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叶村一战结束后的第二天清晨，爱丽丝是在母亲亲手做的麦片粥香气中醒来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这个味道了，魔皇城的早餐虽然精致奢华，但有些东西是任何宫廷大厨都无法复制的。
比如母亲在粥里偷偷多加了一勺蜂蜜，比如父亲在餐桌上絮絮叨叨地说著昨天那场战斗有多惊险，比如窗外那片熟悉的枫林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莉莉丝坐在她对面，姿态优雅地喝著一杯明显不符合魔皇身份的粗茶，表情却自然得像是在喝宫廷特供的顶级红茶。
“莉莉丝陛下，粗茶还喝得习惯吗，我们这里没有城堡里那种高级茶叶，只有自己去后山采的野茶。”
“很好喝，有种很特别的清香，让我想起很久以前喝过的一种茶，具体是什么时候已经记不太清了。”
爱丽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咬面包，动作停顿了一瞬，因为她从莉莉丝的语气中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怀念。
早餐过后，奥尔森将军前来汇报，说那三名被俘的高阶魔法师已经被关押在村子的临时建立的牢房里，随时可以进行审问。
“陛下，这三个人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不停地在互相埋怨，属下听了大概一晚上，已经把他们的关系和背景摸清楚了。”
“哦？说来听听。”
“领头那个年纪最大的叫马库斯，是希尔帝国宫廷魔法师团的副团长，另外两个是他的学生，一男一女，分别专精火系和风系魔法。”
奥尔森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妙的表情，像是在斟酌该怎么描述接下来的内容。
“从他们的对话来判断，这次袭击枫叶村的任务是马库斯主动请缨的，原因是他在帝国内部的权力斗争中处于下风，想靠立功来挽回地位。”
“也就是说，这次袭击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愚蠢的赌徒在拿自己学生的命来赌自己的前途，对吗。”
莉莉丝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但那双紫色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让奥尔森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属下认为这个判断非常准确，陛下，另外他们昨晚还提到了一件事，属下觉得陛下和殿下可能会感兴趣。”
“什么事。”
“他们说希尔帝国内部现在非常混乱，上次战争失败之后，皇帝的地位就开始动摇，有好几个地方贵族都在暗中准备叛乱。”
爱丽丝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说那他们还有闲工夫来攻打魔皇国，自己的国家都快乱成一锅粥了还想扩张。
“正是因为内部混乱，所以需要一场对外战争来转移矛盾，这是人类帝国的老套路了，可惜他们这次选错了对手。”
莉莉丝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铠甲裙的袖口，然后转头对爱丽丝伸出手，示意她跟上自己，一起去审问俘虏。
“走吧，去见见这位为了自己的前途不惜拿学生性命来赌的马库斯副团长，看看他还知道些什么。”
临时牢房设在村子的谷仓里，奥尔森用魔力结界将整个谷仓笼罩起来，三名俘虏被分别关在三个角落里。
那个叫马库斯的魔法师看起来大约五十多岁，身上的法师袍已经破了好几个洞，脸上挂著一副既恐惧又不甘的复杂表情。
他看到莉莉丝走进来的时候，整个人明显地往后缩了一下，那两个年轻学生更是直接缩到了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马库斯副团长，奥尔森将军应该已经告诉过你，如果配合回答问题，我可以考虑减轻对你和你的学生的处置。”
“我说！我什么都说！只要陛下能放过我的学生，他们只是听我的命令行事，所有的决定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那两个年轻学生听到这话之后同时抬起了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显然没想到他们的老师会在这种时候维护他们。
爱丽丝站在莉莉丝身旁，看著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马库斯虽然蠢得要命，但至少还有一点身为老师的担当。
“第一个问题，希尔帝国这次三路进军的战略目标是什么，主力部队和精锐小队分别负责什么任务。”
“主力部队是佯攻，陛下！真正的目标是枫叶村！上面的人想要抓到第四位星术士——也就是魔公主殿下！”
“为什么要抓我。”
爱丽丝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冷静，或许是因为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听到希尔帝国四个字就会发抖的枫叶村的村民了。
“因为……因为星术士是唯一有可能对抗深渊的存在！至少在传说是这样记载的！帝国高层认为只有掌握了星术士的力量，才能有机会击败魔皇！”
马库斯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人都瘫在了地上，像是用光了最后一丝勇气，那两个年轻学生也同时低下了头，不敢直视莉莉丝的表情。
