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低高度,机翼右偏。”
陈晓欣趴在直升机舱里,防风的战术帽与护镜扛着席卷而来的冷风,山上好像要刮起了暴风雪。
“风太大了!我最多只能悬停稳几秒钟!”流火大喊,额头冒出了冷汗,偏偏气候在这个时候变得恶劣了,看样子巨龙化的法夫纳影响到了雪风,这座雪山宛如正在苏醒!
“足够了。”陈晓欣简单回应,她的瞄准镜里已经锁定了目标。
“见鬼,我看这是座喷风的火山!”
操纵杆的摇摆幅度被他控制到极限,直升机的转向与风持平,伸出的长枪管在某一瞬间对准了下方,几具聚在一起的龙骸在雪里匍匐,好像它们也在害怕暴风。
“砰————”CheytacM200狙击步枪开火,这把枪特制的.408CheyTec弹药在2000米外仍能以超音速的速度飞行,据说它的系统能够在高达2,286米的距离打出比1角分还要小的精度,此时只有1000米不到的距离差,10毫米多的子弹化作了名副其实的音爆。
一具龙骸的背部炸出血花,音爆从背后炸开了它的胸腔,它的前躯低垂,失去了生命活动。
“重新评估龙骸的杀伤标准,失去心脏龙骸也会死亡。”空弹壳退出,陈晓欣拉动枪栓。
“你那是打中了它心脏吗!你那是把它整个胸部全轰掉了!”流火缩起脖子,寒风席卷,直升机开始摇晃起来,这一瞬的悬停被打破,他要再次开始寻找稳定机翼的机会。
直升机往下拉低,机身整整转了一圈,伸长的枪管在空中打转,好像九十年代的像素打方块游戏,需要在准确的时候按下开枪的按钮把方块全部打掉。
“我要再次拉低高度了!下面的风会小很多,你找机会射击!”升降杆被拉到最低,直升机快速下降,失重感袭来,陈晓欣感觉自己在玩跳楼机,但她的枪一动不动,眼神的光穿过瞄准镜,仿佛一道红外线落在了目标上。
“你不用再第三次费劲找角度了,这次我会把它们全部解决。”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没有理会流火的惊讶,心跳在这一刻被她放慢,虹膜收缩,瞳孔、光学瞄准镜、敌人的心脏成为了一条直线。
“Αταλάντη,”她低声念出一句希腊语,流火愣住了,思考这是中国哪里的方言。
“女神的弓手,卡吕冬一射!”
两句中文被陈晓欣念出,仿佛给手中的枪加持了看不见的魔力,她的扳机扣动了,音爆在这一瞬间产生,后面紧接着第二颗音爆,然后是第三颗!
这把经过装备科改装过的精准狙击步枪在瞬间被扣动了三次扳机,改装后的半自动性能被发挥到极致,如果有人此时拥有动画里暂停时间的能力,他将看到三枚先后不同的大口径子弹撕裂了声音,炸开了空气中的雪花,宛如三颗坠落的流星。
“砰砰砰——————”
三具龙骸倒下了,好像在雪地里绽开了几朵血花,花的根系贪婪地涌入地下。
陈晓欣呼出了寒气,心跳重新加快。
四具龙骸的死引发了列车内的骚动,陈晓欣当然不会相信车里还有活人,她的枪头再次调转到车窗,有几具龙骸划开了铁框,从车里跃出。
M200再次开火,这枚子弹被本能的射向跳出车外的龙骸胸口,但是它张开了膜翼,出现的翅膀在陈晓欣的预料之外,子弹炸开了它的翅膀刺进锁骨,它的脖子被打裂了,头滑稽地倒向一边。
“带翅膀的龙骸!小心点,它们可能能飞上来!”流火想要抬升高度,从车里钻出的带有翅膀的龙骸已经增加到了三只,这辆直升机可没有武装任何攻击设备,一旦它们靠上来他们就完了。
“不,它们不会过来的。”陈晓欣眯起了眼,光学瞄准镜里的龙骸对空中飞的玩意暂时没有兴趣,它们展开骇人的双翼向另一个方向飞去,翼上的骨头结构清晰可见。
“它们在去......时雨同学那里!”流火露出难看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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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季秋握着纳甘转轮的手愣住了,开枪动作确实是完成了,击锤都击发了出来,但是为什么刚刚对着龙骸的那一枪没有响?
