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镜华在这个星期日约我出去,她说想在学校以外的地方见面,地点由我决定,于是我选了点兔咖啡店。我很喜欢这间店深褐色基调的雅致装潢,以及在我尝过的各家大吉岭红茶之中味道最清淡的——其他的店面多多少少遵循英国做法——所谓的奶茶做法。老板是一个大约60岁的老咖啡师,留着花白的八字胡,旁边帮忙的是孙女吗?店面虽小,招牌还挺显眼,应该不会太难找。
这间店静得不像时下的咖啡店,连广播都没放,只有缓缓的钢琴曲,这也是我喜欢这里的理由之一,不过等起人来却很无聊。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几分钟,我已在包厢席盯着喝剩的红茶,生气地心想田镜华怎么还不来。
田镜华抵达时,我的手表指针正走到约定的一点半。狭小的店里,田镜华很快便发现了我,她穿着一身近乎纯白的奶油色洋装,倏地坐到我面前。除了这套便服,她身上没有一处像是悉心打扮过。
“麻烦你出来真不好意思。”
“不用担心,倒是你,出门这么匆忙吗,而且该说是午饭还是什么,用章鱼烧代替,本来我还想带你去吃点特色菜什么的,哦对了,这里的法式吐司很不错。”
我头也没抬,因为我忙于搜索制作社刊的攻略,今天她找我不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诶?你是怎么知道我出门匆忙而且吃了章鱼烧的?”
我放下手机,用和平常一样的半睁的眼睛凝视着她。
“如果你不想让别人发现的话,就把靴子的拉链拉好,再把嘴角的番茄酱擦掉。”
说着我递给她一张纸巾。
“啊,失礼了。”她一边擦着嘴角,一边说着,“为什么根据番茄酱就能判断是章鱼烧呢,不可能是汉堡或热狗之类的吗,那样的话不更像是午饭吗?”
“就如同福尔摩斯对于烟灰有充分研究一样,我对于西式调味料也有过深入研究,光番茄酱我就研究过30个品牌和味道,颜色最为鲜红的番茄酱,在这个商业圈,只有幸福广场的章鱼烧店才会使用,当然也不能排除你在家吃饭使用过番茄酱,但是如果是那样,番茄酱的色泽会变暗,因为是从家到这儿,而不是从广场到这儿。”
我自己都没想到我可以说这么多话,是因为单独和她坐在一起有一种陌生人的安心感吗?明明我只不过是个模型宅而已。
老板来帮田镜华点餐,她看了看菜单,稚气地说:
“请来雪顶热可可和法式吐司。”
清淡的大吉岭是最便宜的,不过我也没有续杯。
可可的顶层覆盖着厚厚一层如小山般的鲜奶油,我很讶异,原来她是甜食派的。她拿起汤匙搅拌鲜奶油,一副很愉快的模样。我真的颇担心再这样下去,她说不定喝过可可闲聊几句之后就回家了,因此主动开口。
“所以说,关于社刊你有什么想法了吗?”
“啊?”
诶? 不是吗?那你把我约出来干什么呀?
“我问你,你不是想要讨论有关社刊的事才把我叫出来的吗?”
在我问完这句话之后田镜华的眼中闪过一丝说不上来的光,闪过之快连我都差点都没察觉到。
“不,虽然是我的私事,但我还是想要陆羽你来帮忙。”
她不慌不忙的态度看似冷静,但经她这么一说,确实,她的表情似乎有些僵硬。也对啦,既然她都说自己紧张了,显然情况非比寻常。而受到她的影响,我不小心说出极不妥当的调侃:
“怎么了,需要我做打手还是怎么着?”
