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卧室。
佟泽轩被一阵窒息感压醒。
他费力地睁开眼,发现赵知恒一条粗壮的大腿正横跨在他身上。
整个人呈“大”字形占据了床的四分之三,鼾声如雷,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晶莹液体。
“……”
佟泽轩面无表情地把那条大腿扒拉开。
赵知恒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再来两串烤腰子”,又沉沉睡去。
佟泽轩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左右。
难得早起一次。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换上运动服,出了门。
朝晨的空气带着初秋特有的微凉,街道上行人稀疏。
佟泽轩骑着那辆陪了他快两年的自行车,沿着惜缘小区附近的公园绿道慢慢骑行。
两旁的行道树国槐簌簌作响,晨风拂过脸颊,吹散了残存的睡意,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骑了大约四十分钟,汗意微出,他在一家常去的早餐铺前停留。
“哟!小伙子儿,好久不见啊!这段时间都没见你来买早餐咧?”
早餐铺老板热情地打招呼。
“来,看看,要吃什么,全都是今早新鲜出炉的。”
“嗯,前段时间有点事。”
佟泽轩礼貌的点点头回复。
“嗯,老板,还是老样子,小笼包、生煎包各一份。”
想起还在家里的那只猪,佟泽轩又道:
“对了,老板,再加两个烧饼,牛肉馅的,再要一份云吞面,两份豆浆,就这些。”
“好嘞。”
老周一边麻利地装包子,一边自来熟地絮叨:
“小伙子儿不错啊,现在的大学生,还能这么早起去运动很少见咯。对了,要不要试试我们这的老豆汁儿?"
“不用了不用了,哈哈…还好。”佟泽轩挠挠头,有点尴尬。
其实他平时也是晚上习惯熬夜到夜半四更,然后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起,只是昨晚有些特殊。
刚出院不久就跟着经历那些糟心事,有些累了。
等了一会儿。
“来,您儿的早餐,有些烫,拿好啦,一共53块。”
老板递过来打包好的早餐。
佟泽轩接过早餐,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离开早餐铺,回到小区,已经快八点了。
赵知恒已经醒了,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看到佟泽轩提着早餐进门,赵知恒眼睛一亮:
“哇!轩儿你居然买早餐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抛弃我,自己去吃独食了呢。”
佟泽轩把早餐放在桌子上,指了指另一份。
“这是你的那份,没有煎饼馃子,给你买了份云吞面,凑合吃吧。”
赵知恒愣了一下,随即做出夸张的感动状:
“呜呜呜……轩儿你还记得我爱吃煎饼馃子,我好感动,不亏是我最好的兄弟!”
说着就要扑过来抱佟泽轩。
佟泽轩侧身一闪,面无表情道:
“别耍宝,记得转账。”
“转账?!”
赵知恒瞬间变脸,
“不是你给我买的吗?”
“对啊,是我买的,但是你昨晚答应我的,我这个月的伙食你包了,早餐也算,所以早餐钱你出。”
佟泽轩淡定地咬了一口小笼包。
外皮很薄,一口下去肉质滑嫩,汤汁浓郁,在舌尖上流淌。
早起空腹的饥饿和味蕾都得到满足,他不自觉地眯起了双眼。
“一共五十五,维信还是支付包?”
赵知恒痛心疾首地捂着胸口:
“佟小轩,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
“你以前好歹会假客气一下说‘不用了’。”
“现在不会了。”
佟泽轩喝了口豆浆,“你自找的。”
赵知恒悲愤交加,抓起一个牛肉烧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我恨你……”
“恨我也得转账。”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解决完早餐。
赵知恒抹了抹嘴,问道:“对了,你今天回学校不?”
佟泽轩动作顿了顿:“……不回。”
“为啥?”
“你说为啥?”
赵知恒秒懂,憋着笑说:“哦~行吧。”
“闭嘴。”
佟泽轩本来就有点轻微社恐,不喜欢出门,现在就更不想出了。
“好好好,不说不说。”
赵知恒举起双手投降,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就在这时,熟悉的铃声响起,佟泽轩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赫然显示——刘老头子。
佟泽轩眉头一挑,接起电话:
“喂,糟…早上好,教授?”
“早什么早,D国这边现在快凌晨2点了。睡前想到你,给你打个电话。”
刘教授没好气道,然后缓和了一下口气,才关切的问:
“听说你前段时间受伤住院了,没什么大碍吧?”
“现在已经没事了,谢谢教授关心。”
“听你声音也挺有精神的,嗯…那就好。”
话筒里的声音顿了顿。
“对了,我打电话来主要是想问一下,上次和风行集团的校企合作项目,前期准备工作进展得怎么样了?”
空气安静了三秒。
佟泽轩:“……?!”
什么玩意儿?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运转——
那个项目资料,他好像……只建了个文件夹?