是哑弹,还是枪坏了?
面前的场景容不得他思考,第一次对这个女孩的支援以失败告终,他看到时雨摆出了决然的气势,“红叶狩”的剑技斩断了龙骸的手臂,随后的一刀贯穿了它的躯体,龙骸扑通的倒在她的身后。
时雨的强大超出了他的想象,日本剑道被她发挥的淋漓尽致,好像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雪山里闪闪发光。他觉得与连简单的开枪这种事都做不好的自己相比,时雨应该站在更广阔的舞台上,那样的话他就能混在人群中给她鼓掌喝彩。
红叶狩的一招就好像一场精彩绝伦的剑舞表演,他是唯一的观众,而时雨是一位孤独的剑客,此时这位孤独的剑客却要倒下了,持刀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被冻得通红的膝盖弯下埋进了雪里。
全季秋的眼睛瞪大了,他意识到这位剑客不是无敌的,她肩膀的旧伤将白制服浸染得通红,他发了疯一样朝时雨跑过去,好像一头雪里奔行的野猪。
喂,不要死啊,不要死在这种见鬼的狗屎地方啊!你要是死了,落雪会把你深深的埋进地里唉,那会有多孤独啊!
全季秋一把抱住倒下的时雨,白校服的血把他的胸口染红,好像有人把箭射在了全季秋的心上。
他们认识其实还不到两天,但全季秋觉得他们仿佛认识了很久,这个女孩就跟笨蛋一样,真的把自己当成警察一样的正义角色了?
这种走向悲剧的歌剧就好像自己吃完火锅唱着歌去银行查查自己可悲的余额的时候,突然就被强盗给劫了,这帮强盗还带了一堆哥斯拉,然后及时赶到的警察一窝蜂的把整个银行封锁,拿着日本刀的警察冲进来利落地解决掉了强盗,这自己不瞬间被警察折服,躺在警察的怀里?
但是警察也有为人质挡枪的时候,强盗也能化身成恐怖分子,警察再厉害也抵不住恐怖分子有炸弹,他们点燃炸弹把警察炸伤了,倒在别人怀里的角色发生了转换。
“时雨!时雨!”
全季秋抱着时雨,女孩的重量很轻,轻的好像每餐都只喝奶茶一样。
她的眼睛微微睁开,皱起眉头,全季秋的手抱的很用力。
“轻点......我快要被你抱死了!”
全季秋惊慌失措的松开手,时雨借着玫切插在雪里支撑着站起来。
“对不起......我以为你...”
“没事......我消耗太大了,旧伤而已,不会死。”
她淡淡地说,却别过了头,好像怕全季秋看见她的脸红表情。
“你太激动了,是不是太紧张了?”她问。
“是,我没见过这种场面,我以为你要挂了。”全季秋坦白承认了,承认自己没见过世面没什么好丢人的,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这个正义警察倒下了,以常人的思维来说,谁能保证自己赢得过那种宛如《神曲》里的地狱恶魔?
他脑子里想的地狱恶魔突然又出现在他的眼里,它们从列车的另一边半空升起,丑陋的翅膀如同鸟人一样扑腾,不止一个,而是三只!
“我去,这种鬼东西到底还有多少只?”全季秋破口大骂,光是对付一个,时雨已经尽了全力,现在一下子来了三只,还是会飞的!
这就好像你玩《只狼:影逝二度》的时候,前脚刚把药全部磕完打死了天守阁的BOSS,BOSS还在死前惊恐的说你是修罗的化身,可后脚就来了一个更大的BOSS,他会放火会全屏攻击,而你只有一个空药瓶!
