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忒丝丽只觉一阵失重感猛地攫住了她,身体像被从高处抛下的空壳,不断向下坠去。耳边断断续续地涌来听不真切低语,像有许多人在极远的地方念着她的名字;烈风一阵阵呼啸而过,将她散乱的长发吹得贴在脸侧,又掀起她单薄的衣襟,冷意顺着领口钻进来。她眼前是一片绵延不绝的黑暗,浓稠得仿佛能吞没视线,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清。
随后,失重感骤然停止。她的身体忽地一停,却没有摔成一摊肉泥,倒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稳稳接住,又轻手轻脚地放在一片宛若棉花织成的地面上。可忒丝丽的平衡感仿佛被谁生生抽走了,她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膝盖一软便重重摔倒在地,手掌擦过地面,指尖微微发颤。还来不及挣扎,方才被剥夺的视觉、平衡感与其他感官又突然一股脑回到她身上。视线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座黑色与血色交缠的堡垒。她绝不会忘记这里,她的苦难之地,一切悲剧的开端——卡洛斯尼亚,凯瑟琳的行宫。
此时此刻,忒丝丽的身体却莫名炙热起来。她四肢撑着底下松软羊绒质感的地毯,艰难地挣扎着站起。不知为何,她现在浑身无力,仿佛被抽离了血肉,只剩一具空壳;疲惫感与无力感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她不得不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使自己保持站立。她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唇色被齿痕咬得发白,睫毛也不安地颤着。
不远处,一道模糊修长的身影逐渐映入眼帘。忒丝丽眯起眼睛,竭力端详着眼前的身影。她能看见对方在不断地接近自己,踏着不紧不慢、悠闲从容的步子。耳边顿时传来清晰的金属鞋跟踏在木地板上的清脆响声,一下,又一下,像敲在她心口上。
忒丝丽瞬间感到一阵心悸。她无比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这道身影,以及那响声的主人是谁。她开始浑身发麻,像有电流穿过四肢,身上起了不少鸡皮疙瘩,呼吸也莫名滞住,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一样,窒息感一阵阵涌上来。
忒丝丽捂住胸口,尽力克制那股恐慌,然而身体却并不听她使唤,反而颤抖得愈加厉害。她的膝盖再次发软,重重跪倒在地上,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眼眶发热,却连眼泪都像被恐惧冻住了。
忽然,自己的衣着进入忒丝丽的眼眶。那是曾经凯瑟琳为她定制的黑白相间的精致女仆装,蕾丝边贴着腕骨,裙摆垂在膝边,连每一道褶子都熟悉得令她作呕;而且凯瑟琳还要求她每晚“侍寝”的时候也要穿着。
“呵……呵……”
忒丝丽抑制不住地大口喘息着,额头冒着豆大的汗珠,一滴又一滴落在红色的地毯上,衬出一个又一个深色渍点。她肩膀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抓着地毯的绒毛,指节泛白,像要把那一片柔软撕碎。
她想要再次挣扎着站起身来,然而不知何时,一只黑色的高跟鞋已经踏在了她的手边。鞋跟与地毯相触,发出沉闷的一声。紧接着,一道熟悉的、极具魅惑力的音色在她头顶响起:
“啊~你回来了,我亲爱的女儿。”
忒丝丽瞬间像应激的猫咪一样朝着凯瑟琳哈气,脊背绷紧,眼神里满是惊惧与敌意。然而当她暴起尝试攻击对方时,却如同触碰到了幻影一般扑了个空。
“什么?”
