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斯蒂娅会对自己产生一些不该有的想法,这是意料之中的,但她没有想到,这种感情似乎比自己想的更要复杂——如果只浮于表,她反而不太担心。
也正是因为这种不设防的心态,才让当时的路斯蒂娅有了可乘之机。
一直以来,伊芙都很信任路斯蒂娅,毕竟,她总在帮自己更衣和梳妆打扮。洛明各的女性服饰如此复杂难穿,如此日复一日,可谓是费时费力。作为领主,她有太多事务要去处理,因而在仪容和穿着方面,便只能依赖侍女们的帮忙——她不得不入乡随俗,在人前脱光衣物、接受服侍,而时间一久,一切也就变得稀松平常。
关于“爱”,她向来只想逃避,无论是她想要的,又或不想的。一个不敢爱的人,倒也不真的不懂得爱——或许只是想得太多,以至于把爱想得太过沉重。
怕得到,更怕失去,怕许诺,更怕兑现的那一刻,怕为此倾注一生,却更怕没有足够的时间去爱。从这点来看,真正的爱似乎必然求而不得?
有时她也会去想,真正的爱一个人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从一个人的心中,涌出无法抑制的感情,不畏世俗的眼光、不惜跨越一切樊篱,只为求得那一缕心中所念。
她忽然想起了艾琳德,想起上次两人分别时,她眼中的患得患失的神情。
艾琳德一定是爱自己的,但自己足够爱她吗?
“人能从‘爱’中获得什么呢?”
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伊芙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您是这样想的吗?”路斯蒂娅说,“我倒是觉得,爱不是什么奢侈物——它是一种内心的需求,不是交换,不是契约,所以每个人都可以大胆地去爱,爱所有想去爱的人,但别人也有权利不做出回应,这是别人的自由,人没法控制自己的内心,其他人更干预不了。”
“那你觉得……如果双方的‘爱’不够对等,又能维持多久?”
“我不知道,不过我相信,有些爱是能持续一生的,虽然我还未曾见过。”说完这句话后,路斯蒂娅又补充道,“不过,我觉得并不必拘泥于这个——在可以开始时开始,在该结束时结束,这也就足够了。”
“我明白了。”在黑暗中,伊芙叹息了一声,“时间很晚了,回去休息吧。”
“那……好吧。”
这场彻夜长谈终于结束了。但显然,路斯蒂娅仍意犹未尽,但她还是遵从了女主人的意愿,就此告辞离开。
在她走后,伊芙躺回了床上,但没有马上入睡。
她想到,路斯蒂娅的观念固然有一定的道理,但又不那么深刻——虽然这种爱抛开了物质层面的束缚,可本质上却也是在靠一种需求维持,即便这种需求的确也体现在了更高的精神层面,但实际上却又和肉体及物质上的需求并无太大的差别——都是为了一时满足。
时间。因时间而腐朽的,不仅只有肉体,还有思想与灵魂。在时间之后,若有一种事物还能尚存,那或许就是“寻求存在的心”。
然而路斯蒂娅的心,似乎早就因为曾经的经历而消磨殆尽了,成了一处空洞。
用什么能填补它呢,用“爱”吗?