话一出口我才发现,这种玩笑或许不适合对她说,急忙改口:“啊,不是啦……”不料田镜华犹豫片刻后,竟然点了个头。
这下子换我心情七上八下了。我心慌意乱地向老板喊道:
“……老板,红茶续杯。”
田镜华没理会我的慌张,继续说道:
“算是打手吧,这件事非你不可,在看到陆羽惊人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后,我已经……虽然是私事,但还是希望你听一下,不过和社刊也有关系。”
算了,如果这里真的变成贝克街221B的话应该不会损害个人利益,听听也好,就当一乐子了。
“周五我拿走的社刊的其中一本记录了这么一件事……”
田镜华有个缺点,就是在讲述自己的内容的时候经常会东一耙子西一扫帚,也许这就是她在考试的时候经常歪打正着的原因吧,说白了就是思维比较跳脱,我有必要把她说的话翻译成正常逻辑的。
简短来说就是在第32期社刊里的一篇内容,那是非常少见的新闻内容,里面记录了一件老师制止校园保护费事件,那是大约10年前的事了。事件本身很简单,但是田镜华想要是知道的是为什么这件事没有详细报道。
是是是,到目前为止都很正常没错了,可是当我提及所谓的“私事”你就会大跌眼镜的。
田镜华有个大她12岁的表哥,也是一中毕业的,当田镜华想要了解关于10年前的新闻的时候她表哥显得很烦躁,不愿意透露。
“我想拜托你的是……嗯,请你告诉我哥哥想要隐瞒什么?”
田镜华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去喝可可了,这个判断十分英明,因为我的确需要时间烧毁脑细胞来分析这句话。
——田镜华问我他表哥想要隐瞒什么?
“抱歉,我叙述得太快了,我和表哥虽然不经常来往,但他不是讨厌我的人,但为什么当提及这件事的时候会这么不耐烦?”
Oh My God! 我又不是他爹,为什么要问我,你脑子是真的缺根弦吗,学年第一是怎么考的,还是说想考学年第一就必须缺根弦呀。
“那个,田镜华,这是你家的事吧,我可不好插手。”
“不,哥哥和你,我,甚至英语社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请务必听我说完。”
又是这样,我就对这副卡姿兰大眼睛没辙。
我微微点了下头。
“啊,谢谢,那我就继续说了,我哥哥也是英语社的成员,而且根据时间推算他就是这期社刊的制作人员。”
说着把那本社刊递给我,我翻到首页。
“田镜华,你表哥叫什么名?”
“杨文程。”
“那就是了,这儿写着他的名字。”
“啊啦,还真是,我居然没注意到。”
既然社刊都已经到我手里了,那我就看看那篇新闻吧。
新闻写的实在是没什么亮点,即便是英文,用了华尔街日报体,但内容实在是让我提不起兴趣,完全就是一个超级英雄的故事:学校里有人收保护费,一位刚刚任职的老师用背摔的方式阻止了校霸的出现,前后发生的时间不到半个月。
“呐,新闻你看了没。”
“看了,我非常感兴趣。”
完了,一旦她感兴趣了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不把事情的序言,开端,发展,高潮,结局,尾声,容易忽略的细节解释得清清楚楚,安排得明明白白,田镜华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你的兴趣点是?”
问题尽量简短,话多必失。
“在我看来这是一件关于英雄人物的事,为什么哥哥要避而不谈呢?”
又回到起点了,不过我总算明白田镜华的逻辑了:在她看来,只要是她认定的好事就应该被歌颂,但是他哥哥的反应与她的想法大相径庭,于是便要我分析下原因。
噗——
“陆羽,如果我们可以查出10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绝对会成为我们的社刊的一大亮点。”
确实,人们对于过去不完全报道的事件总会保留好奇心,要是可以把隐藏的事件公开绝对大卖。
“那好吧,这个委托我就接下了。”
“嗯,谢谢!”
“我现在拥有的就只有这本社刊和你提供的情报,今天就只能做一下表面的分析。”
我把杯里的红茶喝完。
“如果真的想探究真相,那就继续查资料,找情报,顺便告诉石川辉,他也是社团的没理由不帮忙。”
“明白了。”
一切准备妥当后,我就开始了分析。
“从你表哥的角度出发,就分为你表哥是当事人和不是当事人两种情况。如果不是,那么想要隐瞒的原因会有哪些呢?”
“哥哥并不是讨厌谈论学生时代的人,他对于学生时代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也就是说,唯独这件事他并不想提及,一个冲突点摆在我们面前了。”我把沉重的后背向后倚靠,“田镜华,你还记得你表哥的原话是什么吗?如果他拒绝谈及此事一定有相关台词的。”
“我记得是,No comment.”
“经典的拒绝采访的语句,没什么线索。”
方向错了吗?如果线人都守口如瓶的话真的拿不出来什么。我对我的推理能力也没有什么自信的,毕竟也只有《福尔摩斯探案集》的知识,要是分析个阅读理解还可以,揣测人内心的想法……
等等?阅读理解?
