕竟若真是既定的命运,又岂是容他改变的?
这么说来,似乎不论夏则许怎样努力都是在做无用功,常人大约会直接放弃,干脆听天由命。再怎么说“挺身与世界为敌”这样充满了少年热血的故事不是他可以谱写的。及时行乐岂不美哉?
——类似这样的想法,夏则许也不是没有。
“可砧板上的鱼都尚且知道蹦跶两下,好赖生而为人,再怎么也不该连条咸鱼都不如。”
——但他最终得出的却是这样的结论,是稍显无奈的乐观。不过,他还是想把能试的法子都试上一遍。
夏则许总是游荡于相对偏远的中小型城镇间,并刻意避开那些有着奇妙传闻的地方。他是个百职人,几乎在这十年间将大大小小的工作都尝试了个遍。
这么做一方面是为了尽可能避开主角团,另一方面也是在通过保持自身流动性以削弱他人对自己的印象。夏则许想要变得透明,因为只有透明的龙套才有望获得安分的生活——虽不能说是绝对,但常理大抵如此。
差不多三个月前,夏则许作为护卫随邻国的行脚商人一同入境,但他在完成职责后便始终保持独行,“游历”于王国的偏远地区。若非一场“意外”导致盘缠告急,他应该还会继续混上一段时日。
为了能快速挣到钱,他选择了当地能最快入职且没有应试期的雇佣兵一职,并通过在中介所挂牌来接一些临时的短期委托。
但说是佣兵,他其实更像个打杂的。以往从事自由职业的经历使得夏则许几乎什么技能都有所涉猎,于是在这两周里他或是帮人打猎、或是帮人采集药草、修缮建筑,很快就在镇里变得小有名气起来。村民将他称作“有能旅行者”,因为夏则许的工作不仅完成得又好又快,也不太计较结账时的零头。
放在以往的话他是不会刻意去惹风头的,但夏则许有意尽快弥补事故给他带来的损失。即是说,为了能在短期内换取足量委托,他有意放松了对自己风评的管控。毕竟,人们都更愿意和评价好的人做生意。
而成效的确立竿见影,夏则许现在离目标金额已相去不远,约莫再接上两三单就可以准备动身离开。
“哦?是你啊,还是老样子每天都很勤奋呢。”
方一进门便有人向他搭话,对象是名为里兰·露的女性职员。她大概是整个中介所和夏则许最熟络的、也是唯一在当地称得上算朋友的人,个性开朗随和,是个自来熟。
但夏则许之所以会跟露小姐交朋友的深层理由恐怕还是因为她胸前那对由脂肪构成的缓冲垫……她实在是太大了。
“我倒想偷懒,但如我这样的寻常无产老百姓是会被生活给追着跑的,不努点儿力马上就会被吃干抹净。”夏则许在柜台前坐下,要了杯中介所免费提供的便宜陈茶。
“果然还是急着走?”
“嗯——嘛,姑且是的。叨扰这么多天,是时候走了。”计划离开的事儿夏则许只跟露说过,并且还是某天喝多了才不小心吐出来的。
“你该不是觉得风餐露宿好过屋顶片瓦的类型吧?”
“真有这种珍稀动物的话你可一定得介绍给我认识认识,我付门票。”夏则许打趣儿道,“不说这个了,今天有什么报酬合适的活儿吗?”
“一下子就直入主题?不过姐姐我不讨厌率直的男人哦。”
露按着嘴唇,故意用会让人误会的性感声线说话。她总是时不时将自己身为女人也足以傲然的曲线有意无意地表现出来,正因擅长这种挑逗技巧,她才成了中介所里大部分男人都梦寐以求的对象……虽然夏则许很想理直气壮地说自己不吃这一套,但事实表明在不需要顾虑太多事情时,他就跟其他男人一样庸俗。生理兴奋是管不住的。
“说起来,倒确实有件非你不可的事。是昨天才送达的委托,内容我记得是……哦对,要去找一个失踪了的冒险者。”
“噗。”夏则许喷出一口茶来,惹得露连连投来嫌弃的眼神。但他顾不上这些,因为嗡嗡作响的第六感正像无头苍蝇般在他的脑子里横冲直撞。
“我拒绝!”
“诶?酬劳挺可观的哦?”
“那也拒绝,我才不赚没命花的钱!”