好歹小BOSS还会说你是修罗,但全季秋可什么都不是!
龙骸其实更像游戏里的石像鬼,它们的翅膀发出令人惊惧的风,朝着两人扑来,翼上生着倒刺,恐怕连列车铁皮都能轻易撕开,更别说两人的血肉之躯。
换弹,换弹,换弹!
时雨咬着牙抽出新的弹匣,弹匣不可能是无限的,裙子下的大腿最多也就绑三个弹匣,这已经是极限了,这意味着这是最后的15颗子弹。
弹药上膛,飞行龙骸们飞得颤颤巍巍,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很明显他们对于飞行技巧的熟练度是零,但这并不妨碍它们迅速逼近。
十秒,不,我还有五秒的时间,五秒射杀三头龙骸,这可能吗?
时雨的心里已经不抱希望,刀与枪被她交换了所持手的位置,她实在无法用流血的左肩开枪了,如果她手里握着的是以色列的沙漠之鹰DE或者是M500马格南转轮,那么还有几枪崩死一只龙骸的可能,但是凭借伯莱塔M92F很难完成这种任务。
红叶狩......我还能再用出一次红叶狩吗?敌人是从空中飞来的,这种与地面进攻角度完全不同的攻击很难让红叶狩发挥出最大效果。
她快速的思考,敌人已经逼近了。全季秋的纳甘转轮瞄准了飞在最前怪物的胸口,现在轮到他来充当射击电影里的主角了,如果说这把枪注定会哑火,那么无论让转轮仓转动多少次他也会扣动扳机,直到它发出轰鸣为止!他呼出憋了很久的一口气,手微微颤抖,手指猛地扣下。
一二道火同时被推开,底火炸出,这一次击锤没有让他失望,那是实实在在的轰鸣,这把俄罗斯帝国军和苏维埃红军的制式手枪第一次让全季秋听到了爆炸般的声响,独有的气封式转轮仓向右滚动,炸出的子弹命中了龙骸,并非他瞄准的胸口,而是扑哧的飞翼,翼膜看上去非常脆弱,被炸出一朵血花,龙骸尖叫了两声,飞行的动作骤然失去平衡,拼命地扇动另一只好的翅膀。
“全季秋,干得好!”
时雨喊道,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M92F开火,连续喷射出5道火舌,在头顶龙骸的两只翅膀上分别爆开血雾,龙骸愤怒的咆哮,破烂的翼膜终于支撑不住它的飞行,朝着时雨坠了下来。
就是现在!
仿佛于万千丝线中抓住了一根最重要的线,而下一秒它就会猝然即逝,一种全季秋无法理解的机会被时雨追寻到了,她再次丢下枪,双手紧握玫切,刀尖低垂,红叶狩的预备动作被完成。
坠下的龙骸此时在时雨眼里仿佛化作了一枚落叶,这枚落叶带着漆黑的血,比起枫叶要漆黑得多,它带着巨大的速度陨落。
在这一瞬,玫切动了,一种自下而上的力量与自上而下的坠落力量碰撞在一起,两股完全截然相反的相撞代表着极致力道的产生,这是斩下鬼女红叶的一击,也是物理法则下最为极致的切割,下一秒,坠下的龙骸被她一挑两半!
巨大的冲击力透过日本刀灌进她的躯体,世界好像在飞快退去,身边男孩的呼喊在渐行渐远,她想张张嘴回应男孩,但是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她伸出手,想把M92F递给全季秋,耗尽了所有的力量。
剩下的两只龙骸并肩飞行在一起,在下一刻已经来到了两人的头顶,全季秋紧抱着时雨,面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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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升机的螺旋桨发出巨大的噪音,前进方向的握把被流火推到极限。
“他们快要死了!快啊,快啊!”他恨自己开的只是普通直升机,如果学校肯给他配备装备科那帮疯子研究出的制导导弹,那么他一定会把这些家伙全炸成血水!