恐怕不行。伊芙觉得,爱并不能全然承载一个人存在的意义。它就像流水,可以滋润心田,但无法填满空虚。
伴随着对路斯蒂娅的了解,那种因不确定和不可控而带来的烦躁心情几乎在瞬间烟消云散,于是乎,她发现仍有一种情绪留存在心底,那就是同情。
她同情路斯蒂娅的遭遇,同情她成长于这样一个国度。诚然,洛明各有太多的人比路斯蒂娅更值得同情,但这其中却只有少部分人像她一样,因为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困境而感到万分痛苦,认识到“自由”之于个体的重要性。
正因如此,她得承认,自己并不真的讨厌路斯蒂娅。相较而言,洛明各人普遍都显得过于无趣,而路斯蒂娅身上却有一种令人侧目的特质——聪明勇敢,古灵精怪,外加毫无顾忌,以及骨子里潜藏的过分的叛逆。这也意味着,平常的对于下人的惩罚,在她身上恐怕起不到太大效果,更何况伊芙本就讨厌这里的封建规矩——名为惩罚,实际上更像是一种侮辱。
这一晚过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从表面看来似乎并未拉近,仍像以前一样,保持着应有的主仆间的距离,直到几天后的一个清晨,伊芙突然提出了邀请,她要求路斯蒂娅陪自己出门散步——只有她们彼此。对此,路斯蒂娅当然没有理由拒绝。
这天,女主人穿着一身骑马装,没有化妆,没梳发髻,唯一能称得上打扮的或许只有那对她一直佩戴的银色耳钉。路斯蒂娅刚见她时,不禁为她的扮相感到万分惊讶:就像男人一样,她穿着宽松的马裤与高筒的长靴,腰间扎着棕色的宽腰带,皮带左右还各挂着施法书与佩剑。另外,由于搭配了束胸与垫肩,那原本过于柔美的身姿也变得开阔和硬朗了几分,一头过肩的黑发被简单地束成了单马尾,没有任何装饰,然而两侧鬓角处尚未消褪的雪发却又给她的气质增添了一些冷意与疏离。
“会骑马吗?”伊芙问她。
路斯蒂娅呆呆地看着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好吧,我来骑马,你坐后面。”
比起克利金,洛明各这边的马要高壮几分,而今天伊芙又故意挑选了一匹四蹄沉稳、耐力非凡的黑色战马,与少女纤细的身躯相比,它庞大得仿佛是一头怪兽。
路斯蒂娅还是第一次见女人跨坐骑马,她倒不觉得眼前的场面有多么不堪,反而为此备受鼓舞——至于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她自己也说不清。
踩上了马凳,穿着长裙的路斯蒂娅在女主人的帮助下上了马,侧坐在马鞍的后半边,她一只手扶着女主人的腰,另一只手则抓在马鞍翘起的后沿上。
“两只手,抓紧点。”女主人的声音很不客气,“别怪我没提醒你,它跑得可快了。”
她这句话没有夸大事实,刚出门时的那段路还算平稳,待拐上了大路,速度加快之后,路斯蒂娅才意识到,原来骑马的感觉居然如此颠簸——她越是紧张,身子就越没法放松,等到了后半程,便觉得屁股已经被震得没知觉了;她紧紧地搂着女主人的腰,却总有一种马上就要摔下去的错觉,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周围的景象模糊一片,什么也听不见、看不清,她也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去哪里;一开始,她还能咬着牙不吭一声,但时间一长,她终于也忍受不住了,开始在女主人身后不停呼喊:“慢点!慢点!”
然而女主人就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一样,一直沿着大路奔行着,马儿越跑越快,越走越远。
而直到路斯蒂娅高喊“求求您,我错了”的时候,女主人这才开始放缓速度,她拍了拍侍女紧紧勒在自己腹部的胳膊,装作不解地问她:“别着急,咱们马上就到了——你刚才在喊什么?”
对于女主人的发问,路斯蒂娅默不作声。此时,她的胸口在剧烈地跳动着,脸上也因紧张而变得红扑扑的。不知不觉间,马匹已经顺着蜿蜒山路到达了一处高耸的山崖之上,周围都是光秃秃的深色岩石,阵阵强风袭来,这风是如此地坚硬、寒冷,吹得人摇摇欲坠。
“咱们现在是在哪里?”路斯蒂娅捂着胸口,心中忐忑。
“海边,诺克丁湾附近。”伊芙回答说。她策马来到了崖边,又拉动缰绳,驱使战马原地转了半圈,于是,一片辽阔的海便展现在路斯蒂娅面前。
她们正处于峡湾的正上方。峡湾的一侧是诺克丁湾的港口,另一侧是一整片望不到边际的海。在海的东面,错综复杂的河流泛着闪闪银光,围拢出无数大大小小的岛屿,那是一片被称作温勒达尔三角洲的地带,其南北两岸遍布着平坦的沃土,据说,是整个佩托曼瑟郡最适宜耕种的地方。
伊芙先下了马,又扶路斯蒂娅下来。山崖上的阵风忽强忽弱,这不禁让她想起前段时间在齐空岛的一些经历。
“您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崖顶的风很大,路斯蒂娅不得不扯着嗓子说话。
“我刚从黑松港来到诺克丁湾港口时,就看到了这地方。”伊芙回答说,“那时就觉得,要是能站在这里看风景,肯定会很美。”
“所以……”
“所以我带你来了。”
显然,这句话答非所问。
“我从来没到过这么高的地方。”风向飘忽不定,路斯蒂娅不得不一直按着裙子,以防它不慎被风掀过头顶。她劝伊芙,“要不,咱们再往下走一段,避避风?”
