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黑暗的操作实验室,被切断了供电。
巨型的实验室,整理得恰到好处的仪器设备。直向的走廊通往某个全封闭的未知房间。
此处的一切,都覆盖着一层荧光标志的黯淡亮光,像是停尸间内才有的的秘氛。
权限设置系统旁,倚靠着一位一身研究者装束的男子。
“……咳咳。”
肩部与小腹部有明显的伤口,全身中弹数处。他那研究服的左中部,标着染血的铭牌:“昌绥”。
高级研究员,昌绥先生。此时正一身狼狈地坐在一地血泊之中。
昌绥咳出了血团。看起来,在给自己简单地包扎后,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直立起来了。
他握着的老式自动手枪,枪管还留有余热。
四位同样身着研究服的人、与几个握着制式枪械的特警,温热、正渗血的尸体尚且新鲜。
他们的表情很相似:在死前持有的、那份令人后脊发凉的疑惑神色。
“……只要能救你,雨轩……”
待他恢复了一点气力,他开始扶着墙体,手脚并用地向实验室尽头的保险门走去。
“我……一定、至少,不能连你也……”
这段路程,长得令人头皮发麻,缓慢得可怖。
血液,还是慢慢地渗过了他那蹩脚的包扎,流向地面,与死者们的血相互交融。
几近令普通人立刻昏厥的疼痛,在他的肉体上迅速燃烧了起来;即使已经提早注射了一针止痛激素,依旧停不住地流着痛觉所致的眼泪。
走到门前,扶住密码盘,昌绥缓缓地键入涂在右手小臂上的字符串。
“确认密码中……”
“密码错误!”
他瘫倒在地,然后尝试了几次扶稳支撑物,爬了起来。
“不对……这、这不可能……”
他重新输入了一遍,急切地,再次按下了确认按钮。
“密码错误!”
……
“密码错误!”
“密码错误!”
“——‘蛾’不是说过,绝对不会出错的吗?可是、那家伙……不是说……”
正当昌绥继续汗流浃背的时候,一阵脉冲声响传来,四周的白灯骤然亮起,炫目如昼。
备用电源已接入电网。
警报器开始工作,四周的电子屏幕,被“紧急封锁”的红色字样全数占据。
嘈杂的警铃声响起,设施的紧急信号上传,调度起了全设施的工作人员。
昌绥仿佛幻听到了四周人们的尖叫与跑动,但那只是因脑子被疼痛与噪音同时折磨而产生的幻觉而已。
——在这个原核避难设施的内部,人们一切的行动,都须在沉寂中进行,也终将归于沉寂。
隔着数米厚的土石,无人能知晓甚至是隔壁房间内发生的一切。
这里用作储物间、或是以孤寂折磨刑囚的牢狱,再适合不过了。
——当然,最合适的还是这些人员的本职:“研究工作”。
而且,这并不意味着,管理或监视起这个地方,对于政府机构来说,会有多高的困难性。
昌绥胸前袋子里的设备发出了振动,掉到了地上。
——这是东区国立党第二研究所下发的私人终端,他的这台,还有着黑色的特制卡槽。
“请您迅速撤离以下危险、受侵入地点。我们正在派出安保人员前往清理,请不要过于慌乱……”
昌绥深吸了一口气。他深知自己无路可走。
一段距离的身后,气动门一声闷响、焊花四溅,被整个地拆了下来。
四个身影、正有条不紊地推进。
“第七清理组,目前正在排查F-12.L11实验室。”
他们在确认了没有已知威胁后,进入了实验室,汇报着目前的情况。
“发现死伤者!汇报中。迅速检查。”
“死者十一人,似乎是、直接的枪击致死。四人为研究员,七人为普通巡视保安。
“这些研究员,都是‘长明灯’计划的参与者……”
“负责搞出‘眼’的家伙,被一锅端了啊,我艹。”
“库尔勒,安静!等等……前面发现疑似活体,汇报中。”
“那家伙,伤的好重……哈,不是幸存者?”
“妈的。抄家伙,干他丫的!”
“给我收手!这里的都是绝对珍贵的政府财产!立即查找那人的相关记录。漓江,汇报对方数据。”
“对方行动与生命状态低下,能力指标与指数均没有波动,疑似……普通人?但不排除刻意隐藏脑波的可能性,请大家小心。”
听到一阵对话声后,昌绥慢慢地转过身来。
面前的四人,稍稍后退了几步。
“关掉警报,让这里安静一点。
“我们的命令是,只要观察到存在威胁的状况,准许使用武力……”
他十分清楚这几个人的来头,当初可是他自己选定的安保小组:只求稳妥率,不追求能力的强大。
走在中间的,是一身灰色装束的中年女性,褐色短卷发、冷静的表情,精锐的气息溢于言表。
“组长,这……”
她接过来旁边的部下递来的终端,迅速瞄了几眼,脸色也略有变化。
“真是怪异的相遇……见到你很荣幸。我是受派遣至研究所,参与安保协助工作的巫笙,第七清理组组长。
“希望你,不要使用手上的枪械。”
“……幸会,我是昌绥。虽然你们肯定清楚得不得了。”
昌绥虚脱后的声音,十分细微。但对清理组的人来说,不足以影响交流。
“那么,高级研究员、‘长明灯’发起人之一,昌绥先生,你能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一堆尸体之中吗?”
