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的回忆

作者:WDNMDZL 更新时间:2026/11/1 16:25:56 字数:3764

夜色如潮水般淹没了她的身影,朔风扫下几片落叶,在空中飘摇几时,缓缓坠在地面,回归大地的怀抱。

“先生,您没事吧?”拉蒙德乌斯整理好情绪,关切地询问提修斯。眼下,自己的身边也只有他了。

说到底,拉蒙德乌斯也不过只是一个强一点的普通人罢了,他只是希望能用自己有限的力量来帮助自己的家人,可现实就是如此的残酷,生命比烂泥中生长的草芥还要脆弱得多,如同呼啸狂风中燃烧着微小火苗的蜡烛,拼命燃烧自己只为换取那光明的可能,但只要风再刮得猛烈一丝,火苗就轻而易举地熄灭了,难有复燃的可能。

拉蒙德乌斯搀扶起提修斯,脑中忽然闪过他亲爱的姐姐欧佩娅。他的父母因战乱饥荒逝世,剩下他和他的姐姐相依为命。姐姐为了养活他,小小年纪带着他去乞讨,后来又去庄园当童工,每天早出晚归,才挣得堪堪饱腹的钱。为了让弟弟茁壮成长,没什么技能的欧佩亚只能去妓院当雏妓,每日受尽老鸨和嫖客的折磨。因为姣好的姿色,欧佩娅得到了许多嫖客的打赏,也得到了老鸨的认可,在当地小有名气,她也能够将弟弟送入一所教会学校,去学习知识和技能。

拉蒙德乌斯不负期望,各学科乃至剑术和魔法理学都成为了学校中的佼佼者。他卓越的成绩让他有望成为见习骑士,等到毕业时,他就能够凭借资格去参军,或者就在本地的教堂担任保卫骑士,过上安定的生活,姐姐也不必再从事那种低声下气的工作,可以像其他人一样昂首挺胸,有尊严地活着。

但世上从没有一条绝对平直的河流。就在生活刚刚窥见一丝光亮时,欧佩娅得了一种罕见的怪病,她的腿上长出了灰黑色的斑块,这斑块仿佛为她套上了无形的枷锁令她无法行动。镇上的医生说从没见过这种病,用了许多方法也不见好,而这也花光了他们家几乎所有的积蓄。

在拉蒙德乌斯的期许中,只要拿下这个悬赏就能带姐姐去皇城看最好的医生,而现在看来,这也只是场梦罢了。

提修斯因过度疲劳而昏迷过去,只有胸口的一丝丝微弱起伏还诉说着他生命的存续。看着两具破碎的尸体——他们前两天还在和自己有说有笑,那鲜活的身影犹在眼前,现在却安静地躺在这里,这对年轻的他来说还是太过冲击了。

他背起提修斯,从方才二人大战过后的窟窿寻找出路。

强者之间的战斗,就是像这样子一般,像他这样的普通人在双方的对峙中连呼吸都感到窒息。

———

忒丝丽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了自己的住处。那是在密林深处的一座简陋的小木屋,里面简单放置着一张床铺和一些杂物,稍微靠外的地方摆放着一面镜子,最里面则是盛有她武器的箱子。

她将身上破烂的衣物一把扯下甩在地上,坐在床沿上,没有立刻躺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银白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了对面的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苍白而精致的脸。银发如雪,赤瞳如凝固的血液。这张脸美得不像凡人——但正因为不像凡人,她才如此痛恨它。那不是她的脸。那是忒丝丽的脸。兰斯洛特不是长这样的。兰斯洛特的脸更硬朗,棱角分明,眉骨更高,下颌更宽——那是一张属于将军的脸,属于男人的脸,属于“洛伦雄狮”的脸。而镜子里这张脸,纤细、精致、苍白——属于一个怪物。

她别开目光。

脑中不断地回荡着兰姆达的话:

“你最好放弃你那无用的善良。你终究会被它害了。”

善良吗?

忒丝丽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是无可奈何的弧度。

善良。她曾经以为善良是她骨子里的东西,是和她的剑术、她的荣誉感、她对帝国的忠诚一样,从小被灌输、被培养、被锻造进血肉的品质。她是罗兰家的人,是兰斯洛特·罗兰·凯撒——洛伦帝国的将军,圣剑猎兵团的创建者,那个在拉德纳平原上为保护溃退的步兵连队而单枪匹马断后的人,那个被士兵们称为“不会抛弃我们的人”的人。

可现在呢?

她扯了扯嘴角。现在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苍白,纤细,指甲尖锐而锋利。这双手曾经握剑保卫帝国。如今这双手撕开过血族的喉咙,也——屠杀过一整座村庄的无辜者。

她闭上眼睛,但没有用。那些面孔就在眼皮内侧,等她一闭眼就浮现出来。

那对老夫妇。她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收留了她——一个在荒野中奄奄一息的流浪者——给她食物,给她住处,用他们有限的词汇安慰她。他们以为她只是一个可怜的、遭了难的旅人。然后在第三天夜里,她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村庄已成屠场。

她跪在血泊中央,双手浸在温热的红色中。那对老夫妇躺在不远处。老妇人的手里还攥着一条围巾——她可能正准备给那个“可怜的旅人”披上,怕她夜里着凉。

而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动的手。她的身体记得——肌肉记得撕裂人体的触感,獠牙记得刺穿血管的温热,舌尖记得血液的味道——但她的意识,她作为“兰斯洛特”的那一部分,什么都不知道。那是她第一次知道自己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东西。

她曾无数次问自己:那些被她在失控中杀死的人,他们的命,该算在谁的头上?算在那头怪物的——可那头怪物,不就是她自己吗?如果她在清醒时必须为自己清醒时的行为负责,那她在失控时犯下的血债,又该由谁来承担?没有答案。从来都没有答案。

自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以来,所遭受到的白眼和歧视数不胜数。她一夜之间从万人敬仰跌成了下水道里的老鼠。她恨,她愤怒——她明明也是被害者,她明明也是被出卖、被转化、被诅咒的那个人——可那些从高处射下的目光从来不会顾及半分。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变成这样。没有人关心她失去了什么。他们只看到一个血族,一个怪物,一个该被银剑刺穿心脏的东西。

谁会相信她的话?谁会认可一个吸血鬼自称是伟大的英雄兰斯洛特?

