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温吉·里戈尔首次见到他们时,当时正值二月第一个旬中大祈祷日,当时太阳已经落山,旅店里坐了不少的人:有人坐在火炉旁啃着干粮,有人裹挟破旧的外套蜷成了一团睡在地上,还有一群人在围着一盏灯打牌——他们不说话,摔牌时却故意把手磕在桌子上,非要弄出好大的噪音。
空气混杂着烟味和菜汤的余味,光线昏暗,几根梁柱支撑着低矮的天花板,抬头看去,陈旧的板子仿佛要扑面而来。
楼上有人在走动,那声音清晰异常,简直可以分得清落下的是左脚还是右脚,以及这人又是要从哪里走到哪里。
柯温吉赶紧低下了头,生怕有灰尘或木屑掉下来,再飘进眼睛里。
桌子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他一直握着笔,却一个字都写不出。
又过了一会儿,一声响动打断了他的发愣。旅馆的门开了,进来了三个人。无所事事的人都循声望去,而这其中也包括柯温吉。
进来的是三个男人:一个老人,一个青年,还有一个少年。一直坐在前台的中年女人迎了上去——这是店主家的女儿,如今仍未出嫁。她用毛掸子帮他们抚掉了后背和肩上的积雪,又同他们搭话。
“哎呦,外面下雪了。”她没注意到,自己的语气有多浮夸,“明明下午的时候,还能见到太阳呢……您要在这里休息?要我准备些饭食吗?”
她是对三人中的青年人说的。那青年人身材匀称,胸膛宽阔,穿着十分体面,面貌更是英俊不凡,这是一位半雪莫人,在洛明各很少能见到这一类人——保不准,他是从凯提利来的贵族呢。
“那就麻烦您了。”青年人笑着说,他的洛明各语说得倒很流利,而且还带有森特兰姆一带的口音,“我们需要吃点东西,还需要一间宽敞些的屋子,最好能不受打扰。”
“当然,您……先找个地方坐坐?我这就去准备。”
店主家的女儿是个胖姑娘,平时十分懒散。柯温吉在这里逗留了几天,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殷勤,于是不免又重新观察起了这三位客人。然而此时,先前与店主女儿说话的那位青年人却又突然转过头来望向了这边,他的目光像一束蓄势待发的箭,让柯温吉有些害怕,所以他又低下了头。
新来的客人们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们或许是不想受人打扰。那里离火炉最远,所以人也少,只有柯温吉的座位离他们近一些。
店主家的女儿也许是把这位青年人当成了三人之中的主事者,又或是单纯觉得他样貌英俊,所以才只同他说话。但据柯温吉观察,那个戴着兜帽的男孩或许才是真正的“老爷”——此人坐在另外两人中间,腰上挂着一柄价值不菲的佩剑,他从进门开始,便不断地四下张望,似乎对这穷乡僻壤里的一切都感到好奇。
店主女儿在火炉上架好了锅,又添了把柴,屋子里的人都在盯着她看——睡着的从大衣里伸出了脑袋,打牌的也停下了动作。
“喂,达普蒂娜,你刚才不是说已经没吃的了么,现在又是怎么回事?”有人质问她。
本地的旅店在入夜之后不再提供热食——的确是有这种习俗和规矩的。
“这不是明摆着吗?要是你能付得起,那我也可以给你单独做。”店主女儿用颇为傲慢的语气瞟了说话的人一眼,随后又望向了窗边。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便看到了在那边落座的三个陌生人,在注意到他们的穿着打扮之后,所有人就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汤烧开了,锅子里开始冒泡,咕嘟咕嘟地响。然而诡异的是,似乎除了正在精心烹调的店主女儿,谁都不再去看这口锅,哪怕一眼。即便炖鱼的香气开始弥漫,打牌的也依旧在专心打牌,睡觉也只顾蒙头大睡。
柯温吉观察着众人,又看了眼坐在窗边的三人,他皱着眉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然后再划掉。
“您在写什么?”
