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则许干过很多不同的活儿,唯独不包括保姆。虽也曾执教过,但他的学生都在十几岁上下,应对七八岁小孩儿的经验算不得丰富。
“库——”
小女孩儿蜷缩在多琉身旁。她紧紧抓着多琉衣角,死盯着夏则许。
“吓——”
每当夏则许想要靠近些时,她就像炸毛的猫咪一样发出威吓。
“看来我是完全被讨厌了呢……”他只能苦笑。
小女孩儿对他的戒心似乎特别强,但夏则许觉得自己应该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人物才是……
“别在意。”
许是觉得被戒备的他可怜,连多琉都开始安慰起他了。
“本来我也不怎么介意……顶多有一点,一点点而已。”
要说喜欢还是讨厌,夏则许大概是喜欢的。大多小孩子身上都有其独特的纯真氛围,是少数他可以不必顾虑太多就接触的对象。
“不过这小家伙还真是黏你呢?”
字面意义上的“黏”,小女孩儿就像狗皮膏药一样粘在多琉身上。好在本人一副不介意的模样,两人凑在一块儿意外的融洽。
“呋呋。”
闻言甚至还有点儿得意,多琉炫耀似的朝他笑了笑。
“什么嘛,这不是能好好做出表情的吗?”他在心中默叹。虽然笑容稍显怪异……要形容起来就像个美少女版的匹诺曹,但这是夏则许头一遭见着多琉笑。
“我才不是小家伙!请叫我爱莎!”小客人突然插入进两人的对话,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顺带一提,爱莎正是这位谜之小女孩儿的名字。
“啊啊,抱歉,是我不好。对不起了小爱莎。”夏则许双手合十,笑着道了歉。
很多人不会太过理会小孩子的言语,但他不同。即便对方年幼,在他眼中也是可以独立思考的人。孩童与成人的区别无非是知识和经验,就算心智尚不成熟,也不是敷衍对待的理由。
“你、你知道就好!”爱莎结巴着回上一句,又躲到了多琉身后。
简直是在以多琉为界,爱莎划分出了“夏则许不可入内”的禁区。虽然这种只有自己被排除在外氛围有些许寂寞,但放在平时其实也没什么关系,理论上他不是非得和爱莎处好关系……可当下不行,因为他需要弄清这位谜之小女孩儿的存在意义。
自从遇见多琉后夏则许就发现了,自己可以分辨主角独有的气场。尽管是类似直感般道不明的东西,但他非常确信爱莎和多琉间存在决定性的差异——她们是不一样的。
爱莎是如自己一样的配角,那么,必然有其相应的使命。
她理应是剧情的助推剂,会在某个时间点展现自己的价值。
“前提是上帝真的有带脑子在写就是了。”
每日一骂,他永远都不会腻。
“咕——”
肠道蠕动的声音响起,这是空腹时常见的征兆。
想也知道是谁发出的,这一声怪响提醒了夏则许,为他寻到一个突破口。
“差点儿忘了我还带着这个。”
夏则许边喃喃自语边在口袋中翻找。他摸出一个玻璃制的小罐,里边装着几颗色彩各异的糖果。
“水果糖……吃过吗?很甜哦。”
他在投其所好。小女孩儿从昨晚起就粒米未进,想必早就饿坏了。
其实,糖果并不是这种情况下的最优解,但夏则许一时也拿不出比这更好的东西……毕竟再怎么说,甜食也比干巴巴的应急粮食要有吸引力得多。
爱莎开始吞口水了,糖果的效果比预计得还好,夏则许并不意外。
要知道这是个工业体系几乎不存在的世界,制糖产业链因受到少数垄断而无法实现大规模生产。众所周知,物以稀为贵,糖因此一跃成为平民可望不可及的昂贵奢侈品便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哦,请别误会,这并不是说夏则许是什么大隐隐于市的富豪,他只是恰好在某个南国小镇里当过学徒,知道制法罢了。每当条件允许时他就会做些糖果备着当补充剂或是零食,是夏则许为数不多的爱好。
但即便糖果魅力惊人,爱莎也忍住了冲动。她先以眼神询问多琉,再得到肯定后才缓缓伸手去接。这份自制力在孩童中是相当难得的。
“嗯!”只略一品尝,甜蜜蜜的滋味儿便迅速俘获了她。那种无忧无虑的幸福笑脸是装不出来的。
直到这个时候夏则许才觉得她有了点儿小孩儿样。
“不过光吃糖也不行……恰好带了番茄和鸡蛋,昨晚煮的米饭也还剩些。好,就做蛋包饭吧。”他查看了一下手边的食材,很快决定了菜单。
蛋包饭并不是本地菜肴,但夏则许对口味有自信。女孩子大都喜欢这种酸甜的口感,正合适。
事实也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爱莎吃得两眼放光,连警戒夏则许的距离都忘了保持。
“原来大哥哥不是坏人。”
“我倒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坏人?”