“不能再飞低点吗?”陈晓欣的眼神不再冷漠,露出了担忧,她瞄准镜里看不到地上的两人,两人所待的地方并不是露天的,被树和山坡阻挡。
“我准备直接进行降落!”流火突然改变了主意,降落杆推下,螺旋杆哗哗哗地开始往地上推进,两人的身子打了个滚,一般来说直升机要在进入悬停状态后才能降落,如果载具科的老师坐在副驾驶上,那么他一定会给流火挂科处分,他这么做稍有失误就是机毁人亡!
陈晓欣开始理解载具科的人的疯狂了,就好像他看待自己也是个疯子一样,大家在疯狂这个词上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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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娜纵身飞扑,扑出了车外,真的好像一只雪狐狸扑进了雪里。她飞快的站起身,顾不得抖掉脸上的积雪,因为她面前的巨大影子在她身后遮盖了天地。
十数米的巨龙张开了他的翅膀,遮住了雪天里本就不显眼的珍贵暖阳,阴影覆盖大地。
柯娜手甩了一下,从袖子里取出DoubleTap的袖珍双管手枪,这种手枪最大的特点就是平滑且方便隐藏,拿它来对付面前这种神话生物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柯娜咬起了牙,她也很明确的知道这一点,这种手枪甚至不能杀伤穿了神瓦学院防弹校服的人,于是她收起枪,提着古刀往外跑。
逃走吧,逃走吧!
雪地其实很难让人跑动,幸好她穿的是长靴,背后的巨龙发出低吟,仅仅是低吟但是让她心生恐惧。
逃走吧,逃走吧,逃走吧,逃走吧,逃走吧!
即使是被希尔维斯大人下了那种命令,我也不可能赢得过这种怪物!
逃走吧,逃离这座雪山,逃离这个城市,逃离这个国家,逃离……莱茵的诅咒!
怪物投下的阴影仿佛无穷无尽,好像延伸到山的另一头、海的另一端,在柯娜看来,那阴影延伸到了她的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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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龙法夫纳的黄金瞳里,女孩的小小身形在远离自己。就好像曾经有人偷走了它的黄金,用尽了最大的力气逃离,他们窃走的金币让巨龙怒不可遏,每一个觊觎黄金的人都将受到恶龙永无止境的追赶与诅咒,直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直到他们的灵魂被恶龙所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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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娜曾无数次从梦里醒来,恶龙的黄金瞳在窗户玻璃的倒影里看着自己,或是在她刷牙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恍惚间站在了恶龙栖息的深邃洞穴,身后是被龙息焚烧的无尽山脉。
天空意会的人告诉她,这种东西叫做莱茵的诅咒,有一个名为法夫纳的存在永无止境地追猎着她的灵魂。
“不想被莱茵吞噬吗?”男人伸出了手,脸上带着笑。
“来我们这里吧,来我们...天空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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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灵魂中的那条恶龙依然还在追赶着她,永无止境,每当柯娜以为自己逃到了安全的地方,阳光照下,灯火通明,但突然回首时,它仍然望着自己。
现在那条巨龙终于出现在她的真实世界里了,无论你回不回头,它的阴影永远将你笼罩,覆盖天空,包裹山峦。
逃走吧......逃走吧......逃走吧......
踩在雪里的特有脚步声不断响起,每一次迈开步子都带动着积雪往前翻涌,冷风已经往柯娜的肺里灌入了几个来回,身体开始酸痛起来,心脏尽最大力度地跳动着,她已经没有时间思考身后的巨龙到底有没有追过来了。
她的能力只能生成银冰,制造空气流动并不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之前用来迷惑时雨的风雪只不过是恰好在刮来的风里生成了冰雪,这种小把戏对于在巨龙面前逃生没有任何用处。
前方传来枪声,她认出了那是自己纳甘转轮的声音。
全季秋......没有变成龙骸吗?
