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己擦把脸。”
我递过去一块毛巾。
“...”
菲林小丫头从接到店里就一直不说话,也不理会我和老幺,在期间我检查过一次小姑娘的伤口,已经痊愈地差不多了,至少这点是好事。
“军子,热水烧好了,让这小妮子洗把澡。”
“要不你先去洗把澡?”
“...”
小丫头缩在沙发上,依旧是一脸戒备的看着我俩。
“...军子,你过来下。”
“这小丫头根本不待见你,你拐回来干嘛?搞不懂你,而且虽说咱们不怕啥矿石病,不过咱们的邻里邻居怕啊,到时候免不了啥闲言碎语,而且你别忘了,她可是整合运动,现在她是做不了啥坏事,因为她法力枯竭了,等日后她恢复过来,指不定会要了咱们俩的命!你别忘了,她可是个术士!”
“...”
我沉默了下,
“确实是我没有考虑到这么多,老幺,但是我就,看不下去。”
我顿了顿,
“在乌萨斯那会,正好是冬季,我俩渡河的时候你不小心掉到冰窟窿里了,我当时是急了个半死,我在那喊着你的名字,你是应都不应,我们在冰面上,那会哪有啥人啊?我心想,完了,我这傻弟弟得把命交代在这了,这时候好巧不巧,来了一大帮子渡河的人,我当时是抓着救命稻草了,他们看见有人掉进冰窟窿里面了,二话没说,绑了个绳子直接下去把你捞上来了,你当时摔晕过去了,腿折了,嘴唇都发紫了。然后他们还帮着我把你扛到了岸上。”
老幺也想起了这个事儿,他看着窗外,默不作声。
“那是一大帮子去逃命的感染者,人家去逃命还顺带着把你救了起来,我当时,和他们聊上了,‘兄弟,这大冬天的,不好好待在家里,跑出来渡河是干啥?’”
“你猜猜他说了啥?”
“现在这世道上,感染者哪还有家啊?”
老幺偏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菲林丫头,又看了看我,
“老幺啊,人家是出来逃命的,然后把你这条命给救了,你的命是那些感染者兄弟们给的,感染者也是人,也知道同情,也知道互助,你不是老把共产主义挂在嘴上么?共产主义的继承者会白白看着穷苦人家挨饿受冻,横尸在路边吗?而且当时他们完全可以弄死我们,不是还是让我们撤出了战场么?人家只是个孩子,孩子的心思会坏到哪去?再说了...”
“诶,得得得,罗政委,我是说不过你,你想想这小妮子到底咋安排,楼上还有间客房,我去整理出来。”
“好的,罗司令,辛苦辛苦。”
我端着杯热茶走到了小丫头旁边,
“小姑奶奶啊,你这往这里一杵,啥也不做,跟个木头一样,澡不洗,药不换,脸都不擦了,你看看小白猫都变成小花猫了。”
这小妮子瞟了我一眼,然后马上把目光挪开了。
“嗨...我不说了么,我和楼上那为司令员叔叔是人类,咱们人类是对你们感染者不排斥的,而且你自个儿看啊,那写着啥?免费为感染者和需要的人提供免费午餐晚餐,哦,我忘了你是乌萨斯国人看不懂炎国语,不过我们像是那种拐跑小姑娘去卖钱的坏叔叔嘛?你看看你啥都不乐意做至少喝口热茶啊,是不是,放心,没有毒的,我说句难听的,我要是想害你,我当时就不救你了,真不要害怕...”
“好热...”
太棒了,这小姑奶奶终于说话了,而且是一口非常流利的炎国语。
“啥啥啥?”
“茶,好热,我喝下去内脏会受伤。”
源石病的原因嘛,可怜的孩子。
“有伏特加吗?”
“不行,你年纪还小,不能喝酒。”
她坐在沙发上又回归了自闭状态。
“...”
