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正在批阅成堆的领地报告，爱丽丝则窝在她对面的沙发上翻阅一本关于魔力进阶运用的典籍。薇薇安端著茶点推门进来，身后跟著一名黑甲传令兵。
“陛下，边境哨站传来紧急讯息，今天清晨有一个未经登记的人类少女持伪造商队通行证通过了南侧关卡。”
“通行证上的身份是从希尔帝国来的香料商人学徒，但哨站的魔力探测装置在她身上检测到了强大的能量，尽管隐藏得很好。但是瞒不过我们的装置。”
莉莉丝放下手中的笔，接过传令兵递来的报告扫了一眼，然后微微勾起嘴角，把报告递给对面的爱丽丝。
“看来希尔帝国的贵族们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心急，连刺客都派出来了，而且还是派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伪造通行证、目标明确地直奔魔皇城——这群贵族到底是怎么说服一个少女来刺杀我的？”
爱丽丝皱起眉头看著那份报告，她想起自己在枫叶村见过的那些贵族——傲慢、自私、为了利益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任何人。
“也许她不是被说服的，而是被命令的，希尔帝国的贵族对待下属的方式，妳应该比我更清楚。”
莉莉丝的语气依然平稳，但爱丽丝注意到那双紫色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极淡的冷意。然后莉莉丝闭上眼睛，将感知网向外扩散。
爱丽丝透过永恒誓约感知到那股庞大而精密的魔力如同一张无边无际的网，从城堡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几秒钟后莉莉丝重新睁开眼。
“找到了，她刚通过第三层城墙，正在往城堡东翼的方向移动，潜行技巧确实不错，能在这个时间点才被我的感知网精确定位。”
“东翼？那就是我之前住的那间客房的位置，看来她的情报大概是过时了，不知道我现在已经搬到妳的寝室了。”
“希尔帝国的情报网在星辉降临之后就没有更新过，还以为魔公主住在东翼客房里，真是没用得令人同情。”
莉莉丝端起薇薇安刚送来的热茶悠闲地喝了一口，表情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天晚餐的菜单。爱丽丝看著她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莉莉丝，我有一个想法，与其现在就把她抓起来，不如我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她成功潜入魔皇城。”
“哦？为什么这样做。”
“因为我想亲眼看看这个刺客是什么样的人，能在妳的感知下走到第三层城墙，她的实力应该不差。”
爱丽丝站起身来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看著城堡外那片沐浴在午后阳光中的花园，表情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而且说实话，我对希尔帝国的贵族们没有任何信任感，合作归合作，但那些人骨子里是什么德性我太清楚了。”
“他们连自己的平民都能屠杀，连自己的副团长都能当成弃子，和这种人合作如果没有任何防备，早晚会被从背后捅一刀。”
莉莉丝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笑了出来，那个笑容带著毫不掩饰的骄傲和几分深沉的欣慰。
“妳成长得比我想像中还要快，看来上次在战略会议上的表现不是昙花一现，而是妳真正开始具备了决策者的思维。”
“好，就照妳说的做，通知所有哨站和卫兵维持正常巡逻，但在刺客进入城堡之后不要阻拦，给她留一条畅通无阻的路线。”
莉莉丝转头对传令兵下达命令，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让薇薇安也一起过来听——毕竟薇薇安对城堡内所有人员动向的掌握有时候比她这个魔皇还要精准。
“另外让卡尔把东翼客房那边的值班卫士全部调走，换成隐蔽观察哨，魔法监控装置全部启动，我要看到她的每一个动作。”
“遵命，陛下。”
当天晚上，爱丽丝和莉莉丝照常处理完公务之后便回到了寝室，一切都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只是寝室的茶几上多了一面小巧的魔法镜面。
那面镜子是莉莉丝临时改装的监控终端，可以直接接收薇薇安在东翼走廊上安装的魔法录影装置传回来的即时画面。画面清晰得连灰尘都看得见。
爱丽丝盘腿坐在床上，腿上盖著莉莉丝那条暗紫色的毛毯，手里捧著一杯热腾腾的蜂蜜牛奶，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镜面上那片空荡荡的走廊画面。
“她的潜行手法很老练，但没有一种标准训练诞生出来的标准感，更像是某个个人风格很强的老师一对一教出来的。”
莉莉丝说完之后在爱丽丝身旁坐下，伸手从她手中接过那杯蜂蜜牛奶喝了一口，然后微微皱起眉头说了一句太甜了，却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喝。
“……那是我的杯子，而且妳不是说太甜了吗，为什么还在喝。”