她好像舒了一口气,但是马上又想到自己不能往全季秋那边跑,至少她不能把巨龙引到他们那边,可是......自己又能往哪里跑呢?所有的道路都被阴影覆盖了,只有前方还有一点光,在那片被雪盖住的树林里,阳光穿过树叶,地上波光嶙峋,好像走进了海洋里,温暖的海水在迎接。
仅仅是几个呼吸间,她已经能看见两人的身影了,女孩被男孩抱着,手里握着属于她的纳甘转轮,他带着绝望对着天空,天空里两只龙骸开始了俯冲。
身后的法夫纳动了,它如同黑色钢铁般的脖子扬起,它感知到在它君临的领域里出现了复数个窃走它黄金的人,名为愤怒的咆哮从喉咙里涌出,声音响彻天地。
这是代表着追猎的龙吼,看不见的吼声化作音爆,瞬间追赶上了面前的所有生命,柯娜倒下了,没有任何悲鸣,持刀的手松开,脸深深地砸进雪地里,好像把一枚钥匙砸进用作模具的印泥,印刻出了她躯体的轮廓。
两只俯冲的龙骸应声坠落,如同飞天的石像鬼突然变回了石像,地上多出两个雪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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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全季秋知道之前吼声的主人是谁了,它的头在数十米外狰狞着,两只黄金瞳如同黄金本身,它绝不是自己在电影看过的西方龙种模样的生物,而是形态扭曲的、微微如人站起般的怪物!如果说来的是插画里帅气的巨龙他反而有种视死如归的英雄感,但面前这个怪物实在跟那种形象搭不上边,就好像它在生成蜕变的时候突然基因变异了一样!
巨龙长满尖刺的腿撑起它庞大的身躯,两只龙爪却还依稀看得到人手的模样,它踏着缓慢的步伐走来,地动山摇,树林过去几百年覆盖的雪被震到了地上,还有一部分被猛烈吹过的风刮入空中。
“时雨,时雨!你还听得见我说话吗?时雨!”
怀里女孩的整条手臂已经被血染红了,白色的学生制服好像换了一种颜色,这一次不是假的了,她不会再突然说“你抱的太紧了”挣开他的手了,他也许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多抱抱这个美少女,但是美少女面无血色,被龙骸黑血沐浴的日本刀也从她手里跌落,轻轻地插在雪地里,仿佛和十几米远处立起的龙骑兵古刀遥相对应。
现在他觉得他们真的要死了,就好像是一场梦,梦里突然出现两个自己完全素不相识的女孩子,一个女孩子脸上永远带着可爱的笑脸,一个女孩子有着金子般的眼睛,但现在这两个女孩都要死 了,和他一起。
都怪你啦,非要自己一个人跑到这种鬼地方抓罪犯。
全季秋自言自语,手里摆弄着纳甘转轮,他想弄清楚还有几枚子弹。
你的剑道很厉害,但是再厉害又有什么用呢,再厉害的剑也斩不开数十米的巨龙,再厉害的枪也抵不过这种狗屎一样的神剧情展开。
现在我们都要死啦,死在一起,埋在这人迹罕至的雪山里。
有时候全季秋会想会不会是自己拖累了时雨,如果没有自己的话也许事情不会变得这样,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部列车电影的剧本会跑到恐怖片的剧场里。
纳甘转轮的弹仓被他转了快一圈,他忽然愣住了,自己只开过一枪,但是转轮仓里有两个空仓。
之前哑火的那一枪也击发了子弹吗?不,这是不可能的事,哑火后的子弹仍然会留下弹壳,只有一种可能的解释,这把装弹量7发的纳甘左轮在他拿到手的时候就只有6发子弹!
突然一切都解释得通了,他的第一次射击时击锤击发的根本就是个空弹仓,里面压根没有子弹,所以他才射不出那一枪,这意味柯娜掏枪顶着自己后背的那一个雨晚,她专门调整了预备击发的弹仓为空的,这代表着柯娜根本没想过对自己开枪!
