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锐又打了个哈欠,等门卫大爷把他的杂志从那一堆堆集在书桌上的报纸杂志堆里翻出来。
这是2009年五一劳动节的第一个清晨,他早起是为了拿年初在邮局订购的半月谈和三联生活周刊。
前者有利他了解最新政策写进作文里当作文论点,后者里三联记者的见闻可以拓展他的写作素材。都是有用的书。
他喜欢有用的书。
“小张劳动节都起这么早的啊,”大爷终于找到了张锐的一大一小两本杂志,递给他的同时摘下了自己刚刚为了看清字体而戴上的老花镜,“你们现在的高中生没我们以前值钱,但是比我们累多咯。”
“哈哈哈。”张锐无奈地笑了笑,“这没办法的嘛,现在人比以前多多了,岗位又没增加太多,只能内卷起来了。”
“啥卷?你们学校门口的那几家卤肉卷和鸡肉卷可不干净,吃了有小孩拉肚子。”门卫大爷耳朵不太利索,有时候听不清人说话。
“哈哈哈知道啦大爷,我一般也不吃肉卷。那大爷再见!”张锐接过大爷递来的书,尴尬地笑着挥挥手。虽然知道门卫大爷的提醒是出于好心,可这转折未免是太过突然。
接好杂志,张锐准备回出租屋再睡会儿回笼觉,好好休息一下——刚开学的时候被高三新转来的室友的呼噜声折磨睡不了觉,已经高三这个阶段了实在不敢硬顶,就让家里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自己走读,能在高考前睡几个好觉。
“早饭去打包一两牛肉面来吃吧.....”
“等一哈!”门卫大爷的声音打断了张锐的思考,自他身后传来。张锐吓了一跳,先是楞了一瞬,然后转身回望传达室:“大爷,还有事吗?”
“有一封今早来的寄给你的信。刚刚光顾着和你聊天了忘了给你拿。”大爷从角落摸出一封信,扬了扬。
“我的?”张锐挠挠头,还会有人给自己寄信么?总不会是李炫徵吧?这货就算给自己寄东西也应该昨晚在QQ上和自己聊人生的时候就说了呀。
那还能有谁?
张锐困惑地走回去接过大爷递来的那封信。信封皮上是一棵黑色的半朽世界树,没看到其他信息,连个来信地址都没有。
“不会是恶作剧吧?里面是胡椒粉?”张锐试探地捏捏,指尖只传来纸的触感,里面不像是有'特别惊喜'的样子。
他把两本书夹在左边胳膊下,一边走一边把信封撕开了一个口子。里面的内容是几张表格和介绍材料,还有一张信戈纸。
亲爱的张锐先生:
卡塞尔学院是一所位于美国伊利诺伊州芝加哥远郊的私立大学,和芝加哥大学是联谊学校,我们有广泛的学术交流。与此同时,我们与麻省理工等常青藤院校也有合作实验项目。
我们非常荣幸地通知您,您在您参加的'卡塞尔之星'英语演讲比赛中取得了一等奖的优异成绩,获得了本校的推免准入资格。
此外,贵校教务处已经向我们展示了您的各项资料,经过细致评估,我们认为您确实达到了卡塞尔学院的入学标准,并在此向您发出邀请。
请您在收到这封信的第一时间联系我校古德里安教授,他正在中国进行一次学术访问,将会安排对您的面试。如何疑问,也请联系古德里安教授。我会协助他为您提供服务,我是卡塞尔学院的学院秘书诺玛·劳恩斯,非常高兴认识您。
你诚挚的,
诺玛
张锐这才知道两个月前那个十分富态的教务主任王华华推荐自己去参加那个的在他口中很国际化很有名的英语竞赛居然不是浪费时间的水货竞赛。
“惊了。王华华居然没有坑我。”他很是意外,“不过好像从来没听过这个学校啊,是所野鸡大学?不对。野鸡大学怎么可能和常青藤联谊........”
有一说一,在学校里张锐的成绩委实只能算是一般,英语稍微好一些但也并非优异。王华华让他高考前参加这个比赛让他一度认为王华华是出于高一某次样板课上被自己恶作剧后余怒未消,记仇两年,如今终于找到机会公报私仇。
可王老师何等人杰?怎么会行此等下作之事?自己真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下作!
