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继续往下想了,思绪充斥整个大脑的感觉并不好受,尤其是当复杂的情绪糅杂在一起的时候,会让人极度不适。
阴天。
乌云如墨铺满天空,水汽在空气中漂浮徘徊,折射着微弱的光芒,像是小小的萤火虫在飞舞。
伊莉娜的心情极差,她不敢出门,她不知道那个杀了雷克叔叔的凶手会不会继续行凶。她只能嘱咐格里芬最近出门要小心一些,然后思考着关于村子里的事。
也许苏珊知道些什么······
伊莉娜穿上鞋子,向着自己的好友苏珊的家走去。
“苏珊,是我。”
“伊莉娜?快进来吧,你们放假了吗?”苏珊看起来并不是很有精神,她的黑眼圈正诉说着昨晚的睡眠质量。
“唉,村子和小镇距离有些远了,我们只能一周回来一次,苏珊,你请假已经一周了,病情严重吗?”伊莉娜问道。
“已经快好了。”苏珊苦笑着回答。
伊莉娜左右观察了一下,随后面色紧张地贴近了苏珊的耳边,问道:“你家现在有人吗?”
苏珊立刻就知道了伊莉娜的意图,她摇了摇头,说:“伊莉娜,你是要问······雷克叔叔的事吗?”
在苏珊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伊莉娜的心也加速跳了一下,她紧皱着眉头,用询问似的眼神看着苏珊。
苏珊叹了口气,手指摩挲着洁白的被子,语气带着些不安,局促,还有恐惧:“我觉得他是被村里的大人们逼死的。”
伊莉娜的脑子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电信号疯狂冲击着大脑皮层,活络的神经元和腺体急速运作起来。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接下来从苏珊嘴中吐露出的事情会令人不适。
“五天前,雷克叔叔的女儿重病,他连夜把女儿送去镇上的诊所,可是那里的医生说治不了,要送去第七区的医院接受治疗。”苏珊小声的诉说着:“一天之后,雷克叔叔回村子里找村长开会,好像是借钱,然后······”
“然后?”伊莉娜问。
“然后大家就把雷克围了起来,骂他。”苏珊说道。
伊莉娜心中的乌云越来越逼近现实了。
“有人说他犯贱,没本事,老婆跟人跑了还要养别人的女儿,现在还要找村里人借钱救那个······野种的命。”
苏珊似乎要哭出来了,她用泛着泪光的双眼看着伊莉娜说:“可是伊莉娜,那只是个六岁的孩子啊,比我们还小的孩子啊,重病濒死了还要被这样侮辱?”
伊莉娜强撑着保持冷静,问道:“之后呢,雷克叔叔到底是怎么死的。”
苏珊哽咽了一小会儿,说:“村长带头提议让村里人把他关在屋子里,不让他去第七区,说是要让那个野种死在外边。”
“然后他们就把雷克叔叔关在小房间里,定时送一点食物和水,关了一整天之后,雷克叔叔夜里逃走了。村长很生气,让我们连夜找,可是雷克叔叔逃得无影无踪,大家又担心自己家的东西被雷克叔叔偷走拿去换钱,没找多久就各回各家了。”
“就在昨天早上,雷克叔叔回来了,他跪在村口烧纸钱,直愣愣地看着火堆,嘴里念叨着什么,整个人看起来就像疯了一样!”苏珊颤抖着说道。
听到雷克叔叔跪在村口烧纸钱,伊莉娜心里那个一直没敢问出来的问题也有了答案。
“有人刚一靠近雷克叔叔,他就大吼大叫说我们害死了她女儿。没多久围上来的人就越来越多,村长还带着其他人一起骂雷克叔叔,伊莉娜,我不敢靠太近,我还在生病·····”苏珊的声音颤抖着。
听到这里伊莉娜大概能猜出来雷克是怎么死的了,她叹了口气,轻轻地拍了拍苏珊的背,说:“没事的,苏珊,不用害怕,接着说吧,你没什么错的。”
“呼。”苏珊深吸了一口气,说:“辱骂声很嘈杂,可是就在突然的一瞬间,全部消失了,雷克叔叔痛苦地倒在地上,捂住胸口像是呼吸困难的样子。伊莉娜,那到底是?”