全季秋好像突然能看见柯娜单独从转轮里取下一颗子弹的场景,她把转轮仓转啊转,直到空仓正好对着击锤。
他把视线投向了远处倒下的柯娜,恍惚间柯娜好像站了起来,她拄着名为恰西克军刀的拐杖,背对着行进的巨龙,一步一步留下向自己走来的脚印。
坠地的龙骸也抽动起来,巨龙的叫声根本没有杀死它们,好像这头龙根本不会发挥它的力量,龙骸们在地上扭曲的爬行,落地的冲击力让它们受了点伤,但是这种伤对龙骸的影响微乎其微,它们离全季秋仅两米之隔,发出嘶鸣。
柯娜大声喊了什么,恰西克古刀对着空气挥出,这把刀除了“鹰之利爪”的称号外,其“恰西克”三字在高加索语里的意思是“天堂之刃”,现在它真的好像化身为天堂的刀剑了,一道以银冰聚成的剑气刮破了雪地,撕开一条长长的雪线,在一具龙骸背后刻出血痕,仿佛把龙骸的背部挖出了一道血槽,龙骸应声倒下了。
紧接着是第二道银冰剑气,她仿佛化身为了武侠小说里的江湖高手,每一刀每一剑都聚发出剑气,不同的是这种剑气是实体,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宛如某种闪闪的钻石。
银冰刨开了第二个龙骸的躯体,两道斩击仅在一瞬。
全季秋瞪大了眼睛,柯娜一瘸一拐的向他走过来了,她的嘴巴张开,好像在朝他喊着什么,她的身后是逼近的巨龙。
全季秋忽然知道她喊的是什么了,柯娜朝他喊的是“快跑”,真好笑,好像她以为自己还跑得掉一样,好像她觉得她自己能忽然转身,一个人面对这条巨龙然后拖个几分钟,到时候自己就能一溜烟的跑下山一样。
别傻了,你靠过来唯有一个结局,那就是和自己葬在一起,我们三个将一起葬身雪下,对于柯娜来说肯定已经很习惯跟雪在一起了吧?不像自己,自己在今天见到的雪比一辈子都多。
柯娜“快跑”的声音已经能实实在在的听见了,她真的转过了身,把头高昂的抬起,不再是俯视深渊的追猎者,而是从正面仰望它,龙骑兵之刀决然的抬起。
她觉得自己好像变了,这么多年来她从来不敢面对自己心灵的追猎者,但现在她因为什么东西、什么人而产生了变化。
龙的手从侧方拍了过来,树木被它尽数摧毁,柯娜的面前凭空浮出银冰,银冰不断聚合扩张,下一秒生成了一张以冰制成的冰墙。
然而这种脆弱的墙在接触到龙掌的顷刻间就碎裂了,在墙后等待着龙掌的是向前刺出的刀刃,龙的一巴掌把刀刃拍进了血肉里,如同被钉入了一枚钉子。
紧握着刀的柯娜被龙爪带到了半空中,她的靴子死死地蹬住龙爪突出的尖刺,这柄龙骑兵之刀此刻正如其名,让她以这种方式真正的骑上了巨龙,200年前持着巨龙旗帜的龙骑兵仿佛跨越了时光而来,此刻将这枚旗帜插在了巨龙的身上,这让全季秋想起中岛美雪的那首《骑乘在银龙的背上》,龙骑士名副其实。
但是柯娜觉得自己的世界开始旋转了,龙爪带动的巨大力量让她感觉自己置身于几股狂风之中,这几股狂风将她夹在中间挤压撕裂。
她抽出了长刀,同时踩着龙爪纵身一跃,半空中一道凝聚的银冰骤然生成出尖刺,和她的龙骑兵之刀一起朝着巨龙的头刺了下去。
这是名为屠龙的行为,神话里能完成屠龙的人也寥寥无几,他们无一例外都成为了英雄,但是柯娜并不想成为英雄,她的观众只有一人。
可是巨龙的利爪半空接住了跳起的柯娜,她再次重归龙爪的怀抱,她的起跳点并不够好,光滑的突刺很难让人跳出完美的弧线。
但是那有如化作柯娜另一柄剑的巨大银冰带着她的屠龙意志暴射出去了,那是她恰西克古刀的延伸,是龙骑兵吹响号角发起的骑枪冲锋!