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耳旁响起,把他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凭本能地,他合起了笔记,把它揣进了怀里。
“没什么……”他说,“就是写点……随笔。”
来的正是那位好奇的小少爷。
这位小少爷已经摘掉了兜帽,他有一头黑发和一双湛蓝色眼睛,他身上散发着一种温和的气质,让人印象深刻。
柯温吉觉得,这男孩不太像北方人,但也不像南方人——大概是出身于某个古老的神秘家族吧,听说这种人的样貌多少都有点不同寻常。
“您是作家吗?为什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写作?”这位小少爷显然并不满意他的回答,依旧不依不饶。
“我……算是吧,以前倒是发表过文章,在我们那里。”柯温吉回答说,“我是从北面来的。”
“洛明各的北面?”男孩的眼睛很大,细长的睫毛在他的下眼睑投出了一小片影子。
“不是,要更北一点。”柯温吉小声说。
男孩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柯温吉能看得出来,这惊讶至少有一半是装出来的。
“那应该……是摩可拓?”男孩也放轻了声音。
柯温吉点了点头。
在两人说话时,房间里突然变得很静,这让柯温吉感到有些不自在,一想到许多人都在盯着这边,他就很想溜之大吉,但又没地方可去。柯温吉身上没钱,租不起旅馆的房间,自从来到这里之后,便只能和其他人一样睡在地上。
“少爷,您在做什么呢?”这时候,坐在窗边的年长者开口了,他朝柯温吉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不如就让这位先生也过来坐坐好了,我也想听听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不得已,柯温吉接受了邀请。收拾好笔墨之后,便挪到了他们这一桌,然而这却让他感到更不自在了。
“真是羡慕你们这些年轻人。”年长者对少年说道,“赶了一天的路,居然还有这么多精力。”随后他又转头对柯温吉说,“您好,先生。还请原谅,我们一定是打扰到您了——不过,在这种鬼地方还能遇到像您这样的人,也难怪我家少爷会觉得好奇。容我直言,您的处境看上去似乎……不太好,若是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您尽管开口好了。”
柯温吉十分窘迫,他把两只手交缠在一起,指节因用力而变得发白。
“我……没什么事,我也只是路过这里,也许过几天还要去别处。”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谢谢您的好意,像您这样好心的贵族,在这地方可不多见。”
年长者笑了起来,“我明白,我明白……要是您改变了主意,可一定要来找我们——但要尽量早点,我们明天一早就会离开。”
“谢谢,真的不需要。”柯温吉皱着眉,似乎是有些生气了。
“您接下来打算去哪里?”少年坐在他身边,好奇地问。
“我打算……离开这个国家。”柯温吉心中莫名涌出一股烦闷与苦涩,他把精力都用来对抗这种情绪了,因而说起话来便有些漫不经心。
“巧了,我们也是,我们打算往东走。”少年说,“您要和我们一起吗?”
“不。”仿佛用尽了浑身力气,柯温吉说出了这个字。
恰逢此时,店主女儿端来了菜汤和烤饼,于是众人停止了交谈——在她走后,那口锅就被搁在了桌子上,横在四人中央,它不断散发着热量,烤得人面颊发烫,让人难以忽略。
“我该离开了。”柯温吉实在有些受不了。他想,自己现在应该马上站起来,走到屋子外面冷静冷静。
“但要我说,您该领我们个情。”然而年长者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他按住了柯温吉的肩膀,又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既然圣宗安排我们在这里见面,那一定是有别的用意——不管如何,您总该赏个脸,和我们共进这一餐吧?”
柯温吉看着他,愣了一小会儿,又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妥协了,与其说是被这位年长者说服的,不如说,是这食物的香味在一直在折磨着他。
年长者叫来了店主家的女儿,让她给柯温吉多加了一套餐具。在离开前,这位胖姑娘还瞪了他一眼,表情略有不满,这让柯温吉感到莫名心虚。
“您——怎么称呼?”少年一边盛汤,一边问他。
“泰乔。泰乔·奥尔里洛。”柯温吉回答道。
“您是摩可拓人?”年长者挑着眉毛问。
“对,老家在荷露塞利。”
“是那个‘奥尔里洛’吗?我记得奥尔里洛可是个大家族。”
“正是。”
“所以,您为何会来这里?”
