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星夜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这尸山血海之后,他会想起过去的事情,想起那个故去的人。
那是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具体是多久之前,风星夜自己也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个时候,自己还不叫现在的这个名字。
那些如今只能出现在历史资料,成为帝都百姓茶余饭后谈资的人,也都还没有离去。
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真正意义上的,孩子。
一切是怎么开始的来着?
哦,对了,他想起来了。
——
时值初夏,大概算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了。既无春天的料峭轻寒,也没有夏天的火伞高张,开得正艳的植物也是与别时不同的赏心悦目。
帝都郊外一家大院中的景色最能提现这种自然的馈赠。
别人家的院子,大多都是由主人家打理得整整齐齐,再不然也是由管家女仆,或是专职花匠用心打理。既是陶冶情操,放松心情的生活情趣,也是在他人拜访赞叹时故作谦虚的无上窍门。
偏生这家与别不同。
如果说别人家的院子充满着艺术和情感的人文之美,那么这家大院就彰显了原始和狂野的自然之美。
译及,如果忽视院子更深处那栋恢宏大气的别墅,这处院子便与无人处理的荒郊野岭一般无二。
占地不小的院子中生长着各种各样的植物。这当中有许多世人耳熟能详的奇珍异草,也有不少的濒临绝种的真品。
数量最多的却还是路边随处可见的杂草以及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树木,直接拉低了整个院子的格调。
远远看去,整个院子五颜六色,暗沉凌乱,无论是审美何等抽象的人,都不会觉得这是什么值得欣赏的院子。
然而就是在这个滑稽凌乱的院子中,有一个孩子光着屁股,灰头土脸地挖着什么东西。
他手里挖坑的工具是前几天生日时收到的礼物,一把塑料小铲子,放在他身旁的是一个小桶。
他撅着屁股把挖出来的土铲进小桶里,嘴里不住地念叨着。
“老头总是说在这里藏了好东西,看我今天不把它们挖出来。”
小屁孩语气中有着掩饰不住的不满,不满的原因则是他缠着“老头”陪自己玩的时候被拒绝了。
他这个年纪,对于爱恨,或者说喜欢和讨厌,都还没有一个清楚的定义,说起来自然也没有什么顾忌。
但是,他讨厌老头!很讨厌的那种!
小屁孩还在不停地挖着坑,可是由于年岁太小,站起来都没有一米高,趴在地上挖洞又能挖多深?
只不过他一直没有放弃,这边挖不到更深的地方,就在旁边继续挖。
就这样忙了不知道多久,原本不大的坑洞现在已经能容纳下小屁孩在里面自由活动了。
看着“不浅”的深坑,小屁孩心里难免有些紧张。他站在洞口边沿,前后摆动着小胖手,嘴里念叨着些听不清的话,似乎在给自己打气。
原地摆臂十分钟后,小屁孩终于下定决心,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向前扑腾着两条小短腿,就要跳进自己挖出的坑里。
他用力向上跳起,身在半空中时紧闭双眼,不敢看向地面。
然而,预料之中的下落却迟迟没有发生。
小屁孩一只眼睛紧闭,眯缝着另一只眼睛,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居然能够让自己克服重力?
只不过他左看右看,始终没找到自己浮在空中的原因。
突然,脑后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爆栗,让他整个人僵在半空中。
他悄悄侧过脑袋,嘴角上挂着一丝讪讪的笑容,看向那个揪着他的衣领将他拎起来,苦笑不得的老人。
“老头子,嘿嘿。”
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脑袋瓜,笑得有些尴尬。
老人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一巴掌甩在他的小屁股上,似乎想要严肃一些,却又不自觉地将心中的和蔼慈祥表露出来。
“你干嘛呢?”
老人气呼呼地问道。
小屁孩滴溜溜地转动着大眼睛,随后露出一抹讨好撒娇的笑容。
“没干嘛,就是在挖宝藏。”
老人本就不是很生气,看到这小家伙假装卖萌,心中仅存的半点火气更是直接消失。
虽然在其他人面前,老人冷厉风行,铁血手腕,甚至说是冷酷无情亦不为过。但在这个小家伙面前,他总是一脸和暖,舍不得说半句重话。
“胡闹,哪有什么宝藏?”
老爷子故意板起张脸,却吓不到小屁孩。
“明明就有,你自己那天说的。”
“哪天?”
“就是你和周爷爷喝多了那天,你说你把宝藏埋到院子里了。”
小家伙瘪了瘪嘴,似乎不满老人想要“骗”他。
老人无奈苦笑。
小屁孩这么一说,老人家顿时就想起来了,紧接着就是一阵苦笑。
那天和老朋友久违地聊了聊,又吃了点饭,喝了点酒,然后就开始明里暗里地吹嘘。
什么你家儿子怎么样我家儿子怎么样,你家媳妇我家媳妇,都能成为两个老人之间的话题。
不知何时开始,两位丧妻的老人突然就开始聊起家里内人还在时的往事。
而且,他们之间谈论的话题很高深,也很危险。
他们在讨论“私房钱”的事。
鉴于年代过于久远,无法证实,两个老人放开了吹牛逼。
什么藏了半个银行的金条,什么申请了一个铸币厂。
但是考虑到这两位的身份,这话还真就不一定是假话......
老人就是在这个时候提到了自己将小半辈子的积蓄埋到院子里,成为了风星夜口中的“宝藏”。
不过,这当然是假的了。有钱花不完也不能埋在地里啊,喂老鼠吗?
再不过,老人也不忍心看到小家伙失望的眼神。
他靠坐到身后的大树下,将小家伙放到自己的腿上,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说道。
“我确实在这儿藏了宝藏哦。”
“在哪儿?”
“就在你眼前。”
小屁孩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却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存在。
老人似乎很满意小家伙的疑惑表情,他轻轻拍了拍小孙儿的头。
“这院子里的一切,都是宝藏。”
“???”
老人继续说道。
“这院子里,有许多动植物共同生长。虽然它们中也会存在竞争,可是经过了这么多年之后,它们已经能够一起生存了。”
“所以?”小屁孩少年老成,最讨厌这些老一辈的说教,语气中满是不屑。
老人笑了笑。
“这就是生灵。不仅要生存,还有灵性。
而这一切,都建立在生命之上。”
老人说这话时,眼中闪烁着某种光芒,小屁孩一直都不懂那是什么。
过去不懂,现在,也不是很懂。
————
自回忆中抽回意识,风星夜嘴角挂起一抹无人能懂的笑容。
似嘲讽,似满足,似开心,里面似乎包含了任何一种情绪。
可唯有一种,来得比其它情绪都要更加强烈。
是怀念。
“老爷子,你说,杀生过后,还有资格谈保护生命吗?”
他的身后,是几十只与刚才一般无二的白骨怪物,此时正向他快速冲来。
然而风星夜宛如不觉,他站在原地,等待片刻,似乎真的在等那人的答案。
只不过,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人不会回答了。
他微微抬头,鼻尖有些泛酸,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突然笑出声来。
“现在可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虽然它们不是生命,但也该有归处。”
风星夜转过身来,看着面目狰狞冲刺过来的白骨怪物,伸出右手对准它们,随后轻轻一握。
白骨怪物在瞬间停止在原地,极动到极静之间没有丝毫滞涩,所有的白骨身躯同时燃烧,逐渐化为光点,飘散消失于天地。
风星夜对此并不意外,转身继续前行。
只不过与之前不同的是,关于老爷子眼里的光芒,他似乎懂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