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
暑气未散，九月初的天空还滞留着一点夏末的小尾巴。
宁梦汐带着助理舒潼走出京华大学设计中心大楼。
“给，宁总，讲了这么久，喝口水吧。”
舒潼从随身背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宁梦汐。
宁梦汐接过水，听着舒潼在她身旁小声吐槽：
“真是的，谁说现在这些学校领导都很死板的，这不是精的很吗？我们公司的开出的条件很丰厚了吧，结果他们还要提这么多要求。”
宁梦汐平静道：“毕竟是高校的领导，还要考虑到教育上的问题，慎重些是应该的。”
她今天穿着一身简约的阔腿裤职业装，白衬衫领口微敞，袖口随意卷起两折，露出纤细的手腕，浅卡其色高腰阔腿裤垂坠流畅，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黑色皮带利落地勾勒出腰线，手里那只棕色手提包质感温润，没有多余的装饰。
阳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克制，像一杯刚泡好、还没凉的清茶——有温度，但不烫手。
刚才在会议室里那些关于合作方案的唇枪舌剑，似乎并未在她眉间留下任何痕迹。
“可是他们的要求真的很过分哎，这不是想白嫖我们公司吗？”舒潼有些不忿。
“阿潼，生意不是这么做的，合作更不是这样谈的。特别是我们这种大型企业，要想保持长久，就要跳出企业看行业，放下眼前看未来。”
宁梦汐看着前方，轻轻解释。
“一时的得失不算什么，重要的是以后。就当是投资，这次摆在我们眼前的，就是一次很好的机会。”
这几年新能源汽车技术在快速进步，市场需求在不断扩大，人才储备却相对稀缺，我们公司现在也正好人才难得。”
而且，现在的教育环境有些滞后了，需要跟上社会，难免要跟我们企业合作。帮他们培养人才，也是帮我们自己。”
那些学校高层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提出的要求才这么严苛。这次合作达成，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
舒潼听完沉默了，吐了吐舌头道：
“该说不愧是体制内的么？心眼真多，能想到这些。”
宁梦汐谈谈的看了她一眼。
舒潼诶嘿一声，移开视线，不经意地询问：
“宁总，现在还早，我们是回公司？还是……”
别看舒潼总是这样称呼宁梦汐，实际上她们却是同龄人。
舒潼大四时，风行集团在她学校召开了一场宣讲会，刚好她也即将面临就业，就去尝试了一下，没想到面试通过了。
通过她面试的正是当时处于升职阶段的宁梦汐。
她毕业后，工作也从实习转正了，之后就被升职为总监的宁梦汐带在身边当助理。
她们之间的关系不像寻常的上下级关系，所以舒潼在宁梦汐面前一般比较率性放松。
有时，宁梦汐的年轻常常会让舒潼忽视她是她上司；
有时，宁梦汐的能力又会让她回想起她真是她上司。
说话间，她们已经不知不觉来到了学校的一片开阔空间。
远方是一群在骄阳下一动不能动，纵横排列整齐的蓝精灵。
看，他们多么活泼又快乐呀。
宁梦汐似乎想到什么，问道：“佟泽轩怎么样了？”
“谁？噢噢…那个佟小兄弟呀”
舒潼顺着视线往前看，反应过来，回忆了下，才道：
“之前收到医院那边的消息，说他身体恢复的不错，前几天已经出院了。”
宁梦汐轻点颔首，思索片刻，道：
“先不回公司，我们去他们学校的场地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好的，我现在打电话，询问一下在哪。”
舒潼没有多问，走到一旁打电话去了。
既然佟泽轩已经出院，那和刘教授的合作项目也该继续推进了。
毕竟上次出了那档子事，进度暂且搁置，现在去看看，也很合理。
至少，舒潼是这样理解的。
宁梦汐站在原地等待，目光远眺，不知在想什么。
少顷。
“项目地在产教研融创中心，距离不远，宁总，我们走路过去？”得知结果后，舒潼转身问道。
“嗯，走吧。”
干脆利落，宁梦汐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
“应该是这里，603室。”
舒潼用学校助教发来的NFC门禁链接，打开研究室的门。
“咦？不是没人吗？大白天的怎么窗帘都拉上了，灯也都亮着？”
两人走进603室，舒潼发现异状，奇怪道。
宁梦汐突然拍了拍舒潼的肩膀，指了指前面，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往前走几步，舒潼看见了那趴在工作台上的人影。
宁梦汐轻轻走近，小声唤道：
“佟泽轩？”
没有反应。
待看清了佟泽轩此刻的状态，不由得愣住，随即轻笑。
“这是通宵了？”
佟泽轩趴在桌上，睡得正沉。
他的姿势比较扭曲——脑袋枕着左臂，右手还保持着虚握鼠标的姿势。
眼睛紧闭，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嘴角隐约可见一丝干涸的口水痕迹。