言外之意便是:“连冒险者都失踪了,自己就算去了也至多买一赠一”。
无怪他会这么想,毕竟能被称作冒险者的家伙基本都是一群天赋异禀的骄子。他们不但能够随意驱使常人无法企及的力量,身体素质也大都出类拔萃。据说,普通的士兵就算几百人也难以击败哪怕一个高位冒险者。
自然,像这样稀有的人才在哪都会受到器重,因此冒险者总是自由的,可以凭个人好恶挑选想要工作的对象与方式。简单来说,就是一群因强大而获得了无数特权的人。
不过,真正令夏则许感到担心的理由是——冒险者几乎是最适合“主角”的职业这点。
“一百个异世界题材的小说里,九十九个主角都会去当冒险者。”他对此深信不疑。
“我听说那冒险者是个女孩子来着。”
“这跟性别又没关系!”
“好像还是超级可爱的美少女。”
“谢谢你,这更让我坚定了拒不接受的决心。”
露的怂恿算盘打空了。冒险者?而且还是个美少女,越想就越主角模板,夏则许已经开始有点儿反胃了。
“要是这样,我就按中介合同行使权利了哦?”
“喂喂!不带这样的吧!我不去你找别人不就行了?”夏则许实在搞不明白露执着于自己的理由。
“你当我不想找别人吗?还不是因为本地那群家伙指望不上。”露抽过一把椅子放在身后,不客气地坐了下来,“我们的冒险者小姐是在鬼哭森林失踪的。懂了吧?除了你压根没人、也没谁有能力去接下这委托。”
“鬼哭森林”,这对当地人来说是个鲜被谈及的禁忌话题。
最初,那里不过是片无名的普通森林地带……改变源于十一年前,也就是夏则许降生的前一年,“入侵事件”发生了。
那是个风平浪静的日子。某天,凭空而生的次元裂缝突然出现在了世界各地。
没有任何提前的预兆,仿佛是万里无云的晴空中忽然下了场大雨般的荒唐,自那宛若深渊般裂缝中走出的是超越人知的怪物——恶魔。
来自异世界地恶魔们有着近乎碾压的暴力优势,是人类甚至所有异族族群都难以抵挡的威胁。战争足足打了一年,在这场为期一年的战争中,单人类本身就付出了总数锐减近半的代价。不仅如此,就连大陆都被打得支离破碎、隔海而立。若不是被誉为英雄的勇者接连献身,说不定整个世界史都会被其抹消。
“入侵”之战就是如此残酷。残酷到足以被全人类刻进灵魂、成为所有人共同的梦魇。哪怕是过了十年的今天,都丝毫不见衰减的颓势。
说的远了。总之,鬼哭森林便是受到入侵之战的波及才沦为了如今的“禁忌之地”。据载,鬼哭森林自异变之日起便有恶鬼哭嚎之声常啸,其音摄魂,可令擅闯者丧失方向感,永远失落其中。
“咂,偏偏是这么个鬼地方。”夏则许啐了一口。
鬼哭森林不定时会出现异常的扩张现象,它会像拥有意识一样随机地影响周边,使得本在范围外的人也莫名其妙就被卷入森林腹地。虽然绝大多时候只要走避开森林的大路就是安全的,但也保不齐有些运气很差的家伙——比如夏则许这样的,偶尔会被森林给“吃掉”。
事实上他的盘缠就是这么丢的,夏则许已经被鬼哭森林“吃掉”过一次了……不过,十年间从未有人顺利走出来的鬼哭森林,唯独夏则许走了出来。
这么奇幻的事情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信,就连夏则许自己都觉得天方夜谭……但得除掉露,因为她是亲眼目睹这一幕的关键证人。
仅凭这点就不会有比夏则许更合适的其他选项存在,露确信只有他能接下寻找冒险者少女的委托。
“顺带一提,这个委托是王国那边直发的,所以我们这样的小中介所不管用什么手段都得派出去。虽然我现在是在拜托你,但是非要强行拒绝的后果……你也清楚的吧。”
夏则许当然知道后果是什么,哪怕委托是中介所动用合同权利硬塞给他的,拒绝王国也依旧意味着是在与国家作对。视情况而定,他就算因此背负巨额债务或是入狱判刑都不奇怪。
“法律不是也规定如有正当理由可以酌情允许拒绝吗?”
“正当理由?比如?”
“比如……感冒什么的?”
“噗——以冷笑话来说还算不错,是你刚想的吗?”面带笑意的露轻轻拍了拍夏则许的肩膀,随后她就与夏则许凝重的视线对上了。
“你……认真的?”
“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
“……别那么干,拜托,我说真的。”
“噢。”
看样子,我们可怜的龙套君是怎么都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