“呃……已经在准备了,”
佟泽轩硬着头皮,不确定的说。
“哦?真的?”刘教授语气里带着一丝狐疑。
“嗯,一切顺利进行中。”佟泽轩又肯定道。
“那正好,我下周休息一天,到时候你把资料和方案发我看看,如果可以就直接推进下一步了。”
“好、好的。”
“行,那你忙吧,我也要睡了。”
挂了电话,佟泽轩盯着手机屏幕。
刚刚还一本正经肯定的表情渐渐垮了下来,愁眉苦脸的。
赵知恒在旁边全程围观,此刻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一切顺利……我咋不信呢?”
他又拍拍佟泽轩的肩膀,揶揄道。
“看不出来,你还有演戏的天赋。”
佟泽轩恼羞成怒,一把抢过烧饼堵住他的嘴。
“要你管!有的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堵不住,我这人就是话多。”
赵知恒努力咽下烧饼,又嬉皮笑脸道:
“这下好了,你现在不想回学校也得回了。”
教授下周就要方案,你得赶紧回实验室干活喽。”
走吧走吧,反正都要回去,一起走呗。”
佟泽轩认命地叹了口气,收拾好东西,两人一起出了门。
回到学校,不知为何,今天格外热闹,隔一段距离就是一群人。
佟泽轩本想绕开人流密集的区域,但去实验基地的必经之路偏偏是综合楼礼学堂那片区域。
“怎么这么多人?”佟泽轩有些不自在。
赵知恒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很多学生手里都抱着一堆蓝色军服,了然道:
“哦,明天大一新生就开始军训了,为期半个月。这边综合楼在卖军训服,所以今天人特别多。”
怪不得。
佟泽轩下意识拉了拉帽檐。
今天出门前特地戴的,降低存在感。
两人穿过人群时,耳边时不时飘来新生的吐槽——
“这军训服也太贵了吧?一套一百八?拼夕夕上同款才六十!”
“就是啊,而且质量摸起来好差,感觉穿两天就得破。”
“没办法啊,学校指定的,不买也不行。”
佟泽轩默默听着,没说话。
赵知恒倒是啧啧两声,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
“轩儿,你发现没有,今年的军训服是蓝色的。”
“是吗?所以?”
“去年的是绿色的。”
赵知恒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副要考校他的模样,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想知道。”
“唉,你这人真无趣。”
赵知恒轻叹道,“我跟你说,这里面门道可多了。”
佟泽轩不为所动。
赵知恒只好自己揭晓答案,一副说书先生的模样:
“其实很多学校和那些批发军训服的厂家是有合作分成的。”
为了让新生必须买他们的衣服,不让学生去买往届的二手货或者网上的便宜货,这些黑心厂家就想了个损招。”
那就是每年换一种颜色,或者说衣服样式,今年蓝色,明年绿色,后年说不定就变成红色了…这样反复循环。”
你想啊,军训的时候,如果你穿的衣服颜色跟别人不一样,那得多显眼?”
教官一眼就能看出来,到时候查你、问你,多麻烦。学生们也只能吃这个哑巴亏,乖乖掏钱买新的。这样一来,厂家和学校都赚得盆满钵满。”
佟泽轩听完,若有所思:
“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赵知恒得意地一扬下巴:
“我可是百事通,通晓一切事物!”
佟泽轩:“……”
“说人话。”
“好吧,我在学校人脉广,认识几个学长学姐,他们告诉我的。”
赵知恒挠挠头。
“你不知道,我们学校每年光军训服这块就能赚不少钱呢。”
佟泽轩无语地摇摇头。
不过他也挺佩服赵知恒在这方面的人际交往能力。
换作是他,别说打听这些内幕了,连跟陌生人多说两句话都觉得别扭。
两人边走边聊,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
“行了,我到这边了。”
赵知恒指了指体育馆的方向。
“我得去准备排球选拔赛的事。晚点有空再去找你。”
赵知恒挥挥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记得,轩儿,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下个月的排球训练!”