他面前的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一份打开的文档。
文档里的内容很多，引起了宁梦汐的注意。
犹豫了一下，宁梦汐轻轻拉了张椅子，在佟泽轩旁边距离三十公分开外的位置坐下。
在不惊动佟泽轩的情况下，悄悄拿过鼠标，把电脑屏幕转过来。
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将垂落的发丝撩到耳后，仔细阅览起文档的内容。
研究室的灯光照下来，掠过她的头发。
光线从头顶倾泻下来，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割成无数道细碎的金色光束，像一柄柄悬在半空的剑。
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草木的涩味，一切都太过清晰，清晰得不像是真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进这片森林的。
但他隐约记得自己在找什么。
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林间回荡，又被风吹散。
他喊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然后他看见了爷爷。
老人正蹲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松下，背对着他，似乎在逗弄什么。
那条经常在爷爷身边的田园犬最先发现了他，兴奋地摇着尾巴朝他跑来。
围着他转了两圈，又跑回爷爷身边，用脑袋蹭了蹭老人的膝盖。
爷爷转过身来，脸上的皱纹很快堆成了笑纹：
“幺儿，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他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弧线，眼角的鱼尾纹像阳光洒在水面上泛起的涟漪。
老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过来揉了揉他的头发。
“森林里可不安全，别乱跑啊。”
爷爷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带着笑意的叮嘱，“万一迷路了怎么办？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满林子找你。”
他想说话。
想说，“爷爷，我好想你”。
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爷爷看着他，目光温和而悠远，像是透过他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行了，回去吧。”
爷爷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缥缈，像隔了一层薄雾，“你不该来这里的。”
老人转身往林深处走去，田园犬紧跟其后。
他急了，迈开步子想要追上去，可双脚像陷进了泥沼里，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爷爷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像是被林间的雾气一点一点地融化掉了。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抹红色。
那里有几株红山茶花，孤零零地开在一片蕨类植物中间。
花瓣层层叠叠，红得灼目，像一团静静燃烧的火焰。
他盯着一朵花，心脏猛地一跳——
他醒了。
然后他看见了她。
目之所及的视野里是她模糊的侧脸，只是角度是躺着的。
他眼神迷离地愣了好一会儿，慢慢聚焦，才看清面前的人。
她在他旁侧，身体微微前倾，正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
白色炽光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微微抿起的唇角。
她一只手握着鼠标，几缕发丝别在耳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醒了？”
“？！！”
佟泽轩猛地弹起来，连忙坐直身子，手忙脚乱的扶正眼镜，胡乱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宁…宁总，你你…你怎么来了？”
“今天来学校谈点事情，顺路过来看看你们的研究场地。”
宁梦汐打量了他一眼，忍俊不禁。
“没想到你会在这里，你这是……在研究室睡了一整晚？”
“呃……昨晚赶了点进度，没注意时间。”
佟泽轩有些疲倦道。
“赶进度？”
宁梦汐挑眉，“我记得，你不是最近才出院？”
“…嗯…是的。”
听着她语气里的意思，佟泽轩有些讪讪道。
他抬起手掌用力地抹了把脸，抹掉脸上的倦意。