我再一次翻到新闻那一页,撰稿人用了相当不合适的华尔街日报体,这明明就是个消息报道,需要故事化或是人文关怀吗,如此做作的方式都让人感觉是不是黄色新闻了。
就像这句:There are
no real good or bad in this world, mostly the normal who usually follow the
tide showing their fangs to protect themselves while facing critical occasions.
That is why horrible. (这世上真正的好人和坏人都很少,大部分都是普通人。平时随波逐流,关键时刻则会出于自我保护而露出獠牙。然而正是因为这样才可怕。)
我承认校园霸凌事件应当严惩,而且对于袖手旁观的人也应该提出警告,但是这句话应用在新闻里,实在是感觉有些别扭。
“田镜华,咱们学校有没有新闻社团?”
“有,虽然不是校级社团,但是校史或是校报之类的都是在那里出品的。”
“那好,今天的分析先告一段落,我今晚有便利店的打工,明天社团教室见。我们有必要去一趟新闻部。”
一中学生的周一可谓是最为忙碌的,早上要比平时早20分钟到校,因为有升旗仪式,中午午休的时间还要缩短20分钟,因为要听学年主任讲话,而且上的全都是文科,这就导致了精神力急剧下降,嘛,就我个人而言是这样。
批完卷子之后——对,我是英语课代表,前文提过了,我会毛遂自荐,为人民服务,我自己都感到吃惊,只要是对我有利的事我就会去做,至于为什么要去做课代表我先卖个关子。
每个周一我都要把小测验批完,才前往社团教室,当我抵达时,田镜华和石川辉已经在那里了。
这一点都不奇怪。
不过——
有个不速之客,
宁泽墨。
“你来干什么?”
顺手关上门的我吐出这句简短的话,我是真的无法忍受一见面就看不顺眼的冤家。
“我,我加入英语社了。”
宁泽墨涨红了脸,冲着我说出这句话,脸颊还有汗珠滴落,现在是9月末快10月了,你着什么急呀?
“嗯,如果田镜华同意了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毕竟社长不是我,我没权也没有那个精力去管招聘的事。
“茶圣,你就不奇怪为什么吗?”
石川辉一副散漫的样子,斜靠在长桌边上,一脸戏谑看着我。
“喜欢英语,没别的可加,夹带私货,天晓得。”
“喂,我是不是听到了十分过分的原因,嘛,从你那张破车嘴里说出来也不奇怪就是了。”
“好了,好了,争吵到此为止,接下来开始社团活动吧。”
田镜华的威严再次显现,倒不是说她用命令的口气,那种语气说不上来,硬要比喻的话,幼儿园老师的感觉,马上就可以让吵闹的孩子安静下来。
“陆羽同学,请简要说明下我们昨天的内容。”
“啊,昨天社长提出了一个疑问,如此这般,前文提过,就先略去,我们一致认为有必要去新闻部问个究竟,在去之前,要先整理一下新闻部的情报。”
“尽管有些让人在意的地方,比如什么前文提过是说给谁的呀?算了,新闻部的话,我还是有认识的同学的。”
宁泽墨吐槽的同时把话匣子拉开了。
“很好,怎么进去明白了,下一步就是我们要怎么获得情报。”
“新闻部会不会也留着以前的校报,如果有的话,我们以想要参考报道手法为理由,获得想要的信息。”
“那为什么不去图书室查呢?”
“你也看到了,英语社的社刊放在保险柜里,只有老师才能打开,校报也是一样,因为咱们是英语社的所以没有障碍,你觉得老师会让咱们随随便便翻找其他社团的资料吗?”
“这倒是……”
“茶圣,你不是说校史也是新闻部撰写的吗,那里会不会也有线索呢?”