“因为主动向女人靠近的男人都另有所图,汉克叔叔说的。”
“你这叔叔的早教内容也太超前了……但确实算不上错就是了。”
“噫!”
闻言,刚刚才缩短距离的小爱莎又离远了些。
“你……没有反驳呢?”连带着多琉看他的眼神都警戒了些,“萝莉控?”
“等会儿,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
“不对?”
“当然不对了!”
“嫌疑人有五分钟申辩时间。”
“也太短了!话说为什么就以我有罪为前提开庭了啊!”
之后,又是废了一番功夫才勉强解释清楚。最近心累的次数显著提升,长此以往下去夏则许感觉自己都要折寿了。
守着爱莎的多琉一整晚没有休息过,夏则许打发她先去小睡一会儿,晚些再上路。多琉拒绝过一次,但架不住他义正言辞。
“大哥哥和姐姐是搭档吗?”熟络以后才发现,爱莎其实是好奇心旺盛的类型。
“搭档?很遗憾,不是呢。我只是个被雇佣的向导,非要说的话更像打工人和老板的关系。”
“打工人?”
“嗯——就是下属的意思。”
“是吗?”爱莎顿了顿,慢慢消化刚才的对话。
“可我感觉姐姐她还挺喜欢你的。”
“她对每个人都是那样。”
“但是姐姐不像擅长聊天的人。”
“这倒是真的……不过她要都不说话,你是怎么跟她亲近起来的?”
“因为昨晚上的姐姐,非常帅气。”
“原来如此。”
有些令人遐想翩翩的说法,不过小女孩儿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大哥哥也像姐姐一样厉害吗?”
“说来惭愧,我可比她差多了。”
“明明是个男的?”
“身为男性真是抱歉了啊。”他用力揉了揉爱莎的脑袋,打断施法,“不过我会送你回家的。多琉是个路痴,唯独这件事可不能太指望她。”
“可是大哥哥看着不大靠谱呢?”
“啰嗦!再不靠谱我也是大人!”
他上前去捏爱莎的脸蛋,后者则边躲边发出咯咯的笑声。他们的关系缓和了许多,但夏则许无法率直的为此感到高兴。
这份关系有着目的性,就像是为了获得情报而在欺骗爱莎似的,让他多少有些负罪感。
或许是为了暂时从压力中逃脱,多琉醒来后夏则许就以“查看犯人”为由把爱莎甩给了她。
“放着美少女不管跑去找臭男人,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病?”
他猜到有人会吐槽自己,于是抢先把话说了。
“我同意。”
他才懒得申辩。他就是想让你无话可说罢了。
回到正题,他本期待着能顺便拷问拷问对方,权当发泄内心阴暗,谁知这三人骨头极软,言语威胁两句便招了个七七八八。过程轻松愉快得像老朋友聊天,就差看杯茶上去了。
而事实正与夏则许推断的一致,爱莎是他们从四十里外的普雷莉镇拐来的,他们之前只是做些小偷小盗之事,但这回却有人花了大价钱雇他们诱拐。然而,三人都坚称自己从未见过雇主,对方历来只会通过纸面与他们联系。
他们不过是枪子,真正的谋划者尚且隐藏在暗处。
说起来,他和多琉的目的地也是普雷莉镇,恰好可以顺路送爱莎回去。
“不觉得太巧了吗?”夏则许叹了口气。
好像至今为止发生的每件事情都正正好,他犹如小齿轮般被卡在了一个环环相扣、动弹不得的位置上,每当剧情推动他就会被赶着跑。
虽不喜欢这种处处被人拿捏的感觉,夏则许也没有就此甩手不干的能力。他把这三人重新塞回马车,打算就这么带着一块儿走。
“嗯?什么时候起雾了?”