“你看那里。”伊芙指着雪山脚下的一处凹角。
“那里……怎么了?”
“那里原本有矿井,出产天赭石,后来却塌掉了。”伊芙回答说,“密恩山脉中蕴藏着大量的天赭石和金属,在我们克利金,矿道四通八达,人们从密恩山脉开采矿石,又把它们全都送去了一个叫恩施弥特的地方,再进行加工或冶炼。”
“您是打算……?”
“如果这里有一条铁路线,能做的事有很多,诺克丁湾虽然地方不算大,但资源却很丰富——矿产、水产、畜牧和农业……更重要的是,这里交通方便。”伊芙说道,“长公主把这地方交给我,是希望我能为这里带来改变,我和她的立场是一致的,但在想法上却还是有些出入。路斯蒂娅,假如以后这里建立了工厂,你愿意帮我管理吗?”
“您的意思是……让我当监工?”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我能行吗?为什么不让拜加……又或者培恩去做呢?”
“拜加是长公主派来的人,培恩有自己的事要去忙。”伊芙看着路斯蒂娅的眼睛,此时太阳逐渐高升,阳光映在她额头处被风吹起的碎发上,闪着漂亮的光泽,她继续说道,“路斯蒂娅,你在修女院当过司库,如果说在我信任的人之中,谁在这方面有经验,那恐怕就只有你了。”
“您说您信任我……”
“路斯蒂娅,你说过你不喜欢这里,就和我一样。”
伊芙今天穿着一双平底靴,她发觉自己比路斯蒂娅的个子矮了一头,因而几乎是下意识地,她一边说话,一边踩上了一块凸起的岩石。
“你瞧,咱们明面上是主仆,但我更希望你能把我当做朋友看待……不仅是你,乌狄娜也是,试想一下,如果有一天这里不再有贵族和奴仆之分,就像克利金一样,那该有多好。”
路斯蒂娅听到这句话,只觉得耳畔在嗡嗡作响,她有些拿不准伊芙的意思。
“您说的……是真的?”
“你也知道,在前段时间,我和长公主谈过许多次……几乎什么都谈。她曾提到过凯耳国的‘黎明革命’,不知你听没听说过。”
“听过。”路斯蒂娅点点头。
在魔法战争彻底失败之后,凯耳国的民众对贵族的仇恨达到了鼎盛,他们一致认为,就是这些贵族挑起了这场不正义、不道德的战争。平民的儿子和兄弟在为贵族流血而死,但贵族却在利用战争大肆敛财,不仅如此,在战后,他们还不知反省,将战败归结于信仰问题,在国内大搞宗教审判,以此为借口逮捕了许多反对者,并计划将他们处死。为了拯救这些含冤入狱者,愤怒的民众奋起反抗,他们各自抄起农具,只用时三天,便将这些贵族彻底推翻。
伊芙望着远处的海港,继续说道,“长公主认为,洛明各也需要这样一场革命,因为从之后的发展来看,凯耳国的这次革命帮国王清除了贵族们的大部分势力,让王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化。”
“我从一些书中读到过这件事,可我一直不明白——他们当时为什么不顺便推翻国王?”
“当时的平民都觉得,不应该推翻国王,因为国王就是传统。”伊芙说,“也正是因为这次成功又失败的革命,在凯耳国的国内催生出了一群新派学者和文人,他们给民众带来了启蒙,同时也向世人抛出了一个问题——就是你刚才问过的那个问题——为何不推翻国王?实际上,类似的说法在百年之前也有过一次,当时克利金刚建国,可各国学者们却都不太看他们定下的新制度,所以没能掀起太大风浪。等过了百年,人们又重新探讨了这个话题,克利金的成功便成了某些观点和论题的最好佐证。这些新派学者的文章书籍先是在凯耳国内引起了巨大反响,随后又迅速向外广泛传播,几乎是一呼百应——这也是你读过的那些‘禁书’的前身,正是受了这些书的影响,你才觉得人们应当推翻国王……是不是这样呢?”