“我只是说太甜了，没说不喝。”
爱丽丝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因为根据她这几个月的经验，和莉莉丝辩论这种事情的结果永远只有一个——她会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魔法镜面上的走廊画面始终保持著一片安静，只有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大理石地板上缓慢移动的轨迹。爱丽丝开始有点困了。
“莉莉丝，如果她今晚没有来的话我们怎么办，明天还要开一整天的会议，如果熬夜到天亮的话我可能会在会议上睡著。”
“她已经来了。”
莉莉丝将手指轻轻点在镜面上，画面瞬间切换到了另一个角度——那是东翼外墙的监控视角。一个纤细的黑色身影正从城堡外墙向上攀爬。
她的动作乾净俐落得令人惊叹，每一个落脚点都精准无误，每一次借力都无声无息。整个人像一只在夜色中优雅狩猎的黑豹。
爱丽丝的睡意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她放下手中的杯子，把身体往前凑了凑，眼睛睁得圆圆的，盯著镜面上那个在月光下无声移动的身影。
“她攀爬的速度好快，完全没有犹豫，我出现不太清楚。但是很像很厉害的样子。”
“而且她的呼吸节奏完全没有因为攀爬而改变，从她开始爬墙到现在，呼吸频率始终维持在每分钟十五次左右，没有任何波动。”
“如果我没有星辉魔力，如果我不是魔公主只是一个普通人，她刚才从窗户翻进走廊的那个动作，我绝对不可能察觉到。”
“就算妳有星辉魔力，如果没有提前知道她会来，妳也未必能察觉到——她的潜行技术确实是顶尖的，这个刺客我要定了。”
莉莉丝微微挑了下眉毛，那双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然后把画面切回了走廊内部。刺客已经进入了东翼走廊。
她无声地前进，脚下的软底皮靴踩在大理石地板上连一丝摩擦声都没有发出。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她在第一间客房的门前停下，从腰间取出一根极细的金属丝，在锁孔中转动了三下，门锁无声地弹开了——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爱丽丝看著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到魔皇城的那个夜晚，也是住在东翼的客房里，也是一个人躺在陌生的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那时候的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连魔力之核是什么都不知道。而现在她坐在莉莉丝的寝室里，用永恒誓约感知著莉莉丝平稳的心跳。
“她检查完第一间了，和预想的一样，每个房间都检查得很仔细，连衣柜和窗帘后面都没有放过，作风非常严谨。”
“她现在一定很困惑，因为情报上说魔公主住在东翼客房，但她检查了每一间房间都没有找到任何有人居住的痕迹。”
爱丽丝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中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像是在炫耀自己和莉莉丝精心布置的这个局。
“按照她的专业程度，大概检查完东翼所有客房之后就会开始怀疑情报的准确性，然后会往主堡方向搜索。”
莉莉丝的预判完全正确。刺客在检查完东翼最后一间客房之后，在走廊转角的阴影中静止了整整两分钟。爱丽丝可以想像她此刻内心的困惑。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不再局限于东翼客房区域，而是开始向城堡的其他区域探索。她穿过了连接东翼和主堡的空中廊桥。
她的运气很好——或者说是爱丽丝她们特意安排的——空中廊桥上的夜间巡逻卫士正好在五分钟前刚刚经过，按照正常巡逻路线，下一队巡逻至少要十五分钟后才会回来。
“她把巡逻时间差算得很精准，刚才在廊桥入口她等了大约二十秒，正好是第一队巡逻消失在转角的时间。”
“不止，她还注意到了墙上的巡逻记录刻印，那是卫兵每次巡逻经过时留下魔力标记的地方，她用那个来推算巡逻的间隔时间。”
莉莉丝点了点头，那双紫色眼眸中浮现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在潜行方面如此有天赋的刺客了。
刺客在主堡的走廊中无声地移动，她经过了图书馆、宴会厅、厨房、储藏室，每一间房间她都只是从门口快速扫视一眼便继续前进。
她的目标非常明确——找到魔公主的所在位置，完成刺杀任务，然后撤退。但她很快就会发现，这个目标远比她想像的要难以达成。
因为爱丽丝根本不在她可以找到的任何一间常规房间里。魔公主不住在东翼客房，不住在主堡，她住在魔皇的寝室里。
刺客在主堡中搜索了将近两个小时，从午夜一直搜索到凌晨两点，她检查了主堡中每一间可以进入的房间，全部空无一人。
爱丽丝靠在莉莉丝肩上，看著镜面中那个依然冷静但明显开始有些困惑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一点点心虚，当然更多的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她已经把整座城堡能找的地方都找完了，如果是一般的刺客大概已经放弃了，但她还在继续搜索，这说明她的意志力很强。”