冰锥撞上了巨龙的头顶,柯娜希望的画面没有出现,银冰的碎片在顷刻间便四散而逃,好像下起了一场冰的雨,巨龙黑色钢铁般的甲胄仅仅只是出现了破损,一丝黑血仿佛在嘲讽她,慢慢地滴落而下。
名为屠龙的悲壮行为彻底失败了,柯娜心里的追猎者再一次追上了她,她被邪龙牢牢地掌握在手心里,好像抓着一只蚂蚁。
——————————
纳甘转轮的枪膛射出火花,炸开的子弹在巨龙的耳边留下鸣叫,朝着远处掠去了。
嘁,居然射偏了吗!
全季秋的射击好像并没有引起巨龙的兴趣,它更想把手里的柯娜捏碎,但是它突然好像被什么吸引了。
全季秋手里拿着吊坠,吊坠在猛烈地风吹下摇摆。
“你不是莱茵的黄金吗,既然是黄金的话,就想办法给我来点作用啊!”
他觉得自己好像疯了,居然对着这么一个破吊坠大喊,事实上刚刚射那一枪的时候他就已经手握吊坠了,但是他没有感受到任何不同寻常的能力,甚至连那一枪都脱离了靶子。
吊坠没有理他,它不可能像《哈利波特》里的分院帽一样能口吐人言,世界陷入死寂,风声呼啸。
这下是真的没办法了,全季秋喃喃自语,你以为真的像游戏里一样喊出几个秘籍就能获得超能力?别骗自己了。
他把挂坠挂在昏迷的时雨脖子上,全季秋不知道吊坠到底有什么重要性,但是如果时雨能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活下来的话,吊坠将会是他送给她的礼物,然后他拿走了她的日本刀,刀上沾着黑血。
至少......最后再让自己耍帅一下吧!
巨龙突然动了,没有选择碾死柯娜,柯娜的身体环绕着一圈厚厚的冰,她在拼命地尝试不被活活握死。
龙爪朝着全季秋抓来,全季秋并不知道怎么出刀,他只是挥刀向前,像个死士,在做最后的挣扎。
“听说齐格弗里德也面对过这种怪物......”他在生命的最后居然是这样的自言自语,因为他在想象着神话里的屠龙英雄是怎样的英姿,这不能给他带来力量,但能给他带来赴死的勇气。
龙爪挥过,狂风大作,巨大的暴风席卷了他的身躯,仿佛连站都站不稳了。他在最后的一刻都瞪大着眼,生怕自己因为害怕而把眼闭上了。
一刀挥出,没有任何技法可言,全季秋感觉自己好像砍到了空气,事实上他确实就是砍到了空气!他看到龙爪并不是为他而来,而是绕过了他直接抓起了后面的时雨!
全季秋愣住了,然后是愤怒涌进了大脑,这头龙居然选择让自己最后死去!愤怒之后是深深的恐惧,那种恐惧好像深入骨髓,让他从里至外打了个寒颤!
巨龙的两只手一左一右,分别抓住了柯娜和时雨,这两个全季秋唯二在列车上认识的两人将死在他的面前,比起自己先死去,亲眼目睹熟人的死更让人恐惧。
“放手啊啊啊啊啊啊混蛋!”全季秋歇斯底里,巨龙挺直了身体,刚刚近在咫尺的利爪此时仿佛远在天际,刀已经砍不到了,他举起左轮连续扣了两次扳机,两枚子弹都命中了,但是没有任何效果,全季秋甚至不知道子弹打在了哪里。
他举起枪再次射击,子弹再次在恶龙身上爆出火花,转轮仓向右转动,好像顺时行走的时钟,每转一次都代表着名为生命刻度的倒计时,现在刻度只剩七分之一了,只有最后一枚子弹剩下。
这枚子弹没有任何用,除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全季秋绝望了,所有的手段都是徒劳的,他掉转枪口,想对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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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救她们吗?”