“是个情报来源,但不要全盘相信,史书这种东西……哼。”
“明白,明白,那你怎么就确认从新闻部找出来的情报就是可信的呢。”
“你看看开学的时候,那家伙新闻部积极的表现,他们还真是有新闻理想的人,所以说,如果旧校报留着,那么就一定可以有所收获。”
“那,我和陆羽去一趟新闻部,校史就交给你们了,宁泽墨,石川辉。”
新闻部的教室在208,正下方,还行,蛮省事的。这里就和四楼一样冷清,难不成外语楼就是这种气氛吗,难怪在这里办公的老师都向学校反映要加强下暖气,虽然还没到集中供暖的时候,但一中是有自己的锅炉房,以防天气无常。
接近208时,走廊墙边有个东西窜入我的视野。什么玩意儿?田镜华似乎没发现……。那是个小盒子,因为它和走廊墙壁一样是白色的,上面有一个圆形的透明件,不太显眼。我张望了一下,发现走廊另一头也有相同的东西。是谁掉了东西吗?但那不像贵重物品,所以我也懒得管。
田镜华三步并作两步,连跑带颠,然后把手放在了门上。
“咦?锁着的?喂,请问有人吗?”
田镜华见没人应声便把耳朵贴在门上。
“嗯嗯,里面除了电脑风扇的声音和打印机以外连呼吸声都不存在。”
这是什么神仙耳朵,这家伙不会睡觉神经衰弱吧,呼吸都听得见。
“啊啊,这么说新闻部的同学是出去了,我们要等吗?”
“务必要等,要不然好不容易才搜寻到的线索又要断了。”
“看看楼下,你就明白为什么人不在了。”
田镜华顺着我的眼神也开始观望楼下,她直接抓住了我的胳膊,话说回来你为什么靠的这么近,生怕看不到吗,你知道看什么吗?嗯嗯,你昨晚换洗发水了吗?体温,香气,隐隐约约可以触碰到的柔软都在考验着我。
可拉倒吧,我不想让她靠近单纯只是我嫌热。
“那个,陆羽,你要我看什么?”
我指了指下面的标准操场,现在正有体育社团的训练活动。
“喔,为什么有一个人在反复横跳?”
看来她注意到了,视野范围内可以捕捉到的人类个体中,唯独那一只非同寻常,话说我们这样是不是有些看猴子的意味。
“那就是新闻部的,你看她的动作,不仅仅是更换落地坐标,手部的动作让我更加断定。”
“虽然背对着我们,但她拿着相机是吗?”
“没错,从姿势上看她用的是一颗长焦镜头,两只手有着明显的距离感。”
“虽然听不懂但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如果咱们要等人的话等的就应该是她了,不过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
田镜华的小脑袋凑到了我面前,这个距离不是要亲就是要打架,当然这两样都不会发生就是了。
“你很好奇吗陆羽,我也很好奇的。”
唉,对对对,田镜华的每日好奇,这就是血的命运吗?
“嘛,反正还得等一会儿,那我就来想想吧。”
“嗯嗯!”
这家伙,兴奋得都在原地跳起来了。
是呀,新闻部的,最近有什么新闻要报道吗,还得是校园里的或是校园周边的。周边,这里都是商业区,别告诉我是广告,pass,pass;学校里的话……
“呐,田镜华,近一周内学校有通知过什么活动吗?”
“运动会吧,上周二大群里发了通知,想参加的人就在网上填写表格了。”
哇,有够敷衍的,和文化祭相比运动会简直就是后娘养的。
“那我在这里做出一个假设,新闻部其实没报道过体育新闻,但是今年不知道怎么了,就想要报道下,或许是想要争取到和文化祭同等的地位,于是现在就在那里不停拍摄体育社团的训练场景以达到宣传目的。”
“为什么呢?”
“两分钟之后你就知道了。”
121秒之后,一个端着“大炮”的女学生出现在楼梯口,之前在楼上就很在意了,即便是因为透视原理从二楼往下看这个人也太小了,近距离看了之后才明白:这家伙比宁泽墨还要矮,连150cm都不到,短发在耳垂处整齐剪断,眼睛就像是3天没睡觉一样,几乎睁不开,身上的校服也是很凌乱,估计是刚才跳的。
“嗯?两位站在老朽的社团教室门前,难不成是来加入新闻部的吗?”
人不大声音倒是很成熟,有些沙哑,乍一听还以为30岁,不过即便如此自称老朽也实在是……
“不管是不是,先允许老朽报上姓名,老朽是新闻部部长,欧阳飒,如果是后辈的请叫我飒学姐。”
好强的控场能力,这就是记者的自我修养吗?
“那么,究竟是何贵干?”