最终,这小丫头在喝完一大杯蛋奶酒以后,才自己换了绷带,去浴室里清理身体。
一天下来,我感觉身心俱疲,
“嗨...我就一老妈子,哄完大的哄小的。”
这一晚我是在沙发上睡的,醒来已经是中午了,老幺并没有去楼下开门,只是在吧台上清理灰尘。
我迷迷糊糊地从楼上下来,坐在吧台前,
“睡得不好?”
老幺从冰柜里拿了一瓶冰水放到我面前。
“累死我了,昨天...”
我的脖子酸得很,腰椎板感觉缺了一块一样。
“那丫头呢?”
我一口喝干了瓶子里的冰水。
“睡着呢,估计是真的累坏了。”
“咳,咳,今天怎么没开张啊?”
“由于昨天的事情,现在近卫局还在大街上戒严,所有的店铺都歇业一天,这一次出的事可不小啊,昨天咱们碰到的那支部队好像叫雪怪小队,好像是整合运动的精英小队,一下午时间被近卫局全部歼灭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况,整合运动往往不会让自己全军覆没的,况且这还是精英小队。”
“那这小丫头可能就是唯一的幸存者了。”
一个本应该在学校上课,在父母庇护下慢慢成长的孩子,现在却经历了逃亡,濒死,失去战友等一系列的悲剧,她只是个孩子,我不知道她会怎么消化这些东西。
我端着一碗放凉了的麦片,敲响了客房的门。
“丫头,还睡着吗?”
房里无人应答,
“吃点东西吧,别把身子熬坏了,我进来了哦。”
我慢慢推开房门,
房间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窗帘,照在米黄色的床铺上,四周散发着微微寒气。
她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团,躲在被子里呜咽着,
“大姐...哥哥姐姐...”
我走过去,用手轻柔地抚摸着她银白色的发丝。
她和一个普通14.5岁的女孩子没有任何区别,除了她背上零零碎碎的源石结块,和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瘦削的身体。
她察觉到了我的存在,她想努力地遏制住自己停止哭泣,身体微微地颤抖着。
“你...你要干嘛?”
“丫头,我明白,我能理解你的遭遇给你带来的痛苦。”
“你能明白什么?”她把被子从头上掀下来,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大熊哥哥,伊万,里昂,安东,他们...他们都回不来了!整整40个人,全都死在异国他乡!没人能记住他们的名字!那些龙门市民记住的仅仅只是龙门近卫局的人消灭了40个整合运动的感染者...现在...现在大姐还有其他的小队成员还活着,他们应该也走远了吧,哈哈,他们安全了,那我们的牺牲也不算白费了...”
“嘿,知道嘛,小丫头,我的国家有个习俗,嗯...其实现在应该也不算是我的国家了,前几天,他葬送在了当权者的手里。”
我打开了暖色的灯,帮小姑娘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泪痕。
“在我们的国家里,只要是涉及到军事相关的人员都被看做是国家储备资源,说白了咱们就是一群人形兵器。格罗兹威尔军人的子嗣,自从记事起,就要被送到军事学校参加训练,我们在那里不受到任何保护,弱小就要挨饿,挨打,我和楼下那个叔叔,我的表弟,我们两个就是一起这么过来的。”
我说的话引起了小丫头的兴趣,她靠在床上,安安静静地听着。
“我八岁就被送到了军校里面,第一晚,两位教官把我们两个和其他四个男孩子扒了个精光,戈兰,迪克,计武,计文,这四个名字我一辈子忘不了,他们告知我们,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就是同一支小队的人,同一支小队的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应该共患难,然后他们就用高压水枪冲了我们整整五分钟,结束的时候我气都短了,当时我就明白了,军营里面不负责教育孩子,他们会把我们撕得粉碎,然后重组,重组成一个钢铁意志的军人。”