“应该是心脏病,学校里有教过的······”伊莉娜低下了头,四五天没有正常休息,进食饮水不规律,再健康的人也扛不住,更何况他的女儿还······
“伊莉娜,有些情况我也是问父母才知道的。”苏珊摇摇头,说:“不过村长跟我们说过了,大家就当做不知道,他会解决的。”
解决?要怎么解决?伊莉娜心里冷笑,她看着慌张不安的苏珊,又回想起村长那晚的对话。
愈发感到心寒的伊莉娜,在安慰了苏珊一番后,回到了家里。
这终究只是苏珊家的一面之词,难免有些问题,要不要跟格里芬说呢?伊莉娜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在尘埃未定前三缄其口。
很可惜,伊莉娜没有等到尘埃落定的那天。
猛烈而凶悍的暴雨倾盆而降,狠狠地撞击着这个村庄所在的山谷,它很快就受不住这样的攻势,随着时间的流逝,山体上堆积起了粗大的碎屑固体,并与雨水和泥土一并化为泥浆。
终于,在凌晨时分,呼啸而来的泥石流无情地压垮了山体上的所有阻碍,席卷而下。
伊莉娜在半梦半醒间似乎听见了他人的呼喊声,她爬起了身,却发现那是真的,整个村庄都在暴雨中沸腾,惊慌逃窜的人群让伊莉娜在一瞬间清醒了,内心的恐惧和不安催使着她寻找自己的弟弟:“格里芬!你在哪?”
“怎么了?姐姐。”格里芬揉着惺忪睡眼,很是迷惑。
“出事了!”伊莉娜急忙穿上鞋子,跑出家门,然后亲眼看见了势不可挡的泥石洪流正吞噬着村庄,她彻底地崩溃了。
“是泥石流!快跑!”伊莉娜的尖叫声让格里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连鞋子也顾不上穿,赤脚跟着姐姐跑了出去。
伊莉娜抓起格里芬的手,一个劲地顺着人群跑。
突然间,不知什么东西起火了,火光在暴雨中摇曳,泥浆携着山树一同倾倒,每逢所到之处,无论是石砖,木屋,还是金属,都被碾碎,化作了泥石流的养料,它不断地壮大,邪恶的气息也更加浓烈。
漆黑的夜混着冰冷的雨水,击穿了地面,伊莉娜不知道到底是地面在颤抖,还是自己的腿在颤抖,她只是不停地跑,狼狈地逃。
可是格里芬和伊莉娜都只是未成年的孩子,在人群中不仅不起眼,也跟不上成年人的速度。
不一会儿,身后的泥浆洪流就快要奔袭而至,伊莉娜甚至已经感觉到有什么飞溅到她的后背,她咬咬牙,拉着格里芬的手更紧了。
“噗通!”村庄的大树被狠狠折断。
伊莉娜感到手中一松,回头看去,格里芬已经被砸晕,倒下的大树就这么压在他身上。
倾盆的雨水压在伊莉娜凌乱的头发上,远处飘摇不定的火光倒映在她的眼睛里,残忍无情的泥石流正吞噬着生者的希望。
“不!”她反身想要抬起倒下的大树,可是它太沉了,树干的躯壳里装载了这个村庄太多的时光,伊莉娜连挪动一丝一毫都成问题。
但伊莉娜仍竭尽所能,试图挽救自己弟弟的性命。
很快,死神的声音就逐渐靠近了伊莉娜,地面的颤抖声和房屋的倒塌声,人群的尖叫声和绝望的嘶吼声,正变为一道道锋利的刀锋,残忍地剥夺着伊莉娜的希望。
格里芬,我绝对······
伊莉娜心中不停地闪烁着过去的记忆,在小时候,伊莉娜就知道自己注定是孤独的,父母的离世,让她还未来得及体验充足的爱,就完全失去了它。
伊莉娜是个坚强的姑娘,但是在那段最痛苦的时间里,其实是格里芬在不断的安慰她呢?明明是自己的弟弟,明明内心一样的痛苦,格里芬却能强撑着,安慰着她。
伊莉娜还记得每一个暑假,格里芬为自己准备的生日惊喜,还记得每一次新年,格里芬拉着自己装扮那个小小的家。
自己的弟弟是个坚强的,有些害羞的小男孩,同时也是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格里芬,我一定······
突然,伊莉娜只觉得一阵一阵的发昏,心脏快速搏动着,呼吸急促,视线模糊,她的大脑也有些缺氧。
“轰!”
伊莉娜跑了起来,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快,她甚至有些搞不清楚自己怎么就跑了起来,可是双腿却不受控制的迈开,肺部也成了一台抽风机,从外界向体内大量输送氧气, 伊莉娜就这样肆意地狂奔,向着更为漆黑的地方逃走了。
“对不起!格里芬!对不起!”
伊莉娜的内心已经被恐惧和极度的愧疚占据,悲伤让她的泪水不住的流下,她看着自己的双手,一股恶寒感从胃部升起,直达咽喉,她撑不住,还是吐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格里芬,是我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