第七清理组的人,举手投足中已经没有了杀意。
但他们仍旧步步紧逼——不仅仅是在追问这一方面上。
也许他们看到了自己的资料,发现是个普通人之后,放松了警惕吧。
也有可能是他们对自己的尊重,四个人都取消了耳朵上“榫头”的开启状态。
“为什么?呵呵……这不是、显而易见……”
昌绥无力地挥了挥手上的空枪。
“当然是、杀人啊。”
“——原因?”
“对不起,之后再说这些事吧。请先完成各位的本职工作。”
“妈的,这家伙嚣张过头了啊!杀了人,居然还是这副模样!大姐,我们直接揍他妈的不好吗?”
一旁身形壮硕的年轻男子,已经有些克制不住怒火了,沿着走廊、冲着昌绥冲了过来……
“库尔勒,我说了多少次了,别冲动!”
巫笙疾步向前,提起一脚,将库尔勒的左膝盖磕到了地上,沾了猩红的暗血。
慢一秒的话,昌绥苍白的脸,恐怕就被他那铁拳砸成肉酱了吧。
“唔!”
库尔勒咬了咬牙,停止了挣扎;等待组长将锁在他膝盖后的靴子松开。
“我多次强调过,注意计划书的内容,你从来都不会听。
“要求里有一条写得非常清楚:禁止对任何三级以上的人员、或是内部成员、企划核心成员进行越界的暴力行为;而这家伙,三者兼具。”
昌绥在一旁也能听出来,那位组长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来压制火气了。
长吁一气,组长的手松开了。
“库尔勒,你想让我们、还有组长,都被撤职吗?”
“……惹了大姐这么生气啊,肯定记过了,库尔勒前辈。”
……
多么不合时宜啊。
昌绥目睹着面前的闹剧,居然有些想要发笑。
——这群家伙……真的就是、自己选择的专业团队啊,就这。
算是朋友吗?望着故人的尸骨,昌绥似乎有些幻听:时间尚且充沛的日子里,研讨会结束后,与他们在廉价酒会上的喧闹声。
那时,雨轩还能下地行走,微笑着与他一同探讨内容玄妙的书籍。
一切看起来就像琥珀一样,美妙的、凝固在时光里的幻景。
……
——已经没法回头了,能视为解脱的,只剩下了惩罚。他们这些死脑筋,是不愿给予自己私刑的。
很痛,伴随着时间的流逝,痛觉愈发加重,感觉、距离崩溃,神经已经到达临界点了。
“……雨轩、我……”
“昌先生,你那副表情,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巫笙接着问道,语气里已经出现了极其明显的不悦。
“另外,还请给我们一个简便的原因用于备案。做下这种事,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可言?
“亲手终结掉,自己付出了不知多少心血的计划,而且还要令双手沾满认识的人的鲜血……”
“……我错了,对不起,雨轩。”
“你在说些什么?昌绥先生。”
“……还是、没能救你。我很快就会被取代的,就连你那最后一刻,我也不能看到了。
“……嘿嘿嘿嘿,东部地区、终将毁灭的……你看到了什么……呵呵呵呵,我也……我也想,那些、你到底是看……”
巫笙抬起右手,示意小组戒备。
“漓江。”
“是!……昌绥、先生的精神状态开始不稳定了起来,看起来是……因为杀人的压力、还有疼痛,稍微陷入癫狂状态了?暂时还没有检测出攻击性。”
“等、等等!周围的墙壁,怎么回事!”
王凌突然敏锐地察觉到了四周的异动。其他人立即开始以各自的方式来确认这一现象。
设施内,房间的结构开始压缩变形了。
“……这是什么?”
“妈的。研究所的承重结构出现损坏。马上,这里就会变成危险区域了。”
“哈?!怎么没有通知呢?!明明周围都是一片死寂啊!”
“傻小子!这里是他妈的地下几百米深呢!入侵警报覆盖了损坏警报,屁都传不出去一个!”
“组长?我们……”
“嗯,立即撤离。无需担心其他事务,重要区域,研究所自有防护手段,是我们的业务范围外了。”
“……那这家伙?”
四人看向了靠在密码盘下,正处于疯癫中的昌绥。
“唉。带上这个杀人犯,我们迅速撤离。让他接受正式的裁决吧。
“愣着干什么!赶紧行动!你们不想活命了吗?”
“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