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彻底堕落。

做一个真正的怪物,反而更轻松。不用克制进食的欲望,不用在每一次嗅到血腥味时咬紧牙关,不用在深夜独自坐着等待那股翻涌的渴望平息。她可以想杀就杀,想喝就喝——这具身体本来就是为此而生的,不是吗?她可以成为凯瑟琳真正想要的武器,成为卡洛斯尼亚最锋利的刀。她可以选择不再痛苦,只要她放弃抵抗。

可她做不到。

每一次她放任欲望挣脱理智的缰绳,随之而来的都是更深的自我厌恶和更惨烈的后果。那些血液的主人,那些受困的流浪者,那对老夫妇,那个村庄——他们会永远留在她手上。洗不掉,还不清,忘不了。

她尝试过自杀。圣水、银器刺穿心脏、自己斩首自己——她都试过了。可圣水烧不烂她的内脏,银器留下的伤口在她拔出刀柄后缓慢愈合,刚割断的喉咙在几个呼吸间重新接合。

这具身体甚至不允许她死去。

她尝试过绝食。她想,既然死不了,那就把自己饿到失去行动能力,至少可以不再伤害别人。但每一次,当血朊水平降到危险线以下,她就会失控——而那头怪物从不会让自己饿死。它会在她意识模糊时接管身体,去觅食。等她醒来时,手上又多了新的血。

这就是她最深的绝望:她既活不下去,也死不掉;既无法彻底堕落为怪物,也无法回到人类的行列;既不能停止杀戮,又不能接受杀戮。她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噬血的欲望曾数次几乎挣脱理智的束缚。无数个日夜,欲望与良知争抢着做主的权利,折磨她的灵魂,像两只看不见的手撕扯同一块布——她能听见纤维断裂的声音,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被彻底撕碎。她只是不知道那天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在那天到来之前,她还能守住多少自己。

那个嗜血的怪物就是她本应该变成的样子,一个残忍的、毫无道德的怪物。可自己拼尽一切拒绝成为怪物——难道现在就活得很好吗?

她再清楚不过:自己已经堕落得不成样子。赏金猎人,不过是为了合理合法地满足杀戮欲望的幌子罢了。她把狩猎叫作“执行正义”,把杀死同类叫作“维护秩序”——但当她撕开一个血族的喉咙时,她感到的快感,和她当将军时在战场上击败强敌的成就感,是同一种东西吗?

她不知道。她不敢深想。

她翻出刚从黑市买下的血液,然后她拧开瓶盖,一饮而尽。

血液流过喉咙的瞬间,它带着电流般的刺激从舌尖窜上颅顶,然后沿着神经一路向下,冲刷过每一根干涸的血管,唤醒她这具早已死去的躯壳中残存的每一点知觉。那种感觉如同在沙漠中行走了千年,终于喝到了第一口水;在一个完全寂静的世界里,突然听到了音乐;一具早已石化的躯壳,在这一刻重新拥有了脉搏。

天哪。

她看着空瓶底部残留的血珠——暗红色的液体沿着玻璃内壁缓缓滑落。她盯着那几道血痕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握紧了拳头。

她现在享受这琼浆玉液的模样,和那些坐在卡洛斯尼亚高座上享用“血酿”的血族贵族——有什么区别呢?

那些善良之举,又何尝不是为了欺骗自己还有人类良知的伪善呢?她去救那些冒险者——是真的想救他们,还是只是想让自己感觉良好?她的克制——是真的出于道德,还是只是害怕失控后会面对更多的自我厌恶?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能力分辨真正的善良和自我欺骗。这两者在她的心里已经缠得太紧,像两根被血浸透又晾干的绳子,紧紧地纠缠在一起,再也解不开了。

她还能怎么做呢?她试过自杀,试过绝食。每一次对自己的残忍都引发了更大的灾难。那些鲜活的生命就如同被收割的麦草一样——他们又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不幸遇到了她,不幸出现在她失控时的路径上,不幸把她当作一个可以收留的流浪者。

那些血液的主人。那些受困的流浪者。

不……

她给墙壁狠狠抡了一拳。拳头砸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骨节传来碎裂般的痛感——但在血族惊人的自愈力下,这种疼痛只持续了几秒就迅速消退,连皮肤都恢复如常,仿佛她从未出过拳。

她不能再想了。她的精神快要崩溃了。

忒丝丽的身体颤抖起来,就连心脏都在不停地颤动。回忆的碎片就像碎裂的玻璃一样不停地刮擦着忒丝丽的精神,将她用来逃避的布条扯得粉碎。那些碎片般的回忆,此刻正向尖刀一样对着她的灵魂一下又一下地刻下痛苦的烙印,这并非折磨,这正是她应当受的刑。

不多时,忒丝丽便捂着脑袋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她曾以为凋零魔法对她是无效的。

可,当真如此吗……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