正当张锐内心对王华华老师的敬仰之情如同滚滚黄河水滔滔不绝时,门卫大爷的嗓门又一次将他拉回现实。
“还有一件包裹!小张回来拿!”声音雄浑有力,中期十足
靠!这大爷到底是真健忘还是一直在玩儿我啊。
“来了——!”
张锐站定扶额,灰溜溜地走回传达室去拿最后的包裹。
十几分钟后,出租屋。
“咋个联系方式都没留?”张锐盯着在书桌上排开的表格、资料和诺玛女士的信百思不得其解。
这些东西他已经翻来覆去看好多遍了。除了每张纸里都流露出来的那种淡淡的牛逼感,愣是一点儿有用信息都没找到。
这让他不由地又在心里开始诽谤薛定谔的好老师,王华华。
等等,还有个包裹没开。他突然想起了放在书桌一角的厚厚的大信封。
“哇塞.....真牛逼啊.....”
那只FEDEX的大信封,里面有个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张锐犹豫了一下,总不至于是邮件炸弹吧?他撕开信封,倒出了……一只手机。
这个野鸡大学给他的见面礼居然是只诺基亚N96!这可牛逼大了呀!
先前的怀疑之心直接飞到了九霄云外。卡塞尔,真真真真是又高又硬!
他打开手机,电池居然还有1/4的电,名片夹里,有唯一一个联系人,“古德里安教授”。
张锐决定先和父母联系一下,这条路现在看来像是一个很靠谱的选项了,得和家人好好斟酌。
上午9:31。
电话那头的老爹说要和人在美国的远亲确认一下这个所谓'芝加哥之光'大学到底是个什么来头,让自己先等等别急着回复。
老爹做工程的,在大事的判断上总是慎之又慎。这固然导致家里不算富裕,但也是小中产,生活相对宽裕一些。
“徵徵!在不在在不在。”张锐打开电脑登录QQ,打算也通过自己的渠道来咨询了解一下这所大学的知识。
“咋了?我的儿?昨晚不是还在忧国忧民吗。”——这是李炫徵在吐槽张锐的深夜非主流说说。
“少扯犊子,有正事儿!”张锐心说罢了罢了这次就忍了这逆子,“你听说过卡塞尔大学没?你在沿海读预科,信息比我们内地要广一些。这所大学我在搜索引擎找了,据说是个名校,好多哈佛的教授都转去那里教书。简直牛逼到可疑啊。”
“你还别说,我还真听说过。”李某人语气很是自信,“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复旦大学好像有个小众的私人学区专门帮他们培养预科生。”
原来还有预科.......
“不过,他们好像不对外招生,都是主动对学生发出面试邀请。”他补充,“你问这干嘛?”
“被王华华坑了,去参加了个奇怪的英语竞赛。居然还拿了一等奖,收到这个学校的邀请。”张锐犹豫了下,说出了实情。
“卧槽?恭喜恭喜!儿子出息了啊,为父很欣慰!”李炫徵这厮适时占便宜,“不过别的我就不清楚了哈,我只晓得这个大学牛逼,但到底是哪个领域牛逼我也不清楚。”
“懂了,谢谢儿子,儿子真好!”张锐如此回复,果真是小人得意,贱贱兮兮。
“在吗?”QQ上一个大脸猫头像跳闪起来,名字是“诺诺”。张锐笑着通过了好友申请。这名字让他想起一款还在内测的名叫《赛尔号》的页游,“在的,请问是超能NoNo吗?”
“不是超能NoNo,是御姐NoNo!”对面的女生仿佛在龇牙,“我是古德里安教授的助教啦,来通知你参加面试的。”
“原来是学姐,失敬失敬!”张锐在这句话后面补了个抱拳的表情,话锋一转:“话说回来,学姐你咋联系到我的啊?我不记得我留过练习方式啊。”
直球。
“是你的王华华老师给我们的啊,你不知道吗?”张锐仿佛看到屏幕那边的网友眨巴眨巴眼,摆出一脸无辜的表情。
“这.....好吧。”果然还是被王华华坑了,他想,“其实学姐我还没考虑好到底来不来你们大学.......”
“那你相信世界上有龙吗?”