空气有些湿润,夏则许方一下车就发现视野受阻,且雾气不是一般的浓厚,他已经看不见多琉和爱莎的所在了。
“扩张……怎么会?不是应该有半年的缓冲期吗!”
似曾相识的场景复现,两个月前他就是这样被鬼哭森林给“吃”掉的。
自那次后夏则许特意对此进行过调查,通过查看文献,他总结出了一个规律:即看似随机发生的扩张现象,实则不论如何都会在上次产生过后至少半年才会再次发生。
虽然无法肯定成因,但半年正好与“迷途小鬼”所需的最小生长周期吻合,他认为扩张现象多半是“迷途小鬼”在集体进入成熟期后因魔力紊乱所引起的蝴蝶效应。
可现在看来,他的结论下得不仅早,论证过程也极不严谨。这种半吊子的“不科学”研究若是让某位曾与夏则许同行的“疯子朋友”知道,大概能接连数落他好几天。
顺带一提,这个世界并没有“科学”这一说法,因为有着更便利的“魔法”存在。
举个例子,如果要点火的话只要吟唱咒文便好了。虽然那是只有神官和具备火系魔法资质的人才能做到的,却也因“长时间以来大家都习惯了这样的取火方式”而导致火柴没能面世。即便有人考虑到了便携性想发明些什么,也之是通过将魔法事先封入元素石来制成打火石罢了。也就是说,对魔法的过度依赖制约了技术的发展。
比起钻研“科学”,还不如学习魔法。人们长年以来被这样教诲。再加上对上位者而言魔法师的数量可以确实掌握住的,只属于自己的力量。相比依靠科学技术诞生出来的科技产品,在支配民众方面毫无疑问是件更为便利的武器。无论民众还是国家都不需要的东西是无法发展起来的,这也是为什么千百年以来这个世界的人类从未有过长足的进步的理由。
夏则许会拥有“科学”这一概念完全出于巧合。
要追溯起来的话,这是源于他的弱小而产生的概念。夏则许既没有足够的资质成为魔法师,也没有强大的天赋成为战士,所以他只能通过除此之外的所有渠道强化自己。对平凡的人物而言,最有效率的武器究竟是什么呢?
烦恼过后,夏则许得出了答案——知识。他曾游走于世界各地,只为学习各种各样不知究竟会不会派上用场的知识。而所谓的“科学”便是他在过去的旅行中,同一位跟自己的古怪程度不相上下的“朋友”一道逐渐统合出的,有别于常人、甚至说是有别于这个世界也不为过的概念。
扯远了。
总之,不论他的研究是否站得住脚,持续了十年的规律被打破后又正好被自己碰见的事实在统计学上也是小概率事件……小到能和晴天霹雳媲美的程度,变故不是冲着他,而是冲着多琉来的。很容易就可以想象,他只是被卷进去了而已。
雾气愈发的浓了,马儿开始发出不安的啸叫,便是呆在车里的三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外,外面发生什么了?”
“嗯——没什么,只是要被传送了而已。初次体验可能会感到反胃,如果要吐的话记得一定把头伸出来。”
“传送……你在说什么?我们会被……”
话音未落,三人突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就是失重感,不明所以的坠落以及翻滚。车体在翻滚中被撞散,所幸三人只是受了些轻伤。
他们向周围望去,雾气散了,景色也变了。
“我们……这是在哪儿?”
“鬼哭森林。但具体哪个位置我就说不上来了。”
夏则许揉了揉太阳穴,从一旁步行过来。
“不想死的话,最好乖乖听我的……同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