“那个,飒学姐,我是英语社的社长田镜华,我们在往期社刊中注意到以前的学生做过新闻报道,但我们都不懂,于是我们便想借阅往期的校报来学习一下。”
漂亮呀,田镜华,你大学应该选外交学院。
“无妨,新闻部所有的校报都是有记录的,欢迎查阅,不过可不是免费查阅的。”
这时候,欧阳飒学姐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神情。
“你们要提供极具爆炸性的消息源,而且必须真实,瞎编我可不买账,要不然查阅的事免谈。”
“喔,真实发生的事吗?”
“对,而且必须是新近发生的。”
“完完全全是新闻的定义呀,这下可麻烦了。”田镜华垂下头,思考起来。
有没有搞错,你还真的想要为她找些事实依据吗?我可没时间陪你在这儿胡闹,随便说点什么混过去吧。
“那个,飒学姐,校园七大不可思议什么的不是很好的题材吗?”
“新闻信仰不允许我报道灵异事件,再说,这和我国的治国理念不符。”
“没错哟,陆羽,唯物主义不信那一套的。”
“嘛,说的也是呢,那,文体新闻怎么样,一直都是热门。”
飒学姐举了举自己的相机。
“我这里面装的就是为运动会而刻苦训练的队员的照片,今年的运动会一定要好好宣传一下,每年办的都跟后娘养的似的,你有什么消息源可以盖得住我的吗?”
“学校的泳衣要翻新,貌似已经把样品送到学生会了,你感兴趣不?”
嗖——
“原稿备份在主电脑的D盘里——”
学姐已经不见了,刚才就像是时间停止了一般,快到已经无法用肉眼判断了,同时我手中多了一把钥匙。
“该说她胆大心细吗?对于新闻事件那么敏感,却这么轻易就把社团的钥匙交给一个陌生人,无论如何咱们的目的是到手了。”
“嗯,走吧,话说回来,又让你猜中了。”
我把钥匙**钥匙孔,旋转了三下,推开了教室门。
“这里还真是有社团的感觉呀。”
屋内的陈列让我都不禁发出感叹:堆得像山一样的稿件,疯狂运转的电脑,风扇的声音清晰无比,怪不得田镜华能听见,激光打印机还在吐出A3的复印稿件,靠里面的一张桌子上放着一台豪华无比的电脑,看起来价格不菲。
“这就是主电脑了吧,好厉害,这得多少钱呀?”
田镜华蹦蹦跳跳地接近那台科技猛兽,就像是在科技馆参观一样,这又是哪门子……
“陆羽,快来查阅吧。”
稳了稳位置,我坐在了扶手椅上,晃了晃鼠标,双击了D盘,瞬间,海量的数据出现在我面前。
哎呀,我怎么有点晕了。
扶住头确保不会恶心之后,我看了看左下角。
“3000件文本!这要查到什么时候?”
田镜华发出惊呼,亏你能在图书馆查资料查一天,明明那里的文献更多。
“没关系的,只要确认下修改时间就可以了。”
“为什么?”
“咱们要查的时间是10年前的报纸对吧,我们只要找到十年前的第一份就可以了,这样我们要查的就只有54份了。”
“没想到电脑还会记录时间,今天真的增长知识了。”
你天天碰电脑还不知道这功能吗?我是不是该怀疑当时的推理有误了。
“那,我们就开始了。”
接下来的动作过于枯燥就不多赘述了,当我们找到那一条新闻的时候——
“奇怪?”
“怎么了,陆羽?”
“为什么这篇新闻所涉及的人名都使用了化名呢?无论是学生还是老师,甚至被采访的目击证人都是用‘某同学’来代替,如果这是为了保护相关人员的话未免有些过了。”
“确实呢,我很好奇。”
嘛,既然好奇的方向一样了就无所谓了,不过一直就这么占用别人的社团教室也不太好,于是乎我把这篇新闻打印了下来,归还了钥匙,和学姐说完客套话后便返回了本家社团教室。
当我们进门之后发现那两个还没回来。
“查个校史需要这么长时间吗,我最起码在那边呆了40分钟了。”
“不可以哟,陆羽,不管什么人,遇到什么事,用了多少时间,一定有他的理由。”
“前提是理由要充分且合理。”
坐稳后,我理了理手中的情报。
“小墨来消息了。”
“嗯?怎么说的?”