忒丝丽惊惶地叫着,有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感觉。可此时,一股凉意却从脖颈处攀了上来,带着极具侵略性的挑逗:
“你在心急什么?我亲爱的女儿。”
凯瑟琳的食指已经不经意间从忒丝丽纤细白嫩的脖颈处开始,像一条狡猾的蛇一般掠过下颌,最后轻柔地、贪婪地抚摸着忒丝丽的脸颊。指尖在她柔嫩的面颊上留下淡淡的印痕,忒丝丽只觉得那片皮肤像被火燎过一样发烫。
忒丝丽转身一个回旋踢,裙摆在空中划出急促的弧线,却依旧什么也没有踢到。凯瑟琳再次站到了她的身后,继续同之前一样露出讥讽的笑容,眼神轻慢得像在看一只徒劳挣扎的猎物。
“亲爱的,您还真是十分让人觉得可爱呢。”
原先的悸动与应激,此刻彻底转化为愤怒。忒丝丽开始咆哮起来,喉咙里发出近乎嘶哑的声音,誓要把凯瑟琳撕成碎片。她闪电般冲向凯瑟琳,而这次凯瑟琳也没有躲开,只是淡淡地注视着她,唇边挂着那抹令人齿冷的笑。就当忒丝丽即将得手时,脚下却突然传来失重感,她瞬间从地面掉了下去,飞速坠落,只能眼睁睁看着凯瑟琳轻浮地注视着自己,身影越来越远。
忒丝丽又回到了最开始那种坠落的感觉。但失重感没有持续太久,她瞬间出现在一片湿漉漉的泥地上。此刻正下着暴雨,乌云黑压压地笼罩着整片天空,天地之间仿佛被蒙上一层沉重的阴影。雨水打在她脸上,冰凉刺痛,泥浆溅上裙摆。
“轰隆!”
一声巨响,一道巨大的红色闪电将天空几乎分割成几个小碎块。那剧烈亮光像把阴云徒手撕开,露出大片大片似殷红血肉般的红云,被血色闪电晕染得触目惊心。
借着几道闪电的电光,忒丝丽看清了周遭的环境,正是此前悲剧的诞生地,那个无名的小村庄。她猛地低头,果不其然,衣服变成了破烂的女仆装,布片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双手沾染着鲜红的血液,血水顺着指缝往下淌,被暴雨一冲,又晕开淡淡的红。倾泻而下的暴雨铺天盖地压下来,却也无法冲净这一地的狼藉。
“天哪……天哪……”
忒丝丽不禁闭上双眼,睫毛被雨水和冷汗黏在一起。她几乎能够想象得到,马上就将有一个小女孩前来,质问她,为何要制造这惨绝人寰的悲剧。
“你还我爸爸,还我妈妈,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尽管忒丝丽紧闭双眼,可当小女孩凄厉的惨叫声响起,她还是心中一颤,负罪感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她感到一股说不出的憋屈和痛苦,喉咙发紧,胸口像被钝器反复捶打。羞愧如同无穷无尽的蚂蚁爬上她的心间,她恨不能将自己碎尸万段以示歉意,然而惨烈的死亡已成既定事实,没有谁有能力逆转事件,阻止悲剧的发生。忒丝丽只得闭眼忍受着来自良心的折磨,肩膀微微塌下去,双手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最后一次下坠,忒丝丽还没来得及从方才的场景中缓过来,一道温和的光束便照耀在她身上,将潮湿的血水一扫而空。当忒丝丽睁开眼时,却怔住了。
眼前正站着她的情人,伊莉娜·朱庇特·洛伦缇乌斯。对方用藐视虫豸的眼神注视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冷得刺骨的轻蔑。随后伊莉娜一言不发地朝着前方离去。忒丝丽顿时慌了神,她拼了命想要追上伊莉娜,向她解释,祈求她的原谅。她踉跄着向前跑,发丝散乱,呼吸急促,伸出的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握。
然而无论她多么用力奔跑,却还是追赶不上伊莉娜的步子。
“伊莉娜,伊莉娜!”
忒丝丽疯狂叫喊着伊莉娜的名字,声音嘶哑而破碎,希望她能停下哪怕一秒钟。但对方的身影缓缓远去,只留下几乎看不清的、纤细的身影。
“你该醒了,亲爱的。”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忒丝丽所处的散发着白光的空间顿时变成一片黑暗,脚下的地面化作虚无,她再次坠入深渊……
“啊——呵啊……呵……”
忒丝丽猛地惊醒,此刻已是上午。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脸侧。
“老天,我又做噩梦了,真是……该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