突然，佟泽轩缓缓转向宁梦汐，不好意思的说：
“那个宁总，你稍等一下，我去个卫生间，马上回来。”
说完就拿起一包桌上的纸巾，快速走出研究室。
留下宁梦汐和舒潼面面相觑。
别想歪。
不是那种情况。
站在卫生间镜子前，佟泽轩看着自己。
——黑眼圈浓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头发乱成鸟窝，脸皮油光锃亮，还印着一道红红的印痕。
衣服也皱巴巴的，领口还歪歪扭扭的敞开。
其实是佟泽轩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形象很糟糕。
他赶紧打开水龙头，用水胡乱打湿头发，用力搓了搓脸颊……一顿收拾完，再拿纸巾快速擦干。
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清爽精神多了。
回到研究室。
佟泽轩打了个招呼后，不自然的坐回原位。
宁梦汐抬眼看他，没有说什么，而是道：
“行了，你的成果我刚刚看了，还不错，但有几个要点我想说下。”
佟泽轩也不再局促，认真道：“愿闻其详。”
两人展开一番讨论。
佟泽轩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提出几个问题，宁梦汐一一作答。
而说到技术层面的内容，佟泽轩的思路也变得清晰起来，完全没有了一开始的不自信。
看着他们由浅入深的对话，舒潼眨了眨眼。
佟泽轩醒来后就简单和她打了个照面，之后她一直待在一边做自己的事，时不时抬头看看他们那边。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从刚刚开始，他们两人好像越靠越近了。
从她这个角度看，他们的头已经快要贴在一起了。
这不，佟泽轩刚想说什么。
一转头，发现自己与宁梦汐距离近得有些失控。
他的嘴唇几乎要擦过她白嫩的脸颊，甚至能看清她侧脸上细小的绒毛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愣了几秒，有些慌乱的扭回头，拉开了距离。
心跳微微加快，耳根子迅速发烫。
呼吸间，鼻腔里还滞留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香气。
类似山茶花——清冽淡雅、带着一丝甜意。
是从她身上传来的。
不是什么浓烈的香水味，更像是洗衣液残留的清香，混合着她自身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散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嗯，方向是对的。”
宁梦汐微微挺直身子，满意地点点头，道：
“数据收集的也很全面，看得出来你是下了功夫的。接下来只要把一些细节部分完善一下，再补充一份执行计划，就可以发给刘教授了。”
似乎是过于专注的思考，她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佟泽轩平复好情绪，悄悄松了口气，小鸡啄米般快速点头：
“嗯嗯嗯……好的，好的。”
“对了，还有件事。”宁梦汐露出一个微笑，正色道。
“下周，我们公司有一个内部技术交流会，会邀请一些合作高校的师生过去参观我们的研发中心和生产线。”
刘教授的意思是，让你也一起去，实地了解一下企业的需求和技术瓶颈，对你后续的方案撰写会有帮助。”
“去你们公司参观？”
佟泽轩呆呆地眨了眨眼，“我们学校就我一个？”
“当然不是，还有其他几位老师和同学。”
宁梦汐笑了笑，“怎么，不敢去？”
“不是不敢……”
佟泽轩挠了挠头，“就是觉得，我这水平，去那种场合会不会不太够格？”
“你是刘教授的关门弟子，现在也是我们项目负责人之一，谁敢说你不够格？”
宁梦汐站起身，理理裤腿，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
“好好准备吧。”
说着，她拿起手提包准备离开，顿了顿。
宁梦汐略微低头，与佟泽轩对视，平静的补充：
“佟泽轩，有人说过你很像熊猫吗？”
“啊？”
佟泽轩呆了，表情憨憨的。
宁梦汐抿了抿嘴角，“我建议你现在回去补个觉。”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
如果佟泽轩眼睛好使的话，应该可以注意到某人微红的耳垂，粉嫩欲滴。
可惜。
舒潼作为助理，职责之一就是帮领导善后，必备技能则是擅长察言观色。
所以，她经过佟泽轩身边时，细心负责道：
“佟小兄弟，这是我维信码，你加一下。你们研究室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联系我，我们公司会安排好，后续有问题也可以询问我。”
以及，她又正经的道：
“还有，我领导的意思是，你现在的样子走出去，很容易被抓起来送到国宝馆。”
话毕，她也赶紧转身去追宁梦汐去了。
“……”
佟泽轩没看错的话，她转身的时候笑了吧？
绝对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