“说是石川辉从梯子上摔下来了,现在他们在校医室。”
“这么说今天没法收集他们的情报了。”
“陆羽,你就不担心他吗?”
“不,完全不,初中的时候,有一帮学生来找茬,他左肩插着一把刀捶倒了对方,这就是摔了一下,根本算不上什么。”
“啊啦啊啦,没想到你们居然有这么可怕的过去,到底是什么事,我很好奇。”
完,中招了,每日一次的好奇梅开二度,没想到仅仅是查阅旧报纸还无法满足田镜华的好奇心。
“别人的黑历史你为什么要问呀,很丢人的,我也参与了。”
“丢不丢人需要用时间来判断,如果这是一件英勇的事件,就可以写进社刊了。”
Oh My God!这人是魔鬼吗?居然要把别人的黑历史刊登起来,这个女人终于疯了吗?
“刊不刊登先放在一边,如果你想听的话我就和你一个人说,但是你不要告诉别人。”
“嗯嗯。”
田镜华的嘴姑且还算有原则,在保密性这方面还可以相信的。
由于我说得支支吾吾,我这里用转述语言重新整理一下。
各位都听说过吧,不良少年之类的,上个世纪末最流行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刮起一阵拉帮结伙的打架风,有的帮派还有“武器”——菜刀或是锯子之类的。打架的理由也很简单,有时候走在街上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就容易起冲突,这就是传说中的“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吗?真正的帮派,也就是所谓的黑帮,已经被警察抓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因为都是14、5岁的初中生,法律拿他们无可奈何,所以说,现在把刑责年龄提到12岁真是太明智了。
初中生的“约架”行为很简单,这里单说我和石川辉经历的那一次,我提过,宁泽墨疯狂追求石川辉,可能是因为她长得可爱吧,石川辉遭到很多学生的记恨,终于这份怨念爆发了。
初二的一个很普通的放学日,我看到石川辉被几个同年级的,和他差不多高的学生带到了教学楼后面,顺此一提,他那时候就有一米七五,我只有一米**。
因为很在意我也就跟了过去,凭借着出色的“气息遮断”技能,嗯,因为没朋友练出来的,我就这么不声不响跟在他们后面。躲在建筑物后面,我清楚地观察到了全过程。
无非就是刁难他,让他离宁泽墨远一点之类的,当年石川辉也是个中二的人,不是说他相信自己是什么转世或者左眼右手寄宿着什么黑暗力量,就是血气方刚,什么都不怕,这还没两三句,这边就扭打在一起了,在打的过程中我才感到害怕。
领头的人是前些日子被学校开除的校霸,外号是夏狼,据说他还在公交车上闹过事,他在学校的那段时间真的是无所不为,最后是学校请了刑警来抓人才制止他,因为那次斗殴把人的眼珠打出来了。
仅仅一个夏狼就不好惹了,这回还带着两个手下人,虽然本人没上,一对二石川辉也会吃亏的,他又不是归来的奥特曼。
也就是凭着在那个年龄才有的血性,也没想什么就冲上去了,虽然我是毫发无伤全身而退了,事后学校也妥善处理了,但是现在想起来还是会害怕呀。
“哇喔,要到精彩的时候了,快快快。”
田镜华到是听得津津有味,话说回来你是那种看恐怖片眼睛都不眨的人吗?
“我回来了。”
这有气无力的声音果然是把脑子摔坏的石川辉吗?
“石川辉,怎么样了?”
“唉,真倒霉,从人字梯上面掉下来了,还好,不算太高,头上磕出一个包,不幸中的万幸吧。宁泽墨因为看我没事了就先回去了,她今天有打工。”
“辛苦了,情报怎么样了?”
“先不管那些,你刚才是不是在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什么叫见不得人的事情?”
“自曝黑历史,没想到在田镜华的威逼利诱下,陆羽居然会乖乖把自己的中二初中生活全盘托出。”
“把话听清楚了再下结论,田镜华刚才要我说的就是那次打架。”
“‘那次’打架?你确定是‘那次’打架吗?”
“没错。”
“啊,麻烦了,我实在是不想提那次经历呀。”
“刚才陆羽刚刚说到精彩的地方,我真的想要听下去。”
“陆羽你说到哪儿了?”