“就像先前说的,我是路过此地……但……说实在的,我被一伙人抢了,东西丢了,钱也没了,是达普蒂娜收留了我——哦,就是刚才的姑娘,她知道我没钱,但还是允许我住在这,我给她画画就当做是报答了。”
“什么样的画?”少年问。
昏暗的灯光下,柯温吉看着少年。在那张稚嫩的脸上,细节被阴影掩盖,只留下了大致轮廓,于是,那柔和的线条让柯温吉产生了一种错觉——眼前的少年忽然摇身一变,成了少女。
“是……类似素描吗?”见他不回答,少年又问。
“是钢笔画。”柯温吉回过神,从怀中掏出了自己的笔记,翻到了最后一页,给少年看。
“您瞧——”
在昏沉的光线下,少年不得不探着脑袋才能看清本子上的内容。
上面画了一幅钢笔画,黑色的墨水勾勒出了北国风景的一角——覆雪的松树,木屋,以及两个交谈的男人。其中,木头与松针的纹理处理得相当细致,而白雪则给构图提供了恰到好处的留白,人物占据了木屋的半边,其中一人手拿铁铲,穿着破旧的棉服,而另一人则穿着兽皮大衣,看着像个贵族。或许是出于画幅所限,人物的五官都被省略了,但从他们脸上向外飘荡的白色烟雾却又说明,画中的两人是在交谈,而且天气很冷。
“画得真好。”少年由衷赞叹,“用钢笔居然能画出这样细致的画来。”
少年的脸靠得很近,柯温吉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散发的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那是香水吗?还有他耳垂上戴的那枚银色耳钉——从一开始柯温吉就注意到了,而这亮闪闪的东西,也不止一次地吸引了他的注意。
随后,柯温吉见少年仍在盯着那幅画看,看得异常认真,在某一刻,他也突然意识到了少年在看什么——那画上有自己的签名。
柯温吉心里怦怦地跳,他假装随意地将那本笔记合了起来,又对少年说,“既然您喜欢这种画,我就帮您也画一幅吧,在明天您上路之前,我准会把它交给您。”
“真的吗?太好了。”少年欣然同意,而柯温吉则是松了口气。
菜汤放得凉了一些,大家便开始用餐。在近三个月的逃亡旅途中,柯温吉几乎没吃得上几次好饭。汤里放了腌制的鳗鱼干与切成厚片状的块茎,对当地人来说,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尤其是在冬天——将干硬的烤饼撕成小块,放进汤里泡软,再就着汤中的食材慢慢咀嚼,于是乎,麦子的香味、块茎的清甜和鱼干的鲜咸,不同滋味混杂其中,最后化作一道暖流,全都流进了胃里。
次日一早,天微微亮的时候,楼梯处响起了咚咚的脚步声,柯温吉看到青年人和年长者从楼上下来了,但唯独不见少年的影子。
达普蒂娜给他们准备了干粮,趁着她和青年人交谈的时候,柯温吉来到了年长者面前。
还没来得及开口,年长者便说:“我知道,你要找我们家少爷。他还在楼上准备,过一会儿就下来了……正好趁着这个时间,我们去外面备马。”
“那就好。”柯温吉安下心来,“我还欠他一张画呢,还有昨天的晚饭,我很感激……”
“好了,不用多说,我们都明白。”年长者打断了他,“年轻人,我有句话想要送给你,听着可能有些不客气——我想说,体面是要分时宜的,不分时宜的体面,就会惹人发笑。内心高尚固然是好事,但……首先你得看清楚,生活原本是个什么样子。”
“谢谢您的忠告。”但看柯温吉的态度,他显然没把话听进去。
“所以,你真不打算和我们一同离开?”
柯温吉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谢谢您。”他回答。