“接下来的10年里,我们每天都会被反反复复地折磨,白天是能磨死人的体能训练,射击训练,格斗训练,10公里越野跑,晚上则是高压水枪淋浴,有一次我摔到了浅坑里,脚踝摔断了,教官仅仅只是催促着我快点爬上来,最后是靠着我弟弟和小队成员才勉强爬上来的,然后他们扶着我走完了剩下来的路,回去以后,我被批准了一周的病假,但是我那一小队的人可就惨了,他们没有在规定的时间里跑到目的地,当晚他们就被特殊关照了一下,我弟弟第二天手臂都练肿了。”
“10年,整整10年,我们熬过去了,我们毕业的日子便是我们成人的日子,毕业前夕,六名军人给我们举行了一个特殊的成人仪式,他把我们送到格罗兹威尔的荒野,给了我们一张地图,说是要对我们进行“毕业考试”,然后给我们20秒的时间逃跑,他们拿着荷枪实弹来追杀我们,我们跑散了,迪克刚开始就被霰弹枪轰开了肚子,他根本没有料到那些军人会开枪,戈兰和我们杀了其中一个军人,其他五个军人红了眼要杀了我们,逃跑过程中,他的大腿被子弹打穿了,我们不想把他丢下,但是他是个倔脾气,他没有让我们带着他离开,军人逮到他了,但是他把手雷留在了身上...我和老幺跑回了附近的营地去报告了这件事,他们都很惊讶,格罗兹威尔的军营训练很严格,但是绝对不会出现这种类型的训练,我当时明白了,我们在被六个自称是军人的变态猎杀,他们出动了搜救组去寻找计文计武,半小时后,在营地门口,我看到了那三个变态被装在裹尸袋从车上被丢了下来,然后我看见了计文计武躺在了担架上,身上盖着白布,还有迪克...十年,十年挺过来了,还是没挺过最后三个小时...后来我才知道这六个王八蛋是六个深受战争阴影影响而精神出现问题的变态,我四个最好的兄弟就糟蹋在了这六个挨千刀的王八蛋手上。”
小丫头愣愣地看着我,想张嘴说话,但是却也没说出什么。
“故事还没有完,内战爆发前夕,我和我的表弟便离开了格罗兹威尔,来到龙门另求生路,我们不愿意把枪口对准同胞,在路过乌萨斯的途中,老幺出了意外,掉到了冰窟里,当时是在乌萨斯冬季的结冰河面上,我都快急死了,我的表弟要死了,我却什么也做不了。然后一伙逃亡的感染者正好在渡河,我扯着嗓子向他们求救,他们为首的那个乌萨斯大哥二话不说直接绑上了绳子,把我表弟捞上来了,我表弟的腿折了,嘴唇被冻得发紫。他们帮着我把他送到了岸上,才离开,没有收我一点报酬。自那以后,我就发现了,感染者并没有其他国家传言的那么恐怖,他们只是普通的老百姓,被排斥,被敌视,这对他们来说是不公平的,因为他们不是什么怪物,只是生了病的普通人。”
我摸了摸小菲林的脑袋,尽可能地把语气放得更加温柔。
“要是你们真的是蛮不讲理的暴徒,当时的那发弩箭应该就直接往我脑袋上招呼了吧?我救你,不为别的,我只是把你当成了一个需要帮助的小女孩而已。你不是说还有个大姐活着离开了么,等你身体恢复地好一些,我就把你带到你大姐那里。”
“额...有一点我还是要说明一下啊,我刚刚说的事不是我想和你比惨什么的,这几天发生的事会带给你很大的阴影,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走出来,但是至少你的大姐还活着,只要你和她团聚,那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亲情是治愈伤病最好的良药。”
“所以现在啊!”
我把麦片端给了小丫头,
“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个几天,然后我们就去找你大姐,你大姐和其他的小队成员既然已经撤出龙门了,那肯定会没事的!”
阴郁的表情逐渐从小丫头脸上消失,我也好好地舒了一口气。
“好啦,小丫头,吃完再好好睡一觉,叔叔我去下面忙活了。”
“叔叔。”
小丫头主动开口了,
“薇拉,我的名字叫薇拉,叔叔叫什么?”
“罗军,森罗万象的罗,军队的军,下面的叔叔叫罗技,罗和我同字,技是技术的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