很明显我听到了恶魔的低语,石川辉头包着白布,活像个幽灵,缓缓靠近我。
“呃,就是我冲上去的时候。”
“嗯,是的,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我很好奇。”
“我也是。”
这世间最恐怖的不过突然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胆结石都要吓出来了。
“啊啊啊,飒学姐,你怎么在这儿?”
“有新闻的地方就有老朽,英语社的成员要把尘封在历史长河中的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全盘托出,这用来做一个深度报道的机会实在是千载难逢请务必告诉老朽。”
这简直比八方会谈还让人感到局促不安,现在有三双眼睛盯着我,田镜华和欧阳飒用一种等待喂食的眼神盯着我,而且要求我详细说明打斗细节,石川辉则是一副“你要是敢乱说就死定了”的目光。
我咽了咽口水,开始了,这里依然用转述语言。
我冲上去之后,因为对方人高马大,而我只有一米**,所以一开始我打算把石川辉拖出危险区域就赶紧逃跑,但是很不幸,“夏狼”注意到了我。
“你还有帮手呀,好,既然有两个人我就要会会你们俩了。”
夏狼站在石川辉面前,而那两个站在了他后面,将我隔开了。
现在我们要不挨打,然后被送进医院,说不定还会被打死;要不就逃,但现在已经放学很长时间了会不会有老师都是个问题,再说了,有老师就能搞定夏狼吗?
夏狼从身后抽出一根棒球棍,看起来是金属的,以前在路边看到有些黑帮火拼就是用这种东西打,有的还安装了钉子,就像狼牙棒一样。
就算眼前的这一根没有,被打一下也是要骨折的,你想,这东西可以把时速和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的汽车一样的球打出去,除了运动员素质过硬,棍子的质量也是上乘的。
千万不能被打到!
夏狼挥舞着铁棍直接向石川辉冲了过去,一个横扫,就像是想要把他拦腰斩断一样。
石川辉双脚跳起,在空中几乎缩成一个球,躲开了这次攻击,利用对方出招的硬直,直接牵制住了对方。左手抓住对方的同时,石川辉腾出右手,向夏狼的胸口不停猛击。受到攻击的夏狼更加愤怒,全力挣开束缚,向石川辉的天灵盖砸下去,石川辉翻滚受身,重整旗鼓,二人再次对峙。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脑中已经是一片空白了,时不时还得看看石川辉的眼神,稍有不对就得改口。
“啊!”
站在身后的其中一个抽出刀来,刺进了石川辉的左肩,瞬间鲜血染红了白衬衫。另外一个也从口袋里抽出刀来。
我直呼不好,明明看到了那两个家伙的口袋有些异常为什么不提醒他,这可糟了,我必须想办法发出警报。
“嘿呀!”
石川辉一脚踹向另一个想要刺向他的人,正中对方下腹,他痛苦的倒在地上不停打滚。
“哇啊啊啊!”
紧接着一声爆吼,石川辉捡起掉在地上的刀扑向先前偷袭他的人,直接往对方嘴里塞。
我已经看呆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平常温和的石川辉怎么会爆发出这么巨大的力量。
这时,大街上出现了说话声,我望向百米外的十字路口,貌似是两位巡警正在带着警犬检查。
这个机会不抓不行了,要是错过了就更加危险了。
于是乎,我用尽全身力气,用最大的肺活量,使出了几乎撕裂声带的吼声:
“啊啊啊啊啊——杀人了了了了了——”
经过两轮的叫喊两位巡警闻声寻来,制服了夏狼和另外两人,把我们带到了警局做了记录然后就让家长把我们接回去了。
“诶?就这些吗?老朽还以为有多精彩呢。”飒学姐发出不满的声音,“比如,学弟君大吼一声,把他们打的落花流水。”
“你把我想成什么了,我们是正经人,一定要在保护自己的前提下进行活动,要不然成什么了,你在教唆大家直接上去莽吗,真出事了你负责?”
