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则许是一个喜欢准备的人,用他的经验来讲,这大抵便是所谓的“有备无患”。虽然离真正“无患”的差距可能有亿点远,但也还是十分有用的……大概?
总之,接下不得不接受的委托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小窝并退了房。因为不管结果如何,干完这单以后他都不会回来了。
他设想的结局只有两种:一种是功成身退,拿钱跑路;而另一种……由于比较晦气所以还是不说了。
在被强塞下任务的那个瞬间,他其实连遗嘱都在脑子里面立好了。可他转念一想,老婆孩子女朋友,自己根本一样也没有。鉴于这个悲哀的事实,他不得不放弃了自己的冲动。
“紧急的干粮和水,武器绳索药草雨衣帐篷防滑钉……哦对了,还有百宝箱。”像报菜名般列出一连串的物资,夏则许熟练地把他们装好,塞了满满一个大包。看上去有些累赘,但夏则许其实已经做出了不少精简。在不会太过影响自身灵活性的情况下,这正是最适合他的负重水平。
几个小时后,夏则许来到了据说是冒险者少女最后被目击到的地方。是森林的边缘,并不在大路上。
“足迹还很清晰,幸好这几天没下雨。”
夏则许检视了一番尺寸比自己小上两圈的脚印,确信了对方女孩子的身份。不过追踪了一段时间后,他不由得感到违和。少女一直在走直线,似乎直接无视了脚下开辟好的大路。
“有机会我得问问这家伙脑袋是怎么长的。”
嚯,希望见到本尊时他也能这么硬气。
“呼——鬼哭森林……咂,想不到这破地方我还能回去第二次的。”感到头大的夏则许连连叹气。如果之前的误入算是被动的、无可奈何的事,那这回主动涉险的行为他就真得骂上自己一句脑残了
但有时候即便知道是蠢事也无法回头,像他这样定位的龙套,总是没得太多选项的。
好在他曾走过一次,所以多少有些底。夏则许戴上了耳塞,并用包裹了草药和竹炭的自制口罩遮住口鼻。
你可能会好奇,这么简单的两个步骤如何能够对抗鬼哭森林那听着就神叨叨的“摄魂鬼音”?毕竟看上去似乎也就耳塞勉强搭边……
“虽然我是有给你们解释的意愿,但现在没空。”夏则许道,一股脑钻了进去。
森林里的湿度相对要大,但因为环境复杂脚印反倒不如大路上留存得清楚。不过夏则许是当过猎人的,这点儿问题还谈不上困难。
夏则许或是寻着足迹,或是以不自然折断的植物为路标,一口气追了数里深。一般而言,森林里会有各式各样的危险。像是毒蛇和食肉动物,偶尔还需注意被植物掩盖起来的天然落穴和各类怪物,但夏则许好似对此视若无睹,一点儿也没有细水长流的打算。
这倒不是他无谋,而是常年野外生活带来的经验使得他能像老猎人一样索敌,在尽可能确保安全的前提下不减慢自身行进速度……另外,他也不想在这阴森森的鬼地方过夜。
鬼哭森林的实际占地面积并没有很大,因此不管冒险者少女具体失踪了几天,只要她还迷失在这森林里,夏则许就有不小的机会在一天之内赶上对方。
“说起来一路上都没碰见怪物呢?上次明明被追得我满森林乱跑的……搞不好这活儿比想象中简单。”甚至开始做起乐观的白日梦。
但梦嘛,终归是要醒的。
不远处传来一声轰鸣,大概距离他两三百米的样子。明显不是寻常人类或者动物能弄出来的动静,夏则许摘下耳塞,专注地听了一阵。
“轰隆隆!”又是一阵巨响,他估计这保底也得是个森林之主候补级别的怪物才有的破坏力。
“应该……不是我要找的人吧?”
诚实的说,只要夏则许不是在用脚指思考,他应该能得出“也可能是自己在寻找的冒险者少女所闹出的动静”这一结论。可是对于危险的东西,他总是本能地想要规避。
然而,麻烦这玩意儿是会主动找人的。
“嘭,嘭,轰!”
接连的轰鸣声开始朝着他靠近,速度快得惊人!
“喂喂喂不会吧!”
夏则许很想跑路,但在他做出有效应对之前,某个块头很大东西被扔了过来,错过他的身体,径直撞断了背后的树。
夏则许回过头,看清了那东西的真身。那是约莫六米高的,有着淡蓝色皮肤的类人形怪物——巨魔,食人魔的上位种,即便在工会中也会被指定为讨伐级别B-的危险怪物。
虽然不知道是与什么争斗才导致的受伤,但就算负伤了也不是夏则许能够正面打过的对手……好在他一般也不用打。像这种超出自己规格的怪物间的大战,定然不会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他向后退了两步,试图离开交战区。
“嗤——呼——”喘息着的巨魔将视线转向他,搞得夏则许有那么一瞬间还怀疑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很不幸他这回却是没搞错的。巨魔撑着后背起身,咆哮着对他释放敌意。
“要不要这样啊大哥?我就是个路过的吃瓜群众,你的死对头在另一边呢!”