男人的声音从后面响起,仿佛带着魔力,贵族礼服男人从树林里走出,一枚金币被他捏在指尖。
“想拥有拯救她们的力量吗?”
他的声音好像诱惑你的恶魔,在向你开出无法拒绝的报酬,也如同危机的最后关头下凡救你的天使,提供了逆转一切的手段。
男人没有期待听到全季秋的回答,金币抛出,落在全季秋跟前。
“莱茵能力:绝对冰封,能让你在想生效的地方的温度降到极点,具体能降到多少温度我也不知道。”
男人简单的介绍,全季秋瞬间知道了这枚金币意味着什么,这个男人就好像剧本里注定会在最后出场的角色,他在致命的时机说出致命的台词,拿出致命的物品,如同《教父》里的马龙·白兰度对着手下说:“我会给他开出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那种条件让人心跳加快,眼神炫目。
远处的柯娜艰难的转过头,她看到全季秋捡起了莱茵的金币,心跌落谷底。
“对了,靠子弹也有效。”
贵族礼服男人笑了,转身走了,嘴里轻声呢喃:
“但是子弹只有一颗了,你会选择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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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起金币的瞬间,全季秋感到虚无之中他的手里握着一个按钮,只要按下这个按钮,某种从未体验过的东西就会对他开放,他没有任何犹豫,古老神圣的力量从心里升起,仿佛被染成黄金色的莱茵河流淌进了他的血管。
莱茵能力:绝对冰封,这是跟柯娜的能力不在同一个层面的寒冰能力,此刻世界在他眼里好像焕然一新,天空仿佛更为广阔,他开始明白为什么有人疯狂的追逐这种东西了。
这种超越科学的力量被他凝聚在子弹里,他能看到这枚子弹炸出的力量,命中的地方将被寒冷到极致的低温冻裂!
他举起枪,深吸一口气,却在这个时候愣住了。
柯娜护体的冰块在这一刻碎裂,声音将全季秋从短暂的高潮兴奋感中拉回了现实,巨龙抓起时雨不过十秒钟,两个女孩被巨龙一手一个,时雨早已昏迷,柯娜的头也歪向一边,死亡已经逼近了。
他本来是想射巨龙头部或者心脏的,但是头部这个靶子是射击难度最高的,而全季秋甚至不知道巨龙的心脏在哪里!
如果自己的这一发子弹没能击杀掉它的话......
全季秋打了个寒颤,好像绝对冰封的能力在他自己心里起了作用,机会只有一次,如果巨龙没有被一击必杀,那么两个女孩谁也活不下来。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全季秋此时获得了能力,但也扛着巨大的责任,自己真的能射中心脏吗......?说到底这种怪物的心脏会在哪儿?
还是说选择射一只手臂更保险?
这种想法让他颤抖了一下,这种做法意味着他要在两个女孩之中做选择,子弹只有一颗,他只能救一个。
如果这辈子能有在两个女孩之间做选择的时候,他希望是在某种恋爱物语里面,而不是这种残酷的时候。生命重如泰山,选择救任何一个都意味着要放弃另一个,他的枪口颤抖起来。
这两个女孩他都只认识了不到2天,他想起的回忆却仿佛多如流水。
时雨的红叶狩向他展示了什么是剑客的凌厉,而柯娜屠龙的一跃教会了他勇气的意义。
死亡已经靠近了,犹豫就会败北。
“啊啊啊啊啊——————————————”
全季秋泪如雨下,选择了一个方向,扣动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