“我同意,飒学姐,有勇气不是匹夫之勇,智取和寻求帮助也绝不是胆小如鼠,陆羽做的没错。”
“真无聊,还以为有什么值得营销的,这样一来不就连添油加醋都做不到了吗。”
嘟嘟囔囔的学姐走出了教室门,消失在视野中。
“回归正题,现在我们拿到的情报就只有这一份报纸和——”
我转向石川辉等待他的校史调查报告。
“哎呀,关于这个校史,还真有两块肉可吃的,10年前,正是不良少年活跃的最后时期,虽然像是入冬的蚂蚱一样,但还是有一定的影响力的,校史就记录了两起校园暴力事件,以及事态解决的全过程。”
“我们在新闻部找到的是收保护费事件,校史有记录吗?”
“那就是第二件事了,不过也是相对记录的比较模糊的一件。”
“果然吗……”
我不自觉地捶了下手,发出了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低吼。
“很在意吗,茶圣,其实我这里有独家新闻的,我找到了那位参与事件的老师。”
一语惊醒梦中人!
“什么?10年前的老师?是谁?”
当他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震惊的感觉更加清晰了,真的就像面前的华山拔地而起所带来的震撼感。
“Sir?我主子?教我们英语的老师?学年主任?”
“喔喔喔,慢点茶圣,一次问四个问题我可没法回答,虽然这四个问题指向的答案都是Yes而已。”
“嗯?嗯?你们说的是学年主任吗?他是当年的证人,你是怎么知道的?”
“哼哼,因为我注意到一个用词,”石川辉翻开那本巨大无比的校史,指向其中一页,“看,这里写着:青年教师作为主力军。很明显10年前,学校利用刚刚上班的青年教师作为武器进行打击行动。我于是就去查了查谁都是10年前上班的,查到三位老师,但是……”
“还留在这所学校的就只有Sir了,对吧。”
“不愧是陆羽,总是可以猜到核心的东西。”
“那好今天散会,回去整理整理思路,明天我去单刀赴会。”
这个周一的夕阳还算不错,稍微治愈了下我这劳累的身体,石川辉在路边买了根烤肠后三两步跟了上来。
“你们两个,看起来越来越好了。”
“嗯?我和田镜华吗?开什么玩笑,我可是一直保持着清晰的界限的。”
“诶?是吗,微表情心理学听说过吗?”
“微表情,是心理学名词。人们通过做一些表情把内心感受表达给对方看,在人们做的不同表情之间,或是某个表情里,脸部会“泄露”出其它的信息。”
“一如既往的学术呀,没错,你刚才的微表情就已经暴露了你自己。”
“喔?”
“你看,现在你提高了右边的眉毛,表示你很疑惑,受右脑控制的左半边脸更容易暴露内心的真实情感,当然如果是左撇子就是相反的了。”
“那你说,刚才我是什么表情呀?”
“你和田镜华谈话时的表情很放松,这是遮不住的,一个人痛苦也许可以利用大脑的神经递质进行麻痹,但是快乐是掩盖不住的。”
“快乐用的有点过,也就仅仅是不厌烦而已。”
“死傲娇,正是因为你平常那么冷静,总是不苟言笑,一旦露出哪怕一点点放松的表情就会被人察觉到。”
“你是不是在医务室吃了bad apple。”
“医务室没有苹果,我的曲库里倒是有这首歌。”
转过最后一个路口,石川辉会过道,而我会右转。
“呐,我像刚才那么说就可以了吧,我不想把真正的情况泄露出去。”
“嗯,编的还算不错,不过,你把真正的情况说出来我也拦不住的。”
“你当时那副表情谁还敢轻举妄动,真是的,我都有点回忆起那时候了。”
“是呀,咱们两个把夏狼打的毫无还手之力,我身上插着一把刀,你的左眼又紫又肿,成功搞定了这约架的老大,虽然学校没有追究,但后来也没有来挑事的了。”
“是呀,那时候血气方刚的少年跑到哪里去了。”
“跑回家了吧,要找回来也是很容易的,也许一回头就找到了。”
说完也绿灯了,石川辉过了道,消失在巷子里。
一回头就找到,是一转眼就看不见吧,就像猫一样,曾经的热血少年难道真的就仅仅是一种错觉吗;那些流逝的就永远都不会复现了吗。
才两年,两年就把我变成了这副模样,是什么,是知道了自己有多弱小吗。
我只不过是一个人,我的初中同学随便抓一个都会说我那时太冲动,不应该上前动手,应该把这件事交给专业人员。
但是——
你们不正因我和石川辉才能安心学习的吗?
算了,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