“学姐你话题转移得可真是一点儿都不生硬啊.......”张锐吐槽,“大概是怀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吧。”
“了解了。”诺诺头像框又闪闪,“其实也不一定非来我们学校。相比起其他大学,就读卡塞尔会错过很多事情。”
“那不当然的吗。去美国了怎么找中国女朋友啊!”张锐义正言辞,铮铮有力。
“我说的不是这个......”诺诺对着电脑屏幕捂脸,她原以为自己算是蛮脱线的女生了.......没想到今天在QQ上与她聊天的卧龙诸葛居然和她棋逢对手。
“学校的邀请函是一扇门。选择了卡塞尔,你就和现在习以为常的平静生活说拜拜了。好好考虑一下吧。”
“okk。懂了。”其实完全没懂。
这时父亲的电话来了。
“可以去试试。你伯父说卡塞尔是所学术氛围很好的私立大学,在美国,资金雄厚的私立院校都不会太差。”
“好好准备一下。你爸和我都还有工作抽不开身,小锐注意仪表着装,言谈上爸妈对你其实都不担心的,你肯定没问题。”
男人的声音难得有些犹豫,“能去美国改变命运当然很好,可是留在国内努力考211和985院校也是正道。这是决定人生轨迹的选择,爸妈也只能给你建议和鼓励。*
“爹。”张锐心里其实在和'诺诺'聊天的时候就已经有了选项,“我还是想过充满无限可能性的人生。”
“那就加油吧。”
时光荏苒,多年以前,在张锐小升初时,父母也是这样让他在成都当地的几所一般普高和远在杭州的仕兰中学间作选择。
那时父亲也是这样,无论自己如何选择,都会全力支持。
张锐深吸了口气,拨通了古德里安教授的号码。
次日,金河宾馆。
地处人民公园和宽窄巷子之间的这所酒店,其貌不显而金玉其中。
“牛啊,我听说这家商务套房一夜都要花上四位数。而且只接待大陆顾客。”张锐啧啧称叹,“这个卡塞尔是真有钱,还得有权。”
他又整理了一下仪容,往门口走。刚看见大门就注意到了一个显眼的立牌,“卡塞尔大学面试由此去。”
进门循着指示牌的提醒,张锐直走到底,左转上楼。
会议室外整整齐齐坐着一排看起来也是来面试的学生。
“张锐到了么?”
真是巧了,刚好赶上面试。节假日景点附近的交通真是让人不敢恭维,晚一分钟来就错过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身材瘦高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长着一张像是写着“我是中国人!”的脸。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西装,修身合体,领口是银色的细边,金色的衣扣和袖口闪亮,胸口处有用银线刺绣的徽章,看起来像是校服,可张锐还没有见过这种精致作风的校服。成都范围内的中小学生校服好像统一都是运动服。
“在在在!刚好到了。”张锐向年轻人伸出手,“考官好!”
年轻人微笑着握手,露出雪白的牙齿,“幸会,叫我叶胜就好。请跟我来。”
他跟着叶胜进了会议室。会议室里空荡荡的,可以容纳几十排桌椅的会议室里只有台上发言席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笑得很甜美的女孩,和叶胜一样的墨绿制服,只不过是套裙,领口塞着玫瑰红的蕾丝领巾。
“我叫酒德亚纪,也是这次的考官。”女孩站起身来,以典型日本风向张锐躬腰行礼。
“小日......小日子过得很滋润的考官好!”张锐听到那口略微带着大和风的汉语情不自禁,差点儿脱口而出。这里不是不接待陆外游客的吗?学术访问是可以?
“哈哈哈那我们开始吧。”酒德亚纪掩着嘴轻轻地笑了,觉得这个高中生有些有趣。
叶胜坐在酒德亚纪的身边,打开笔记本,看着张锐,第一句话就给张某人干懵了。
“你相信有外星人吗?”
嗯?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对?这是正常大学会准备的面试问题吗?来面试的天真无邪的学生们会被吓跑的吧喂喂!
“这个.......算是信吧......”张锐给出了个不确定的答案。
“是么?”酒德亚纪神色淡淡的,从她脸上张锐得不到一丝有用的情绪反馈,“为什么会相信呢?”