牢房中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莉莉丝轻轻笑了出来，那个笑声中带著一种让所有人都感到头皮发麻的从容和淡然。
“原来如此，你们的皇帝想要用星术士来对付我，真是一个既愚蠢又天才的计划，愚蠢在于完全低估了我和爱丽丝之间的关系。”
“天才在于你们至少搞对了一件事，星术士确实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与深渊对等而立的存在，这一点古籍没有写错。”
莉莉丝说完这句话之后转头看向爱丽丝，那双紫色的眼眸中带著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还有一点点只有她们两人才懂的笑意。
“不过你们的情报大概是过时了，我和魔公主早就是并肩作战的伙伴，不是谁控制谁，也不是谁对抗谁。”
“陛下的意思是……预言中的深渊和星术士不是敌对关系？可是帝国古籍中明明记载星术士的使命就是要跨越深渊……”
“跨越不代表打倒，跨越也可以是一种更深层的连结，但这种事情你们希尔帝国大概永远都不会懂。”
审问结束之后，爱丽丝和莉莉丝并肩走出了谷仓，清晨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莉莉丝，刚才那个马库斯说星术士是唯一能对抗深渊的存在，妳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古籍上确实有类似的记载，塞拉之前也提到过，星术士和深渊是彼此对等且互相牵制的存在。”
莉莉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爱丽丝，那双紫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倒映著她认真的表情。
“但古籍没有写的是，这种对等不仅仅体现在力量上，也体现在情感上，妳知道为什么我们的核心可以如此完美地共鸣吗。”
“因为……因为我们之间有共鸣连结？因为妳的魔力和我的星辉本来就是互相吸引的？”
“不止如此，塞拉最近在研究我们的核心波动时发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事实——妳的星辉和我的黑暗魔力，在本质上是同一个频率的两个极端。”
爱丽丝眨了眨眼睛，试图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然后她的大脑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之前塞拉提过星辉魔力对黑暗属性有天然共鸣加成。
“所以我们从一开始就注定会互相吸引？因为我们的力量本身就是一对的？”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星辉与深渊，光芒与黑暗，听起来是两个极端，但实际上只是同一个频率的正反两面。”
莉莉丝伸出手，将手掌轻轻按在爱丽丝的胸口上，掌心下的魔力之核正以一种温柔而坚定的频率跳动著。
“所以不管预言说什么，不管别人怎么解读，对我来说，跨越深渊的意义从来就不是打倒我，而是和妳一起走下去。”
爱丽丝感觉自己的眼眶微微发热，她没有说话，只是踮起脚尖，在莉莉丝的嘴角边落下了一个轻轻的、笨拙的吻。
“那说好了，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要一起走下去，什么预言什么宿命，都不能把我们分开。”
“……什么时候学会的偷袭，明明之前连牵手都会脸红半天，看来我是真的把妳教坏了。”
“全都是妳教的！百分之百是妳的责任！”
当天下午，莉莉丝将枫叶村的防务重新安排妥当之后，便带著爱丽丝通过传送阵返回了魔皇城，三名俘虏也一并押送回城。
魔皇城的正面战场上，副将率领的主力部队已经成功击退了希尔帝国的三万大军，敌方总指挥在败退前还放了一句狠话。
据说那句话是「你们不要太得意，星术士不可能永远躲魔皇的庇护之下」，然后就被副将一发魔力炮轰得连人带马车翻了三个跟斗。
“那个副将是不是跟了妳很久，连说话的方式都跟妳有点像，尤其是那句‘你们不要太得意’之后补一炮的作风。”
“……那个副将叫卡尔，确实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学生，不过这种事情就不用当面夸他了，否则他会得意忘形。”莉莉丝无奈地说。
为了庆祝击退希尔帝国的进犯，魔皇城在当天晚上举行了一场小型的庆典，说是小型，但城堡的宴会厅里还是挤满了前来参加的魔族贵族。
爱丽丝穿著那套黑色百合礼服，站在莉莉丝身旁，和每一位前来敬酒的贵族碰杯致意，脸上的笑容从最初的僵硬到后来的自然。
“殿下！听说您和陛下在枫叶村使用了双人共鸣，只用了一击就让希尔帝国的精锐小队全军覆没，这是真的吗！”
“……其实不止一击，后面莉莉丝自己一个人解决了大概两百多个，我那一击大概只打掉了几十个人，而且还是特意调低了威力的。”
“几十个人已经很夸张了！那可是希尔帝国的精锐部队，不是普通的杂兵！殿下您才觉醒星辉魔力不到一个月吧！”
那位年轻的贵族说完之后便被旁边的同伴一把拽走，临走前还不忘朝爱丽丝竖了一个大拇指，满脸都是崇拜的表情。
爱丽丝端著酒杯站在原地，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突如其来的热情，她还不太习惯被人当成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习惯就好，这些贵族平时一个比一个高冷，但一旦认可了某个人，就会变得比谁都热情。”
