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叁

作者:革命引路人 更新时间:2026/8/18 23:38:56 字数:1816

我看见一个女人。那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她脸上有些疲惫,穿着正装,扎着高马尾。

她站在卧室门口向里看着。一动不动。

我看不到别的东西。我记得我刚才还在与一只特殊种生死搏斗。或许又被带入了诡异的梦里。

女人站了很久,甚至我以为时间是不动的。房间里终于有人说话了:“……妈妈?”

小女孩的声音。怯怯的。

“嗯。”女人的表情稍微有些舒展开,“我在。”

“妈妈,我今天……怎么样啊。”

“你一直都是最漂亮的。”女人说道,“一直。”

房间里的声音沉默了。沉默了很久,很久到我甚至以为时间停止了。但女人又轻轻动了一下,她的目光一直在注视着房间最里面,很小很小的风吹动了她的发丝。

我可以看到她的眼睛了。里面带着我看不懂的眸光,由浅浅的恐惧、温情与麻木混在一起,像是发霉的茶叶温润过后的新茶,入口仍然能感觉到深处的异样生涩。

“妈妈?”

“嗯?”

”妈妈。“

“嗯。”

她们又重复了几次毫无内容的对话。女人总是保持着耐心。坚硬而漫长的耐心。窗外的太阳以不正常的速度快速下降,然后悬停在满是橘色的天空里。

“妈妈。”

“嗯?”

“爸爸……爸爸在哪里呢?”

“爸爸在出差啊。”女人发出很温柔的声音,但我没看到她的表情有任何变化,“爸爸很快就会回来的。”

女孩又一次沉默了。她很久很久都没再说话。女人还是站在那里,她们像是两尊雕像。

……

女人坐在地铁里。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空空荡荡。地铁重复地停下,开门,关门。没有人进出。车厢里一直只有她一个人。

她打了个哈欠。看上去还是那么疲惫。地铁行驶的声音哐当哐当。地铁继续往前开。隧道里的灯从窗外掠过,一盏接着一盏。女人坐在靠门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对面车窗上。窗玻璃映出她的影子,影子背后是另一节空荡荡的车厢,再背后是比车厢更深的黑。

她的手指在大腿上无意识地划着圈,一圈,两圈,三圈。速度很慢。她一直在画圈。车窗外的灯闪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看车顶,灯光亮得发青。她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擦掉眼角一点很淡的泪光,继续看窗外的黑。

地铁又开始减速。车窗外的黑暗里浮出站台的轮廓,灰白色的灯光从站台上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很亮的长方形。门开了。没有广播。没有风。只是空空的站台,站台尽头蹲着一个什么东西。女人没有往外面看。

门很快又关上了。地铁继续晃动。

她的头一点一点往下低,眼皮下沉,又在快要合上的时候猛然惊醒。女人坐直身体,把头发挽到耳后,靠在椅背上。车厢里只有她的呼吸声,偶尔传来地铁压过接缝时的哐当。

我又数了几次。每一次停站,列车门都会在同样的位置打开,外面都是同样的空站台。那个蹲着的东西也在同样的位置。它没有动过。女人也没有动,只是在每一次关门之后重新开始犯困,又在某个瞬间惊醒。所有的东西都在重复又重复。

她的手机亮起来了。从口袋里滑出来,落在地板上。她弯腰去捡,手在屏幕上停住了。屏幕上有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她没有接听,什么都没有做。手机很快就不响了。最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靠到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地铁停下来了。门开。这一次门外不是站台。是那个女人住过的房间。房间里的灯亮着,墙上多出一面脏兮兮的小镜子,正对着车门。镜子里没有她,只有一个空空的房间和一张铺着旧床单的窄床。女人没有起身。她像是睡着了一样闭着眼。

门关了。列车启动。窗外的站台重新变成黑暗。

……

女人坐在一张很旧的木桌前面。桌上摆着一盏灯,光线昏黄。她正在用刀削着什么东西,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削得很仔细。

屋子很小。四面墙都被东西堆满了,纸箱、塑料箱、被捆起来的旧衣服。窗户关着,窗帘布硬邦邦地垂下来,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带着尘土味的光。没有风。除了她以外什么都没有。

她放下刀,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然后站起身,把灯调暗了一点,走到墙边去翻那只离她最近的箱子。翻了一会儿,从里面拿出一小包什么东西,塞进口袋。她没有打开那个箱子看第二眼。

没有人和她说话。灯光灭了,但她没有再开灯,只在黑暗里坐着。外面偶尔有摩托车经过的声音,从远处响起来,又沉下去。

她开始自言自语,声音很小,我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词:“……下个月……”“……还差一点……”“……很快……”

然后她站起来,把那袋东西重新塞回墙角的纸箱里,塞得很深。

我站在屋子中间。窗外又响起摩托车的声音,很响,像在楼底下不停地转圈。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近,最后变成某种扭曲的惨叫。

女人毫不在意。我只听得她的呼吸,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

我挣扎着醒来。特殊种的尸体倒在我附近,再远一些是苏真真。头部的夜视仪完全损坏了,其他情况不明。远处有一个小布袋,我慢慢爬过去。

那是梦里女人放进纸箱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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