“而且她没有因为找不到目标就随便破坏东西或者劫持仆人来逼问情报，她的行动始终保持著克制和专业，这一点我很欣赏。”
过了一段时间后，刺客终于走到了花园附近，她透过走廊的窗户看到了那片沐浴在月光下的紫藤树，以及树下那间亮著微光的凉亭，然后她看到了凉亭中的两道人影。
刺客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停住了，她将身体贴在窗框的阴影中，视线穿过玻璃窗，穿过那片紫藤花架，落在凉亭中那两个人身上。
爱丽丝正靠在莉莉丝肩上，手里捧著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莉莉丝则微微侧著头听她说话。
“莉莉丝，妳觉得那个刺客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已经放弃任务回去了，还是说她还在城堡里转来转去。”
“按照她的专业程度，大概还在搜索吧，说不定现在就在某扇窗户后面看著我们，心里想著这两个目标居然在这里悠闲地喝茶。”
莉莉丝说完这句话之后，那双紫色眼眸不经意地朝花园上方某扇窗户扫了一眼，那一眼非常短暂，短到任何旁观者都不会注意到。
但爱丽丝注意到了，因为永恒誓约让她感知到莉莉丝在那一瞬间心跳微微加速了一点——那不是警戒，而是某种类似于恶作剧得逞的小小得意。
“真是辛苦她了，大半夜的还要翻墙爬窗户，连一口热茶都喝不上，等她离开之后我要让薇薇安给她准备一份宵夜放在她必经的路上。”
“……妳这是在同情一个来刺杀妳的刺客吗。”
“不是同情，是尊重，她这么认真地执行任务，至少应该得到一顿温暖的饭菜作为回报。”
爱丽丝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一种发自内心的真诚。她确实不打算伤害这个刺客，最好的情况是把她留下来。
刺客在窗户后面潜伏了大约半个小时，始终保持著完全静止的姿势。她在观察，在判断，在评估出手的时机和撤退的路线。
但她始终没有出手，因为凉亭中的那个女人——魔皇莉莉丝——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爱丽丝身边半步。在这种情况下发动攻击等于是自杀。
最终，在凌晨三点左右，刺客无声地撤退了。她没有离开魔皇城，而是找了一个废弃的储藏室暂时躲了起来，打算等待更好的机会。
爱丽丝和莉莉丝透过监控画面看到了这一切，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果然没有放弃，而且她选择留下来继续观察而不是回去汇报任务失败，这说明她不只是一个刺客，还是一个会独立思考的人。”
“让她留下来观察吧，让薇薇安每天故意在她藏身处附近留下一份食物，但不要让卫兵发现她，也暂时不要让她察觉到我们在刻意给她留空间。”
“让她自己慢慢看、慢慢想、慢慢做出决定，因为只有这样，当她最终选择留下来的时候，才会是真正心甘情愿的。”
爱丽丝关掉魔法镜面，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把头重新靠回莉莉丝的肩上。银白色的星辉在她指尖转了一圈之后便无声地熄灭了。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什么时候才去跟她摊牌，总不能让她一直住在储藏室里吧，那里连窗户都没有，晚上应该很冷。”
“等妳觉得时机成熟的时候，毕竟她以后是妳的人，收服她的节奏由妳来掌握，我只是在旁边帮妳看著而已。”
“……什么叫我的人，听起来好像我要组建一支私人军队一样，我只不过是觉得她的实力不错，留在希尔帝国太浪费了。”
“随妳怎么说，反正我已经让卡尔把储藏室附近的巡逻路线调整过了，明天的面包和饮水也会准时送到，剩下的就看妳什么时候想跟她谈。”
莉莉丝一边说一边伸手将爱丽丝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上，那双紫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泛著温柔的光芒。
“不过说实话，看到妳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刺客都这么用心，我觉得希尔帝国那些人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们失去了一个多好的星术士。”
“他们当然不会知道，因为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需要被铲除的威胁，一个星术士，一个被魔族控制的傀儡，从来不是一个真正的人。”
爱丽丝闭上眼睛，嘴角浮现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魔力之核在胸腔中平稳地跳动著，和身旁那颗核心以完全相同的频率共鸣。
窗外，无数星辰正闪烁著温柔的光芒，而在城堡花园深处那间废弃的储藏室里，一个疲惫的刺客正靠著冰冷的石墙，翻来覆去地回想著刚才在花园中看到的那一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