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堵不堪的车流,不知为何被分到了本就满溢的主城区内。
这是一辆普通的、卡在城区道路里的轿车。车牌漆黑,反而影响了其作为公务车辆所需的低调。
司机是一位二十来岁的年青男子。深红色领带、黑色西服;驾驶座上,还披着一件灰黄的水獭皮大衣。
他头上戴着的黑色毡帽,压着许多蜷曲的黑色头发。粗线条勾勒的面庞,胡须却被剃得一丝不苟,尚且没有褪去年轻的风度。
“……洛先生,前面堵车了?”
副驾驶的位置上,蜷缩着一个矮个子的女孩,睡眼惺忪。此时正于车流嘈杂的裹挟下,揉着双目醒来。
女孩看起来顶多也就十六七岁,年龄不怎么符合她身上那套:标准的、有着又厚又长的袖子与衣摆的黑色正装,公职人员的标准配置。
领带开了,黑色及肩短发的刘海,散在额头。看起来,她趴在椅子上睡了有一会儿了。
“对啊。好好休息吧,小不点儿。少说话,多睡觉。”
被称作洛先生的男子,随手向她甩来一瓶功能饮料,并没有与刚醒来的女孩交流的意向。
“这次辛苦你出勤了。不过下次啊,能不能别把我从梦里叫醒、做司机这种烂事啊?”
“切——又不是我们的错。喂喂,老板……”
老板?想必指的是后座上,那个正在对着终端拨号的中年男人吧。
勉强合格的正装,勉强的表情。整理不好的、海带似的头发与针刺儿般的胡须,绿眼睛下有着厚厚的黑眼圈。
这男人看起来,与人力市场里那堆创业失意的中年男性老板的群像无异,倒蛮符合车内奇妙的氛围。
那男人伸出一根食指,搭在唇边的终端机上,示意她噤声。
不能在通讯时打扰老板。至少这些基本信条,还是得遵守遵守的。
女孩赶紧闭嘴,将身体转了回来。
她爬起身,张望着窗外的景色。已经入夜了,东都内的车流依旧如果冻里霓虹般,动弹不得,直视伤眼。
“呼,不知道那辆半路抛锚的汽车该怎么办呢?”
“反正都是化一点鸡毛,从上头抠下来的旧东西。不然怎么会只是淋了下雨,就坏了发动机啊?”
“那可是热雨喂、拜托!”
“再热能有发动机里面热?”
“唔,有道理……不过,直接丢在路边,那还是挺浪费的咩!好歹也挂黑牌……
“上头不是规定,损坏了的公务车辆,必须送去统一回收吗?车上留有政府机密怎么办?!”
“唉……老板肯定早就打算好啦。你要是想管管他的作风,就过一会儿,亲自给他唠唠嗑呗。
“反正,把我大半夜整醒,喊来当司机这种事儿,别再有了!今年年终奖得给我多发点儿啊!”
“呃……不是都说了是不可抗因素了!还有,要年终奖自己去老板的小金库里拿呗!”
“什么!老板有小金库——”
……
“前面的两个!给我小声点儿!”
……
“以上就是我们的工作记录。没有了。”
终于结束了冗杂的录音陈述阶段。对于此工作流程,清理组成员的总结与规划,都是需要临时录入转为文本的。
尤其是在交接方是个以此为乐的恶劣个性的家伙情况下。
“说那么多废话……明白了,你们的业绩都会有记录。再确认一下,你真的没有、动手吗?”
突如其来的针型刺激,男子的身体为之一震。
“请别在那里拨弄我的前额叶。计划书里有一栏,不是要求了我们这次不能伤及肉体的吗?”
男子揉了揉额头,脑中回荡着金属敲击似的回音。
——精神系别操作,而且绝对是达到了意象程度的家伙。如此张扬地使用能力……
这种级别的家伙,没理由在这种小地方工作,也许有必要调查一下。
“你们是督察部的吧?靠啃人骨头拿钱。就算是同部门的,也是见着就要开刀,这好么?”
他尽量克制自己对终端机那头说话的语气。正值批假的节骨眼上,可不能再出什么差错。
洛先生握着方向盘,按了好几下喇叭。路中央的老婆婆,尽管已经红灯了,还是在抱着购物袋、慢吞吞地走着。
后面还跟着一群小孩子呢。
“咳,你反应还挺快的……知道了、知道了,给你通过就是了。
“这也没什么……气的不轻,是吧。别随便生气,好不好?气大伤肝,有点政府人员的风度吧,你这人啊。
“我看看啊……白梭,该叫你白先生吧?哈哈……‘前区级正职’,乖乖。好久没见过这么吓人的头衔,还亲自跑基层的嘿!”
白梭一脸黑线,从刚才开始就憋在喉咙里的一口气,实在是忍不住了。
正要发作时,驾驶座上的洛先生突然起身,打开了车内的信号屏蔽器,强制结束了这次通讯。
“啧,差点坏了大事……谢了,洛鑫。”
白梭微微起身,而后躺回了座椅上。
“嘿,难得老板会夸咱啊。”
洛鑫若无其事地回答,踩着油门,车身擦过了一个小孩子手里抓着的小车,险些连人一起带走。
“老板,等会我们去吃火焰人烤肉吧!”
“那种事,等回了单位再说吧。话说回来,现在才刚刚凌晨,你早上就吃这东西?”
“当然啰。我都吃了半个月的面包和矿泉水了,看见只毛毛虫都流口水。”
她拉开了饮料拉环,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半个月的面包?”
白梭揉了揉眉头,从她的话中感到一股不适。
“秋葵,你还在长身体嘛,要把握好饮食营养哈。”
“去你的!你倒不用天天体检。那么远的路,去尖叶市;每天还只测一点点项目,分明就是欺负人嘛!”
洛鑫的语气阴阳怪气地,估计是被她当成嘲讽了。
“好了,你们安静点。”
白梭挥了挥手,洛鑫往后座也扔了一罐饮料。
“你啊,毕竟还未成年,有这种免费的检验测试,算是福利了,少说两句吧。”
正当秋葵想反驳什么的时候,白梭接着说了下去。
“没照顾好你的食宿出行,确实是我的过失。向你道歉了……”
车开始动了起来,前面稍微有了多一点的空隙。
“老板、我……”
“这次回去之后,我来请客吧。”
“好耶!”
“喂!别抓着我的胳膊!请客的又不是我!开车呢、没保险的那种!”
……
东都,上一次交通这么拥堵,是在什么时候呢?
白梭望着窗外,想着这件事。
“麻了,难缠的记忆可别再回来。”
他靠着坐垫,尝试让自己睡一会儿。朝霞很快就要到来了,有点儿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