莉莉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语气中带著一丝难得的轻松和愉悦，显然她对今晚的氛围也很满意。
“莉莉丝……我不太会跳舞，如果等一下有人邀请我跳舞的话我应该怎么办，直接拒绝会不会很失礼。”
“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因为第一个邀请妳跳舞的人一定是我，没有人敢抢在魔皇前面邀请魔公主跳舞。”
莉莉丝说完之后便微微鞠了一躬，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邀舞姿势，那双紫色的眼眸中带著温柔的笑意和些许促狭的光芒。
“魔公主殿下，请问我有这个荣幸和妳跳一支舞吗。”
“……明明平时在寝室里从来不跟我客气的，现在忽然这么正式反而让人觉得好害羞，妳是故意的对不对。”
“当然是故意的，看到妳耳朵尖通红的样子，比喝了三杯陈年红酒还要让人心情愉快。”
莉莉丝牵著爱丽丝的手走进舞池中央，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两人开始随著音乐的节奏缓缓起舞，暗紫色的裙摆和黑色的裙摆在灯光下交织飞舞。
爱丽丝的舞步有些笨拙，好几次差点踩到莉莉丝的脚，但莉莉丝每一次都能精准地把她拉回来，像是早就预判到了她的每一个失误。
“放松身体，跟著我的节奏走就好，跳舞和双人共鸣其实很像，不需要刻意去控制，让身体自然地感受对方的动作。”
“双人共鸣才没有这么难……至少双人共鸣不会让我踩到妳的脚……啊！对不起！我又踩到了！”
“……这一脚踩得比上次训练时发射的那发失控光球还要精准，妳在这方面的天赋确实让人刮目相看。”
“……莉莉丝妳再笑我的话我就要回去睡觉了。”
“好好好，不笑了，继续跳，这首曲子还很长。”
庆典结束之后，爱丽丝和莉莉丝回到了寝室，薇薇安已经准备好了两套睡衣和两杯温热的蜂蜜牛奶，还有那张永远挂著温柔微笑的脸。
“陛下，殿下，今天的庆典辛苦了，另外我刚才整理了一下这个星期的行程表，发现两位已经连续战斗了整整五天。”
薇薇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温和，但爱丽丝总觉得那双深棕色的眼眸中闪烁著一丝危险的光芒。
“所以明天我已经帮两位把所有的公务和训练都推掉了，请你们务必好好休息一整天，否则我会考虑在茶里放安神药草。”
“……薇薇安小姐，妳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很可怕的事情。”
“没有，殿下一定是听错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仆，怎么可能会说出在茶里放药草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呢。”
莉莉丝低声在爱丽丝耳边说了一句“她绝对是认真的，我们明天还是乖乖休息比较好”，然后便拉著她坐到了床上。
那天晚上，爱丽丝躺在莉莉丝怀里，伸出一根手指，一缕银白色的星辉在她指尖上安安静静地亮著。
然后她突发奇想，试著从魔力之核中同时调动了一丝暗紫色的黑暗魔力——那是莉莉丝之前注入她核心的魔精之气留下的残余。
两股力量在她的指尖相遇，银白色的星辉和暗紫色的魔力开始互相缠绕，形成了一圈小小的紫银色光环。
“莉莉丝！妳看！我一个人也可以让星辉和黑暗魔力共鸣！虽然比和妳一起的时候小很多，但是它真的在转！”
“……这在理论上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情，星辉和黑暗魔力需要两个不同的核心才能产生共鸣。”
莉莉丝从床上坐了起来，那双紫色的眼眸紧紧盯著爱丽丝指尖那圈小小的紫银色光环，表情从惊讶逐渐变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除非——我的魔力在注入妳核心的时候，和妳的星辉产生了某种更深层的融合，让妳的核心同时拥有了两种属性的魔力痕迹。”
“所以……我现在不只是星术士，也不只是魔族，而是同时拥有星辉和黑暗两种魔力的存在？”
“看来预言说的黑暗之花与星辰之光在同一灵魂中绽放，比我们所有人想像的都要更加字面意义。”
爱丽丝看著指尖那圈紫银色光环，它在她的指尖上安安静静地旋转著，虽然只有指甲盖那么小，却散发著一种极其独特的、独属于她的光芒。
“也就是说，就算有一天我真的必须独自面对什么考验，我也不会是一个人，因为我的核心里一直都有妳的魔力在陪著我。”
“而我也从认识妳的那天起，核心深处就开始觉醒，到今天为止，我的魔力已经增长了超过五成，这一切都是因为有妳在。”
莉莉丝伸出手将爱丽丝揽入怀中，两颗魔力之核隔著肌肤贴在一起，以完全相同的频率平稳地跳动著，一下，两下，三下。
“塞拉曾经说过，星术士和深渊之间的关系是命运本身都无法解释的奥秘，但我觉得这个奥秘其实一点都不复杂。”
“因为我们只是互相找到了自己灵魂缺失的那一半，然后把它放回了它应该在的位置，就这么简单。”
爱丽丝将指尖的紫银色光环轻轻按在莉莉丝的魔力之核上，那圈小小的光芒融入了她的核心之中，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那明天休息的时候，我们再试试看能不能把这个新发现用在训练场上吧，当然前提是薇薇安小姐不会真的在茶里放安神药草。”
“……这个前提恐怕不太容易达成，她上次说要让我们休息的时候，把整个训练场的门都用魔法锁起来了。”
“……所以我们还是乖乖待在房间里休息吧。”
窗外，无数星辰正闪烁著温柔的光芒，而房间里的两个人，一个是星辰，一个是深渊，却在这片寂静的夜色中紧紧相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