“酒德考官你有没有看过《三体》?”张锐想了想,抛出了自己的答案。
“听说过,你们中国的一本科幻小说。”酒德亚纪回答。
“从时间尺度上讲,我们从古猿进化到古人类,用了千万年;”张锐顿了顿,“而从古人类出现开始,发展到如今的科技高度,只用了一万年。宇宙这么大,这样的技术爆炸不可能只发生在地球上。要是这个宇宙只有我们的话,那人类也未免太孤独太寂寞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参加科幻讨论会。
“不错的回答。”酒德亚纪颔首,认真地做好了笔录。
张锐完全不理解她的那份认真劲儿从何而来,这种问题的答案也是需要认真记录的吗?
“第二个问题,你相信超能力么?”这次换叶胜发问。
“信。”张锐回答得很斩钉截铁。
“嗯,为什么这么笃定?”酒德亚纪带着循循善诱的笑容看着他。
“因为我见过。在杭州。”张锐豁出去了,有些话吹牛的时候朋友们都不相信。既然有人主动问,不妨把自己那段梦一样的回忆片段讲出来。
叶胜和酒德亚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讶。由叶胜问:“能讲讲具体细节吗?”
“初二的时候杭州下了很大一场雨。我记得当时我在高架下躲雨。”张锐觉得自己肩膀有些烫,每次回顾那段记忆的时候都会这样,“然后我看到有辆黑色的房车在高架上瞬移,车后面跟着一堆黑影。”
叶胜神色严肃,也进行了记录,“了解了。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人类生存的基础是唯心的,精神和灵魂的,还是唯物的,物质和肉体的?”
What?这两个人真相信有超能力?这个所谓的卡塞尔大学是所研究玄学和哲学的大学么?
连刘慈欣都不回复我描写自己奇怪经历的邮件诶?你们就这样轻易地相信了?
“我其实不太确定。”张锐深思熟虑,“我从两个方面来讲吧。”
“好的。”酒德亚纪对张锐的这个开头好像比较满意,“请讲。”
“一方面,作为受马列主义熏陶的中学生,我坚信唯物主义,一切意识存在的前提都是物理上的物质存在。”张锐停了几秒,继续讲。
“另一方面,发呆的时候我常常会有自己的现实生活像是在做梦,想象才是现实的感觉,如同庄周梦蝶那个故事。这个时候我是唯心的。”
“了解了。”叶胜和酒德亚纪点点头,“那么张锐同学,恭喜你正式过关。”
张锐沉默了一会儿,正式懵逼了。
“啊嘞?正式的面试不是现在才该开始吗?”
“不。刚刚那个就是面试。”酒德亚纪捂着嘴轻轻笑,“恭喜合格。”
叶胜起身,“我送你出去。”
.........
深夜,诺诺坐在会议室第一排的桌子上,翘着腿翻阅着那些记录和履历,并不时打开电脑查阅相关资料。
“真是完美的学生。”那是个老人,鼻梁上架着深度眼镜,一头花白的头发蓬蓬松松,一眼就知道不是烫过而是不知多久没梳理过,一身邋遢的西装,一条肥大的裤子。像是不拘小节的爱因斯坦。
“确实。他对神秘学不仅没有抵触心,甚至很感兴趣。”叶胜向教授报告,“如果不是看到了他听到问题时发懵的反应,我都以为他偷看了答案。”
“这可是我们给予厚望的'A'级啊。”曼施坦因欣慰笑笑,“成都的'A'级候补都这么有潜力,对于几天后得去杭州面试的's'级路明非,我更加期待了。”
叶胜和酒德亚纪对视了一眼,“真的是's'级?”
“是,经过再三确认,他在今年所有候选人中的评级是‘S’,唯一的‘S’!”曼施坦因声音低沉,“今年的中国招生,其实只为了路明非一个人。说实话,张锐让我很惊喜。”
“教授,还有补充。”一直沉默的陈墨瞳抬头,向曼施坦因教授递来一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A4纸:“张锐,过去似乎有接触龙类的经历。而且不止一两次。”
“那可真是太棒了。”曼施坦因教授搓搓手,更加欣慰地点点头。
这是2009年的晚春,对于那些原本会走上旧路的人们来说,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一切都还来得及改变。
尽管时间的指针,似乎还是在原本的轨迹上移动。但已经有人悄然改写了历史的流向。
春天,象征了无限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