路斯蒂娅仔细思索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这么说来……您是准备在这里发动革命吗?”
“我可没这个本事。”伊芙马上摆手否认道,“我既发动不了,也阻止不了——我只能说,咱们应该顺应潮流,为这一天多做准备。”
“这一天什么时候来呢?”
伊芙看得出,路斯蒂娅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很难说,可能会很久,也可能很快——比如说,如果某个国家突然发生了这样的革命,而且最后还成功了,或许这些人就会跨过国界,来帮助其他国家的革命者推翻他们的国王。”
“这不算入侵吗?”
“我觉得不算……虽然人们来自于不同国家,却都在为一个目标而奋不顾身,这不是很浪漫吗?”伊芙笑着说,“我觉得,这说不定比爱情更浪漫。”
路斯蒂娅张大了嘴,她似乎有些理解了,又好像完全不明白。
“路斯蒂娅,还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咱们今天说的这些事你可千万别对别人提。”女主人把手搭在了侍女的双肩上,她说话时脸贴得很近,但这一次路斯蒂娅对她却生不出任何多余的想法。
“我不会说的,您放心……圣宗之名在上。”她下意识地起了个誓。
伊芙笑着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就算你说了,别人也不会信,只觉得你是疯了——所以我才一直不敢和别人说。”
“我信您,完全相信。”路斯蒂娅毫不犹豫地说。能独享这样一个秘密,这让她颇受感动。
“谢谢你,如果长公主也能像你一样就好了。当时,借着这个革命的话题,我对长公主简单说明了自己的看法,可她只听了几句,就表现出了不悦,所以我也就没能继续说下去。”伊芙叹息了一声,继续说道,“其实我能看得出,她并非权欲熏心,从她平时的衣食住行就能看得出,她做这些事并不是为了自己——她大概是能感觉得到,这个国家如今已经摇摇欲坠了,所以才变得如此冷血独裁,想尽一切办法都只是为了救国;她认为我可以为洛明各带来繁荣,可以帮这里发展工业,所以她就让我来了,但……让民众吃饱穿暖,并不意味着民众就会支持她,愿意和她站在一条战线上,毕竟,能培养出繁荣果实的土地,同样也适宜革命生长——她不是不对,只是,过去的那一套恐怕是要过时了。”
路斯蒂娅听不太懂,更无法分辨她说得到底是对是错,但她心中却为此生出了一种朦胧的希望与向往。
临近中午时,两人下了山,准备返回住处。一路上,她们碰见了几个本地的农民,这些人扛着锄头,像是刚从田里回来。他们一眼便认出了女领主,虽然惊讶于她这一身打扮,但还是恭敬朝她问好。
“你们这是去田里耕作了?”伊芙问他们。
“是啊,圣女大人。”农夫们回答。
“可现在不是还没到春天吗?”
“我们在种‘苦芯豆’。”其中一人回答,“田里现在开化了,我们就把种子种下,等冬天一过去,它马上就长出来了。”
“现在种,种子不会被冻坏吗?”
“不会的,我们一直都这样——苦芯豆长得很快,等它一成熟,我们就收割,这样还能来得及种新麦,要是等到春天再种,那就来不及啦。”
“哦,原来是这样。”伊芙理解了,于是又夸赞道,“你们可真聪明。”
庄稼汉们扛着锄头,皆是笑着挠了挠头,他们大概是不知该如何回应圣女大人的话。
实际上,苦芯豆也是一种麦,这种作物成熟之后,麦壳中通常会结两到三粒紧挨在一起的果实,其状形似小豆荚,所以这种作物就被本地人称作“苦芯豆”。
苦芯豆味道不好,单产偏低,而且这种作物还有一种很奇怪的特点:在温度偏低时,它成熟得很快,且会像藤蔓一样匍匐在地;若温度适宜,它却能长得像芦苇一样高,但很少结籽。因为它的这些诸多缺点,在除了洛明各南部的其他地方,几乎很少有人去种植这种作物。
有人说,苦芯豆其实就是当年多尔普罗斯送给庄稼汉们的圣豆——它就像施了魔法一样,能在寒冷的季节里长得飞快。
在假春时节,人们种下种子,待春季时再收割,如此,便能依靠这些不算好吃的“豆子”,熬过青黄不接的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