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今天下的是热雨,老板。”
铁栅栏的窗户外,下着诡异的雨。金属质感的走廊上,四壁散布着泛白的刮痕与无法被完全清洁的淡淡红渍。
身着厚长正装的女孩,手上握着一柄尚且带有水珠的雨伞。她以扈从的语气,与身旁的男人交谈了起来。
“嗯,怪事多得去了。就是下烟花也不见得会有多奇怪。”
“老板,要是在地理方面和降水云物理上来讲的话,不是都足够吓死人了吗?”
“吓死的不是我。而且没人知道这是不是秘密试验。别想那么多了。”
两双雨靴的脚步声蔓延开来。昏暗的军备批量黄灯泡纷纷闪了闪,旋即亮起了微弱的光。
男人不大在意这种事,地方政府想必早有准备、也许吧。反正东区少不了这些破事。
如今,只要结束这最后一个挂念,今年就都会迎来一个小结末。
终于可以休息一会儿了。
男人暗自叹了口气,如此细微的动作也未逃过身旁的人的双眼。
“老板,您应当高兴才对。那孩子要是知道,他今天会听到什么故事的话,会很开心的。”
“他知道。我上次已经给他说过那一段落了。”
“嗯?那不是更好了吗?直接上垒。我真希望那孩子能笑一笑。
“总是哭丧着脸,让人蛮不舒服的。”
男人显得有些不舒服,随便地理了理领口,举手投足间写满了烦躁。
“大概会的,反正也没关系了。”
难得望见老板这副脸色,回想起他在车上接到电话时那生气的语气,助理识相地噤声了。
脚步声持续了一段时间,期间远处的山麓有几声迅雷的回响,颇有倾盆大雨之势。
他们最终在一个有着长颈鹿挂钩的门口停了下来。
女孩移步到门边,按了按挂钩旁、带着巨大外视内猫眼的门铃。
——叮咚,走廊里暂时没有了雨声。
“请进,门没关的。”
房间里传出了有些喘不过气来的少年的声音。
扈从为男人拉开了门,男人踏着皮靴走了进去。
熟悉的“超级火焰人”动漫海报、老旧的书架、布满信息的护理桌、一格一格的软包。
还有这个,坐在白净的医疗床旁,微笑着的少年。
耳朵上,钉子模样的大号装置显得与他凸出的颧骨格格不入。
“白叔叔,每次来这里会按门铃的,只有你和那个姐姐。
“护士和医生,都特别不尊重我,是直接开门进来的。有几次我还在上厕所呢!”
“那很好。医生们还在关注着你的身体健康。大家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关心着你们,这是你姐姐托我送来的东西。”
男人俯下身来,马马虎虎地给了少年一个拥抱,把衣兜里多半被体温融化了的巧克力放在了桌上。
那里还有一本被翻得略有褶皱的旧时代故事集。
“居然有好好地看书……今天感觉好了一点吗?”
“嗯!医生说了,只要再好好修养几年,我的失控症就能治好了。
“不过,我想和他们说话的时候,他们还是没搭理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让我以后当火焰侠。”
眼角的余光瞥见,身旁的助理嘴角一阵抽搐,面容倒还是好好地维持着呢。
心一横,男人便放下了手臂,缓缓地走到一旁,摆了摆手。
助理走了过来。少年虽然一副仍有许多话想说的样子,马上换成了平时化疗的表情。
“还是需要我的血吧?刚才医生装的插口忘了取了,能够……接着用吗?不是!这次也没关系的!我可不怕痛……”
女孩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抚的感觉使男孩不再多言。
她从厚重的衣袋里取出来那份针管盒,拆封,调试起了针管注射用的计量。
“我的,呃、工作,马上就会忙碌起来,这次就没有办法陪你聊天了。你不高兴吗。”
男人说着,低调地靠在了墙边,望着少年。
“没关系的!那就等到下次叔叔来的时候,给我讲你上学时的故事吧!我好想去读书啊,那种东西、考试……”
少年清澈的目光使他的神采略有游移,但还是没有令他松开帽沿下紧皱的眉头。
“伸出手来吧。那个插口,在哪儿呢?”
助理轻声问道。
少年听话地将右臂伸出,确实有几截钢环连着他的皮肉,在他瘦弱的身体上嵌出一个个的红斑,看着着实令人怜惜。
“嗯?这次,是要先注射什么吗?”
“……是啊,我以前可怕打针了。你呢?会不会害怕?”
“没事!白叔叔说过吧?英雄,从来不会害怕的,无论面对什么,都要好好地笑出来。”
女孩望着他强颜欢笑的、包着头骨的那层皮,神色诡异地回应一笑。
虽然男孩一直笑着,怪瘆人的……
“医生在给我做手术时,都是直接涂那种水的,很快就没感觉了。这下子又是什么啊……”
“嗯?那,你是喜欢医生,还是喜欢姐姐呢?”