夏则许只是被殃及的池鱼,但他再不情愿也只得迎战。他拔出别在腰上的短剑,开始思考应对之法。
但巨魔没有配合他节奏的义务,挥舞手中的大棒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每一步都会微微震动地面,简直像个放大版的人形战车。夏则许正要做些反抗,却有人抢在了他前面。
一道劲风掠过,伴随着空气被割裂的声音,仿佛黑色闪电般的身影从夏则许头顶越过,借着巨大动量精准贯穿了巨魔心脏——手持利刃的娇小身姿挡在了他身前,犹如童话中给予怪物最后一击的英雄。
“但我可不是瑟瑟发抖叫着‘HELP’的碧琪公主啊……”
夏则许的嘴角抽了抽。不过口头说着不要的他内心还是很高兴有人搭救的。
“你没事吧?”
少女的声音相当甜美,是那种光听就能在你脑子里构建起形象的音色——事实也的确如此。夏则许曾确信自己做好了面对主角时的心理准备,可当她回过眸时,他依旧呆住了一小会儿——
少女随意散着乌黑的头发,长恰披肩。褐色的瞳孔里流转着光芒,双唇有如染了淡粉的水露,再配以算不上丰满但却纤细标致的身材和相得益彰的白皙肌肤……大概只需一次对视,就足以让绝大多数男人想好孩子的名字。
简单地说,少女和夏则许完全不是一个画风。一般而言,这样的人物会被统称为:“女主角”。
“呃,倒不如说除了莫名其妙被怪物给盯上以外就没我什么事儿……我才是要谢谢你刚救了我一命。”
“不用道谢。”少女摇摇头,“是我不小心牵连到你了。”
嘛,这倒也没错。
“你是,当地的猎户吗?”
“我想当地猎户是断然不会到这鬼地方来狩猎的。”夏则许有些无奈地道,“你就是多琉吧?”
多琉,这正是委托中冒险者少女的真名。其实就算不问他也早就在心里默默确认了对方身份,毕竟这种偏远乡下可不是随便就能见着把B-级怪物吊着打的高位冒险者的。
“你,认识我?”
果然如此,夏则许并不意外。
“算是吧。有个委托说你失踪了,要我来找你。”他应道,“但你好像根本不需要我帮助。”
确实不像需要的样子,夏则许猜测这一路上没有碰见任何怪物就是因为都被多琉给清理干净了。不过这也很合理,若是真有高位冒险者兼女主角的多琉都搞不定的麻烦,他除了白给也不大可能有其他作用了。
“要是没我什么事儿,干脆我就先回去报个信儿?感觉你一个人完全能处理。”
“啊……那个……”
欲言又止,多琉似乎还想对他说些什么。她是那种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的人,但夏则许却隐约感觉得到她有些害羞的情感波动。
“还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吗?”
“嗯。我想聘用你接下当我的向导。”
“向导?啊啊……”夏则许忽然想起来,还有“摄魂鬼音”这回事儿。
“莫非是迷路了?这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对于不了解鬼哭森林真相的人来说,确实很容易被初见杀。”
他从包里取出材料,按着自己口罩的样式也给多琉现场做了一个。
“有这个就不会迷路了吗?”
“嗯。看那边的角落,你见过这种花吗?”
顺着夏则许所指,多琉看见了一朵形似霸王花的奇异植物。只是它比霸王花更丑,隐约散发着让人不快的气息。
“没有……但似乎是魔界植物的一种。”
“答对了,那玩意儿叫‘迷途小鬼’,是来自异世界的外来入侵物种。”夏则许解释道,“迷途小鬼不但会产生类似人类哭嚎的诡音以扰乱误入者的心智,还会释放无色无味的毒气使人丧失方向感。无法识破的家伙就会陷入恶性循环,最终困死并化作它的养分。”
是的,这就是真相。有些无聊不是吗?但真相总是比较无聊的。
“你难不成是哪个有名的学者吗?”
“不?我只是个普通的乡下杂工哦?”
“但是,这个秘密明明多年都无人能够解明。”
“啊,那个啊……”夏则许顿了顿,梳理出了一个他认为的可能,“我想那大概是因为,‘恐惧’吧。”
“恐惧?”
“嗯。我觉得,村民们只是缺少探明这件事所需的勇气和决心。入侵之战的阴影太深,加之初遇者又大多没有防范,所以这里一直以来都被当作是恶魔降下了诅咒的禁地,受人避讳。”
在谈及“入侵之战”时,多琉的拳头紧紧攥了攥,夏则许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微反应。
“呃——那什么,总之我就是运气比较好,加上刚好对这植物有所了解……都是凑巧、凑巧罢了。”他赶紧转移了话题,“话说回来,耳塞你应该用不着吧?我看你的精神状态不像受到影响的样子,这东西应该只对我们这类没什么精神抗性的普通人有价值。”
“可能……口罩我也用不上,因为我也有对毒的抗性。”
“诶?但你不是迷路了吗?”
“那个,那个是……。”
尽管还是一样没什么表情的扑克脸,夏则许却本能的知道多琉正难为情。
“那个是,普通的迷路。”
夏则许搞明白了,多琉只是个单纯的路痴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