“……知道了。”
目送赵知恒离开,佟泽轩独自朝实验基地走去。
京华大学产教研融合创新中心,坐落于校园西北角,是一整块灰白色的连体六层建筑,占地面积很广。
外墙爬满了半枯的爬山虎,在初秋的风中微微摇曳,透着一股岁月沉淀的学术气息。
这片区域建于十年前,正值国内高校大力推进产学研一体化的浪潮。
学校斥资数千万,配备了当时最先进的实验设备和检测仪器,旨在打造一个连接校园与产业的桥梁。
这些年下来,从这里走出了不少优秀的技术人才,也孵化了好几个成功的创业项目。
一楼是成果展示大厅,陈列着历年来师生们的优秀作品——
有获得国家专利的机械装置,有与企业合作开发的工业样品,还有一些脑洞大开的创意模型。
二楼到四楼分布着不同方向的实验室:
材料分析室、电子电路室、机械加工车间、3D打印工作室……
五楼是留给合作企业的办公区和会议室。
六楼则是几个核心教授团队的专属研究室。
佟泽轩刷了门禁卡,径直上了六楼。
推开603室的门,一股熟悉的机油味和电子元件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是他待了快两年的地方,比宿舍更像他的“根据地”。
房间不大,约莫三十平米,靠墙排列着两台高性能工作站,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代码和数据模型。
角落里堆放着各种实验器材——示波器、信号发生器、焊接台、3D打印机……
墙上贴着几张电路图和项目进度表,密密麻麻写满了标注。
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是刘教授去年教师节学生送的礼物,被遗忘在这里顽强求生。
佟泽轩过去给它浇了点水。
然后在自己的工作台前坐下,按下主机电源键。
屏幕亮起,电脑桌面杂而不乱——
各种文献PDF、数据表格、建模软件图标,分门别类的铺满了整个屏幕。
他移动鼠标,找到了那个名为“风行集团校企合作项目”的文件夹。
双击打开。
里面空空如也。
佟泽轩沉默地盯着那片空白,仿佛在与自己的拖延症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
良久,他叹了口气,开始新建文档。
风行集团,国内有名的自主品牌汽车企业,总部设在沪上,集整车、动力总成和关键零部件研发制造于一体,拥有完整的整车生产线和供应链体系。
然而近些年来,随着新能源汽车市场的爆发式增长,传统燃油车的市场份额被不断蚕食。
风行集团虽然也在积极转型,推出了几款新能源车型,但核心技术储备不足,电池管理系统、电机驱动控制、智能座舱等领域与头部新势力车企存在明显差距。
这也是他们寻求与京华大学合作的原因。
刘教授是国内机械工程领域的顶尖专家,尤其在新能源动力系统和轻量化材料方面有着深厚的经验积累与成果。
风行集团希望通过这次校企合作,借助国内一批高级工程师的科研力量以及高校的人才储备,攻克技术难关,实现产品迭代升级。
而佟泽轩作为刘教授的得力助手,被委以重任——负责项目前期的技术调研和可行性分析。
具体来说,就是要完成一份详尽的市场调研报告和技术路线规划书,内容包括:
国内外新能源汽车发展现状及趋势分析;
主流技术路线对比(纯电动、混合动力、燃料电池等);
关键零部件供应链调研;
风行集团现有技术短板分析;
建议研发方向和阶段性目标……
工作量不小,时间却很紧。
佟泽轩揉了揉太阳穴,打开搜索软件,开始查阅最新的行业资料。
国内新能源汽车市场这几年可谓风起云涌。
BYD凭借刀片电池和DM-i混动技术一路高歌猛进,
T车上海工厂产能持续攀升,
“蔚小理”等造车新势力也在各自细分领域站稳脚跟。
传统车企纷纷转型,跨界玩家层出不穷,整个行业呈现出百花齐放的态势。
技术层面,电池能量密度逐年提升,续航焦虑正在被逐步缓解;
智能驾驶辅助系统从L2向L3演进,座舱智能化程度越来越高;
800V高压平台、碳化硅功率器件、一体化压铸等新技术不断涌现……
这是一个充满机遇和挑战的时代。
佟泽轩看得入神,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将有用的信息摘录下来,构建初步的分析框架。
时间在专注中悄然流逝。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透过扇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佟泽轩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数据和图表的世界里。
直到肚子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噜声,他才恍然惊觉——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他看了眼手机,赵知恒发来几条消息:
“轩儿,我这边结束了,你那边搞定没?”
“吃饭没?要不要一起?”
“喂喂喂,不会还在实验室吧?”
“行吧,我给你带点吃的,等着。”
佟泽轩嘴角微微上扬,回了个“好”字,又埋头继续工作。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赵知恒提着一袋子吃的走了进来。
“我的天,你还在搞?”
赵知恒把袋子放在桌上,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啧啧,这些数据我看着就头大,你居然能盯这么久。”
佟泽轩接过袋子,打开一看——红烧肉盖浇饭,还冒着热气。
“谢了。”
他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慢点吃,别噎着。”
赵知恒在旁边坐下,掏出手机刷了起来,不经意的说:
“对了,明天军训开幕式,你要不要去看看热闹?”
“不去。”
“我就知道。”赵知恒耸耸肩。
“唉,那算啦,反正你也不喜欢热闹,这次就不打扰你了……”
沉默几秒,他不死心又道。
“哦,对了,后天晚上有个社团招新活动,听说挺有意思的,要不要——”
“不去。”
“我还没说完呢!”
“不管你说什么,都不去。”
赵知恒翻了个白眼:
“行行行,你这个死理工宅,我放弃了。”
回宿舍了,你悠着点,别熬太晚了。”
赵知恒背身挥挥手,回去了。
佟泽轩点点头做回应,就继续埋头吃饭和看资料。
吃完饭后,他去洗了洗手,又重新坐回电脑前。
夜渐渐深了。
窗外的校园安静下来,路灯孤独地亮着,偶尔有几声虫鸣传来。
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
佟泽轩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
他已经完成了初步的市场分析框架,整理了近三年的行业数据,列出了需要进一步调研的关键问题。
进度虽然不快,但至少有了个好的开始。
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决定再熬一会儿,把技术路线对比的部分也搭个框架出来。
窗外,月色朦胧。
京华大学的校园沉浸在宁静的夜色中,只有这栋实验楼里,还亮着一盏孤独的灯。
灯光下,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