“那个……我觉得,拿着针的医生和姐姐都很可怕……我还是最喜欢白叔叔了。”
男人没有回应什么,望着这间房间的玻璃凸肚窗。
外面有着溅出飞沫与蒸汽的雨水,远处就能看见开车回去的那条公路。
“白叔叔是,我最好的朋友。教我读那些护理不让看的书,送给我虚拟眼镜,让我知道了好多东西;甚至把姐姐、还有爸爸妈妈的信,绕过医生,偷偷还给我……”
男人微微低头,压住喉咙,尽量不让自己有存在感。
“你说过的,即使是我们这些有问题的家伙,只要有那颗心,也可以成为英雄。”
“……”
少年的泪水顺势流出,那里面有不少的血,似乎是他脆弱的眼角膜充血,又发生溃烂了。
“这种针头,确实很痛的。对不起,喊出来也没关系。”
“呜呜,不能喊……”
注射持续了十几秒,银色的液体被逐渐注入了少年身体里。
他的嘴皮被犬齿咬出了一道划痕。
助理抽出了针管,男人走向前来。
“小鑫,从现在开始,还有十分钟。要是感到身体不对劲的话,就说出感觉来。”
“嗯?白叔叔,不抽血了吗?”
少年揉了揉插口旁,瞬间泛起红斑的血肉。
“不。不再会了。”
男人和助理默契地走到了门口,与少年拉开一段距离。少年正感到疑惑时,发现自己身体如棉花一般,软塌塌的。
手,举不起来了。马上,就连说话都不利索了起来。
“那副、样子……我是、怎么了?”
……
“老板,您到底给那孩子说过什么?和前几次一比,简直判若两人啊。”
沿着来时的走廊,二人沿反方向走回去。
“没什么,也就那老一套。他的血液能救活成千上万个绝症患者、之类的。”
“肯定不止吧?您是不是,还告诉他了,您喜欢的那个漫画?”
男人心头一颤,眉头终于松了开来。
“……你怎么老是知道这些奇奇怪怪的琐事?”
“哈哈,那还不简单?房间墙上到处都是海报呢。
“真不愧是老板,料事如神,提前完成了剧本情节的预定内容。这次赶进度才那么快。
“说起那个漫画啊,我在萃城读国立中学时,还经常看见,市郊的那些小孩子……”
“行了,你少说几句吧。”
老板摆了摆手,这回她却没有乖乖闭嘴。
“可是哎……老板,其实您也很开心吧?毕竟,去见他之前,您可一直都是一副快要爆发的样子,现在好像轻松了不少。”
男人随意地摆了摆手,一阵冷笑。
“是吗?我也不太清楚。
“有点、不高兴吧。我觉得那孩子,算是不错的了。毕竟,取人信任不简单,尤其是这种能力失控的小孩,确实是个危险因子。
“危险程度,正在随着他的能力成长而节节攀升。康复中心的交接人,还敢拒绝我们的解决方案?真是一群为了效益的疯子。
“可惜,我们也不是所谓的合作伙伴。再怎么说,也哄了人家几个月。有点不太好意思。
“管制科的那群厚脸皮,真把自己当什么了?!临时让清理组在年终前处理完所有目标……开什么飞机!准备的过年剧本全废了。”
男人积攒已久的不满化为成串的言语。
他摸着自己的小胡子,掐出了长得长过头的一根。
“……我只是为加班感到不满而已。这种小孩,我见多了。
“也就那样。普通的残次品,疾病的延续,药剂对他没有适配性,怪不得别人。”
老板推了推帽沿,抛开这些琐事,他已经对即将到来的新年假期心驰神往了。
“而处理残次品,本来就是我们的工作,对吧?”
助理的心情似乎还挺不错的,拿出终端机,“嘿咻~”,自拍了一张。
“他能从这几年的病痛和试验里解脱,大家本来就该高兴才对。
“直到最后的膨胀关头,他还是没有暴走,真是可怜的孩子。没得病的话,应当能成才吧。
“我想起那孩子的惨叫声就难受,幸亏老板提前解决了这些可能会碍事的家伙。”
门口堆着几个白衣服的男人女人的身体,看上去只是晕倒了,并未受伤。
“去!别乱说话!这次出勤被装了‘解决’相关的敏感词汇探头,要是公社年终奖出了什么差错,我第一个就捏死你。”
“好咩好咩……对了,老板。要是他们敢报案的话?”
“那不可能。这群家伙建康复中心是干什么的?为什么那孩子还能活着?
“绿党的下属,还从没敢自己把幌子戳破过。”
停顿了一下,男人望着墙角的瓷器花瓶:那里摆着一个高出标准伏特许多的电击棍。
“不止他们不敢说。就是那些其他的普通病人,肯定也不会让他们敢透露半个字给外界。否则,下场就是……”
男人眼神略微有些惊悚。
“呃……那我听说过的,‘东都器官市场’,‘精炼人体’,还有那什么、特种激素的传言,都是真的咯?”
“不知道。反正他们的钱,来得既快又杂……我们这种地位的人,不敢想,也不敢问。快走吧。”
男人拨开这群倒地不起的家伙,拉开了大门。
“呼,这是下半年的第三个啦。老板,您真的遇到过复检合格的溃堤病患者吗?”
距离车还有几十步,助理为他撑起了伞。
“有是有,事情就是这么离谱……马上就休假了,你呢?回去哪里?”
一阵疾风吹来,雨滴溅到了他的脸上,确实有些温热,四下里也到处都是白色的蒸汽。
“去哪儿?嗯……是接着跟着老板混,还是去荒滩淘垃圾?其实嘛,四天没睡舒服的觉了,我最想回单位宿舍里躺几天呢。”
“蠢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